兩人散步回來,像是在聊天。


    “公子,大公子和這位梅四當家到底是什麽關係啊?為什麽大公子不肯聽你的話,卻肯聽她的話?”歲和看著這一幕,心裏貓抓似的癢。他忍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還有這位梅四當家,馮嬸說她特別不喜歡出門,我們來這麽久都沒怎麽見過她。可怎麽大公子一來,她就日日往咱們這兒跑,還主動照顧起了大公子……公子,他倆該不會是,咳咳,那個啥吧?”


    他已經好奇了好些天,快把自己好奇死了。偏偏謝逢看倒黴堂兄不爽,總是一副懶得多說的樣子,他想問也不敢問。


    “想知道?”謝逢聽見這話,回神瞥了歲和一眼。


    歲和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謝逢扯唇:“自己去問。”


    歲和:“……我可不敢,公子你就行行好,悄悄告訴我,我保證不說出去,也不告訴老爺!”


    他滿臉討好地衝他拱手的樣子,讓謝逢想起了同樣喜歡對他做這個動作的蕭喜喜。他微頓片刻,到底是神色懶懶地破例回了他一句:“他們倆多年前確實曾有過婚約。”


    “婚約?”歲和聽得愣了一下,“可是大公子在迎娶陳氏娘子之前,不是隻跟魯國公府雲家訂過親嗎?”


    他神色詫異地說完,仔細回想了一下,“我記得與大公子定親的那位雲大姑娘是個大才女,大美人,可惜紅顏薄命,在一次回老家探親的途中遭遇山匪,不幸被害。當時大公子還不顧老爺他們的反對,為她守了三年妻孝……等等,難道這位梅四當家就是當年的雲大姑娘?她沒死?!”


    想起那日他帶著謝朝回山,意外撞見這位難得出來走動的四當家時,她大為失態的樣子,謝逢神色淡然地“嗯”了一聲。


    世事無常,他也沒想到杏花寨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四當家梅氏,會是謝朝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未婚妻,魯國公府雲家那位早已死去多年的大姑娘雲舒宜。


    “可雲大姑娘既然沒死,她為什麽要隱姓埋名地留在這山溝溝裏不回家呢?”歲和從驚詫中回過神,“她家人要是知道她還活著,那得多高興啊!”


    “沒人會高興。魯國公為人迂腐刻板,若是知道女兒曾委身於山匪,隻會一根白綾勒死她。”謝逢說到這,語氣中透出幾分譏諷,“至於魯國公夫人,那不是她的親娘。”


    雲舒宜的親娘是平寧侯府梅家的女兒。十多年前,平寧侯府因謀逆之罪被抄家滅族,雲舒宜的母親雖然因是外嫁女逃過了一劫,可也因此失了丈夫的寵愛,沒多久就鬱鬱而終。雲舒宜的父親魯國公很快再娶,雲舒宜成了娘不在爹不疼的孩子,在家裏處境尷尬。


    這種情況下,她即便回去了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何況雲舒宜當年會落入那夥匪寇手裏,也不見得真是意外。


    歲和也反應過來了:“也是……唉,這位雲姑娘的命途可真是坎坷。要是當初沒有出事,她和大公子肯定會過得很好。她這麽在意大公子,肯定也不會在大公子出事後,像陳家那個女人一樣,狠心地棄大公子而去。”


    雲舒宜“死”後第四年,謝朝為擔起家族重任,在家中長輩的安排下娶了陳氏女為妻。可他和陳氏女性格不合,夫妻關係並不十分和睦。所以謝朝一出事,陳氏女就與他大吵一架,和離歸家了。


    兩人唯一的孩子也在此間意外溺亡,這件事徹底擊垮了謝朝的心神。


    酒醒後看見雲舒宜,發現她竟還活著後,謝朝死去的心終於恢複了一點生機。


    但也隻是一點。


    雲舒宜是他年少時的心動,也是他此生唯一愛戀過的女子,可他們分別數年,經曆太多,都早已不是過去的樣子了。


    謝朝不想醒來麵對自己殘疾的雙腿和心頭那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所以他隻清醒了一日,就又放任自己陷入了頹喪。


    然後他就被雲舒宜一腦袋按進水裏,差點活活嗆死。


    謝朝:“……”


    謝朝:“??????”


    他難以置信之餘,懷疑雲舒宜是別人冒充的。因為雲舒宜溫婉端莊,性格柔和,是再淑女不過的人,她不可能對他做出這麽凶殘的事!


    對此雲舒宜隻是摘下麵紗,露出自己右臉上的疤痕,一臉淡然地說這是她困於匪寨時,為了減少被那些畜生糟蹋的次數,自己拿刀劃的。


    “那時候我每天都很想去死,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要遭受這樣非人的折磨,所以我咬牙熬了過來。我一個柔弱女子尚且能做到,你一個七尺男兒有什麽做不到的?”她重新戴好麵紗,拿出帕子輕柔地給他擦臉,“乖,別叫我看不起你,也別叫我一想起來就後悔,自己當年怎麽會看上一個廢物。”


    謝朝:“……”


    謝朝被性情大變的雲舒宜刺激得終於肯振作起來——主要是不振作不行,這姑娘如今凶殘得很,但凡他又露出頹喪之色,她就會用行動“提醒”他打起精神來。


    比如剛才,他不過是想到自己是個廢人,連起身都做不到,情緒低落了一會兒,就被她險些從山坡上推下去。


    謝朝驚回神後有點想哭。


    他發現雲舒宜身上有種平靜的瘋感,這種瘋感讓他不適,可因著她的遭遇,他又心疼難受,生不起氣。


    最終,他隻能含淚向自家堂弟求救:“遇之,我回來了,你出來推我一下,梅姑娘照顧了我一下午,為兄不好再勞煩她推我進屋……”


    聽見這話的謝逢眼皮一掀,非常沒有兄弟愛地抬手關上了竹窗:“四當家自便。”


    他正好懶得搭理這蠢蛋堂兄,有人願意接手,甚好。


    謝朝:“……”


    謝朝深深地鬱悶了。倒是雲舒宜聞言眼露歡悅地淺笑了起來:“我送你進屋,順便陪你小憩一會兒。”


    謝朝:“……”


    唉。


    **


    謝逢心頭的不適因謝朝和雲舒宜的回來而散去,可本該平靜的心緒卻仍有些說不上來的亂。


    他換了張紙,收斂心神繼續給方白流回信,之後就召來一隻不起眼的小灰鴿子,把信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沒一會兒,蕭遠河來了——自那日/逼退他父親帶來的兵馬,幫杏花寨度過滅寨危機之後,這小子就纏上了他,整日姐夫長姐夫短地來向他請教問題。


    謝逢從前是不耐煩教小孩的,但蕭遠河聰明好學,還很有眼色,他閑著也是閑著,就隨他去了。


    “姐夫,你昨日布置的功課,我都已經做完了……”


    蕭遠河在杏花寨長大,隻跟著家中兄長認過幾個字,沒有正經上過學。謝逢便順手幫他開了個蒙,替他解疑答惑的同時,也教他讀書習字。


    蕭遠河很珍惜這樣的機會,每天都學得很認真。


    一下午就這麽過去了。


    天快黑的時候,外頭突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又急又快地從天上砸下,劈裏啪啦,來勢洶洶。


    謝逢看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遠山,想起已經外出一個多月,至今歸期未定的蕭喜喜,下意識問結束了今日學習,正要起身出去的蕭遠河:“九牛寨那邊,可有消息傳來?”


    “昨日才來過信,說情況還是和前幾日一樣。姐夫不是看過那信嗎?”蕭遠河眨眨眼,憨厚的小黑臉上出現促狹的笑,“這才過了一天,你又想我阿姐啦?”


    謝逢:“……”


    謝逢讓他出去,多抄十遍書。


    蕭遠河:“……”


    蕭遠河給了他一個“你們大人就是喜歡惱羞成怒”的眼神,訕訕地走了。


    這時候的他們都不曾想到蕭喜喜會出事,直到這天夜裏,謝逢在即將入睡時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派去扮作流民跟在蕭喜喜身邊的暗衛,用他和方白流養的特殊信鴿送回來的。上麵潦草地寫著幾行被雨水打濕的字,謝逢快速看完,臉色猝變。


    蕭喜喜在追擊逃兵的過程中失蹤了!


    “公子?怎麽了?”


    已經睡著的歲和察覺到屋裏的亮光,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


    謝逢猛然回神想說什麽,卻因為劇烈鼓噪起來的心跳發不出聲音。他用力握緊手中信紙,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衝出了房間。


    /:.


    “公子?公子?這大晚上的,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歲和被開門聲驚醒,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但等他穿好鞋子追出去時,謝逢早已衝進比傍晚還大的雨幕,不見了蹤影。


    第49章


    天黑雨大,山路濕滑,謝逢騎著馬一路疾馳下山,嚇了自那日驚險後,就一直親自駐守在山腳下的蕭遠海一跳。


    “妹夫?!這麽晚了你怎麽下山了?這還下著這麽大的雨——”


    “有急事。”渾身濕透卻顧不上找東西擋雨的謝逢沉聲打斷他,“快開門。”


    他沒說是蕭喜喜出了事,蕭遠海信任他,也沒多問,隻趕忙摘下自己頭上的鬥笠遞給他,讓人把石牆下的木門打開:“那你小心點,早去早回啊!”


    謝逢接過他遞來的鬥笠點了下頭,風馳電掣般消失在雨幕中。


    “發生什麽事了這是……”蕭遠海有些擔心地看著他的背影,困意散盡地撓了撓頭。


    謝逢策馬疾馳,一路不曾停歇,終於在第二天下午趕到蕭喜喜出事的山洞前。


    “公子!”


    一個做流民打扮,長相平平的年輕人看見他,立馬迎了上來。


    他叫天九,是謝逢手下的暗衛。


    謝逢在謝家沒有可用之人,處處受人掣肘,和方白流合作後,他借著方白流的手,為自己培養了一批得用之人。


    其中就有數十個暗衛。


    這些暗衛曾作為死士被世家秘密培養,訓練有素,能力出眾,謝逢要做的事很多,之前把他們都分派出去了。此番是想知道蕭喜喜在外頭的情況,才傳信給離他最近的天九和玄十,讓他們過來跟著蕭喜喜。


    “她人呢?”


    見謝逢渾身濕透地翻身下馬,衣裳髒汙,發髻散亂,臉上手上都有傷,從沒見過他這般狼狽的天九有些吃驚:“還在找。公子你的傷——”


    “我無事。”不過是昨夜天黑雨大,山中地勢又複雜不平,他連人帶馬被絆倒了幾次罷了。謝逢聲音幹啞地說著,腳下不停地鑽進了那半人高的洞口,“到底怎麽回事,你再說仔細些。”


    “是!”天九連忙跟上,一邊掏出火折子點燃,一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概括了一遍,之後才補充道,“當時蕭姑娘帶著一小隊娘子軍,在這岩洞裏發現了那幾百逃兵,蕭姑娘怕他們跑了,就率先帶人追了進去。等我們跟著蕭四爺趕來的時候,裏頭已經打成一團,因這岩洞洞口雖小,裏頭卻又深又黑,還七萬八繞的有很多條岔路,我們是在戰局結束後清點人數時,才發現蕭姑娘不見了的。”


    “最開始我們以為蕭姑娘進了那邊那條岔路,因為那條岔路最深處有個很大的水潭,我們在潭邊發現了十來具逃兵的屍體,蕭四爺看了他們的死狀,說是蕭姑娘殺的。可我們在水潭附近找了又找,並沒有找到蕭姑娘。水潭裏麵我和玄十也親自下去看過了,什麽都沒有。如今蕭四爺正帶著人在其他岔路裏一寸一寸地翻找,玄十也在那邊,還有九牛寨的宋姑娘也帶了許多人來幫忙。可從昨天到現在,大家來來去去找了好幾遍,始終沒找到蕭姑娘的蹤跡……”


    謝逢握緊微顫的手說:“帶我去那個水潭。”


    “是。”


    到達天九說的水潭後,謝逢借著火光四下看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


    天九歎著氣說:“我們隻差把這地方翻過來了,可蕭姑娘,她確實是不在這裏。”


    謝逢盯著黑漆漆的潭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縱身跳進了潭中。


    “公子?!”


    “我下去看看。”


    這水潭很大也很深,好在謝逢會遊泳,他深潛到潭底找了一圈,卻依然是一無所獲。但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他突然在不遠處的水麵上瞥見了一片漂浮著的葉子。


    這岩洞裏光禿禿的,哪來的葉子?


    謝逢因憋氣而暈眩的腦子一清,快速遊過去抓住那片葉子,確定了它不是自己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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