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渾身冰涼的宋菁菁聽了她這話,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又是慶幸,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複雜難表,隻能忍著眼淚翻下馬背,再無半點不服之意地衝蕭喜喜磕了一個響頭:“蕭姐姐,往後你便是我親姐姐!若是此番我們寨子能化險為夷,我一定說服我爹,讓他從此以後唯蕭伯父馬首之瞻!”


    “這些以後再說。”蕭喜喜一把將她拉回到馬背上,看向自家四哥說,“眼下最要緊的是救人。四哥,前方具體是什麽情況,你再說仔細些。”


    宋菁菁聞言連忙看向蕭遠川,含淚的眼中滿是緊張,顯然是怕他會不同意蕭喜喜的決定。


    蕭遠川被她看得不爽,心道他是什麽很冷血的人嗎?


    但此時情況危急,他無暇與她一個小丫頭計較,便隻是冷哼一聲,將自己看到的言簡意賅地說來。


    蕭喜喜聽完心裏有了數,點點頭,揚起手中長斧,下令全速前進。


    **


    蕭喜喜一行人趕到九牛寨時,九牛寨已經淪為人間煉獄。


    那群身穿盔甲,訓練有素的外來者攻下九牛寨寨門,闖進九牛寨後,就如蝗蟲一般開始在寨中燒殺搶掠。


    他們確實是朝廷逃兵,還是向來以悍勇著稱的陳州兵。


    陳州在兗州東北邊,與兗州接壤,是一個多山少地,較為窮苦,但很有戰略意義的地方。幾十年前,這地方出過一個很厲害的將軍,帶出了一群非常能打的驕兵悍將,是為陳州軍。


    幾十年過去,陳州軍已經不複當年神勇,但在早就被宦官佞臣們玩廢了的朝廷兵馬裏來說,還是算得上拔尖的。所以出現在九牛寨的這群陳州兵,才能這麽迅速地攻破九牛寨的寨門。


    他們的領頭者個姓羅的千戶,因不服上司的管教,又不滿軍餉總被貪汙,於幾日前帶著三千多人叛離陳州軍,逃進兗州地界,想要尋一處好地方自立為王。


    原本他們盯上的千重嶺最北邊的紅楓寨,可紅楓寨已經被九牛寨吞並了,他們闖進去後什麽好處也沒得到,便又南下往九牛寨來了。


    九牛寨吞並紅楓寨後,寨中人手雖也達到了兩千,可這兩千人裏大多是沒什麽實戰經驗的普通百姓,如何能是這些本就在戰場上曆練了多年,又一路殺過來的陳州兵的對手?


    一時間,原本安寧祥和的寨子裏哭聲震天,血流成河。


    “老爺,不行了,前門也守不住了!你快帶著夫人少爺他們從後山小路走吧!”一個渾身浴血的護衛捂著鮮血直流的胳膊,踉蹌著衝進宋家門哭道,“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馬上就要殺進來了,你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罵那些逃兵畜生,是因為那些人闖進他們寨子後不僅燒殺搶掠,還肆意糟蹋女眷。他已經看見許多相熟的婦人姑娘被那些兵匪就地侮辱,這其中甚至有已經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和未滿十三歲的孩童!


    還有他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也因為不堪受辱,一頭撞死在了台階上……


    巨大的悲痛和憤恨讓護衛說完這話後就再次衝了出去。


    他要去跟那些王八蛋拚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流著淚癱倒在椅子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褐色直,眉眼細長,下巴上留著美須,看起來文質彬彬,很有文人氣質。


    他就是宋菁菁的父親宋振濤。


    那些逃兵來攻打寨門的時候,宋振濤正為小女兒的失蹤而心急,聽說有人闖門,還以為是又來試探他們的蕭家兄妹,心裏並沒有太在意。可誰知沒一會兒就有人來報,說闖門的人是一群穿著盔甲的逃兵,且足有兩三千人。


    宋振濤這才意識到不好。


    他當時就想找人求援,可周圍兩個大寨子都已經沒人了,唯一有可能趕來支援他們的蕭家兄妹又是他們的敵人,他根本無援可求。


    那群逃兵也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就攻破寨門殺了進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爹,二叔三叔他們都已經走了,我們也快走吧!”一個年約二十六七的青年急聲將宋振濤扶起,他是宋振濤的長子宋含章。


    “可是菁菁……菁菁還沒回來!”想起心愛的小女兒,宋振濤猛然站起。


    “眼下這種情況,她沒回來是好事,我反倒慶幸她昨夜偷跑出去了,不然……”宋含章忍著對幺妹的擔憂說,“那丫頭素來機靈,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先走,等度過了眼前危機再去尋她!”


    宋振濤抖著唇說:“你說得對,可我還是不能走,我身為一莊之主,怎麽能隻顧自己的安危,卻不管鄉親們——”


    宋含章:“爹!你不走就隻能跟大家一起死!你隻有活著,才能替大家報仇!”


    宋振濤這才渾身一震,踉踉蹌蹌地被兒子和家人半拖著往後山跑去。


    後山有一條十分陡峭的小路,可以通往山下那條繞山而流的大河。大河邊上的岩洞裏停靠著幾條小船,他們可以從水路逃走。


    “不要殺我,求求你們不要殺我!”


    “不!不要傷害我的女兒——”


    “你們殺了我爹娘,我跟你們拚了!”


    逃跑的路上,宋振濤看見其他人的慘狀,心中悲痛無以複加。就在他絕望地閉上眼不敢再看時,身後追來了幾個逃兵。


    “爹,你們快跑,不用管我!”眼看敵人的刀就要落下,宋含章想也不想地推開父親。


    宋振濤目眥欲裂:“含章——!!!”


    就在他悲痛不已地以為,長子今日就要喪命於此時,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狠狠射穿了那舉著刀的逃兵脖子。


    逃兵捂著噴血的喉嚨轟然倒下,高高舉起的刀也砸在了地上。


    “爹!大哥——!”


    一道熟悉的哭聲猛撲而來,宋振濤霍然抬起頭,看見了滿身狼狽的女兒。


    “你怎麽回來了?你不該回來!你不該回來!快跑!孩子,快跑——!”宋振濤臉色大變地抓住女兒的胳膊,用力把她推給長子和家人,“你們快帶著菁菁走,快走!”


    宋菁菁這才不哭了:“爹,不用走,我們都不用走,我帶援兵回來了!”


    宋振濤:“……什麽?”


    他有些發懵地朝女兒身後看去,果然看見了一群眼生又沒有穿盔甲的人。


    那群人裏有男有女,其中一個身形修長,手握長斧的年輕姑娘看起來格外出挑。隻見她將手中長斧使得虎虎生威,不過三兩下就撂倒了一片壯漢,身上的氣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令人見之生畏。


    “那……那是……”


    宋菁菁目光崇敬地看向蕭喜喜:“那是杏花寨的蕭喜喜蕭姐姐,爹,他們是特地趕來救我們的!”


    宋振濤和其他宋家人都很吃驚。


    宋菁菁卻沒時間跟他們解釋,說完那句話就擦擦眼淚站起來,繼續加入到戰鬥中去了。


    **


    蕭家兄妹帶來的一千多人成功扭轉了戰局。


    那些逃兵雖然厲害,但杏花寨眾人趕到的時候,他們正誌得意滿地沉浸在肆意搶殺的快感中,沒了先前的警惕。


    許多逃兵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就死在了娘子軍的刀下。


    “幹他娘的,這破地方哪來的援兵!”


    “快!快撤!”


    反應過來的逃兵驚慌失措地要跑,蕭喜喜帶著一隊人奮力直追,和守在寨門外的蕭遠川成包圍之勢,合力殲敵近千。


    三千多的逃兵,攻打寨門時死了一些,和九牛寨廝殺時死了一些,剩下的被蕭喜喜和蕭遠川殺了近半,加上投降的五百多,最終隻有不到五百人跑掉。


    雖說窮寇莫追,但蕭喜喜和蕭遠川還是馬上乘勝追擊,帶了人去追這些殘兵。因為這些人太過凶惡,若是讓他們逃至開山寨,開山寨那幾百人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因不確定他們往哪邊逃了,兄妹倆在一處分岔路口選擇了兵分兩路,分頭追擊。


    蕭遠川馳騁追出數裏,隻追上幾個零星跑掉的逃兵,並未發現更多的人。他沒有再追,而當機立斷地選擇了折返回去找妹妹。


    可蕭喜喜那邊也是一樣,追了數十裏也隻抓到幾個零星的逃兵,並沒有發現更多的人。


    “這附近山林廣袤,他們肯定是事先找好了退路,躲起來了。”


    蕭喜喜臉色不太好看,蕭遠川臉色也不太好看。


    這些逃兵凶殘狠辣,雖隻剩下幾百人,可殺傷力不亞於千人,真要讓他們跑了,他們好不容易才打下來的開山寨,白雲寨,甚至再往南的莫家寨,還有他們的杏花寨,都可能會遭殃。


    “不行,絕不能讓他們有機會南下,四哥,你馬上帶人去虎撲林守著,那裏是去開山寨的必經之路。我回去找宋振濤,讓他派人和我一起把附近的山林挨個搜一遍,我就不信了,他們還能長翅膀飛了!”


    這也是蕭遠川想說的話,他沉著臉“嗯”道:“萬事小心。”


    蕭喜喜用力點了一下頭,帶著一小隊娘子軍揚鞭策馬往九牛寨趕。


    可還沒趕到九牛寨,蕭喜喜就在一處臨河的石灘上發現了血跡。


    石灘對岸是一片陡峭光禿的岩壁,岩壁下方生長著茂盛的草木,但再繁盛的草木也藏不了幾百號人,所以剛才追過來的時候她並沒有注意到這地方。


    可現在……


    看著那因為近來一直不曾下雨,被炙熱的太陽烤得幾乎沒什麽水了的河灘,蕭喜喜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九牛寨附近有河,多岩洞。


    岩洞。


    蕭喜喜盯著那片茂盛的草木,握緊手裏的長斧冷笑了一聲。


    “所有人隨我下馬,去那邊看看的岩壁下麵看看,有沒有山洞之類的地方。”


    “是!”


    眾人齊心合力,果然很快就在一處茂盛的灌木叢後麵找到了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處守著兩個逃兵,拿著弓弩想偷襲她們,被眼疾手快的蕭喜喜反殺了。


    “格老子的,那些臭娘們追來了,快跑!”


    “可是老大,那裏麵,那裏麵太黑了——”


    “那也比他娘的窩在這裏等死強!”


    山洞裏有人驚怒大喊,蕭喜喜才知道這小小的洞口裏不僅別有洞天,還有別的出路。


    她臉色一沉,馬上讓人去九牛寨喊人,又給她四哥發了個信號彈,之後便率先帶著身後的娘子軍鑽進了山洞。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這些人跑了。


    **


    與此同時,杏花寨,蕭家客房裏,正坐在窗前提筆寫字的謝逢不知怎麽眼皮忽然重重跳了一下,筆尖的墨也因為手腕一頓的動作,“啪嗒”一聲滴落在紙上,洇出了一團墨痕。


    第48章


    “公子快看,大公子回來了。”


    歲和的話讓謝逢從突如其來的不適中回過了神。他眉頭微擰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筆,抬眼朝半開著的竹窗外看去。


    竹窗外有一男一女兩個人,正一坐一站地從院外進來。


    男人二十六七歲,長相俊美,麵容削瘦,穿著件藏藍色布袍,坐在謝逢之前坐過的輪椅上,表情看起來有些苦澀。


    推著他的女人瞧著和他差不多的年紀,雪膚烏發,身著一襲在山裏難得一見的豔麗紅裙,臉上蒙著輕紗,隻露出漂亮的眉眼,看不清具體長相。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喜相逢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花裏尋歡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花裏尋歡並收藏喜相逢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