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也不是什麽壞事,若有明主出現,二當家可選擇歸順,對方自不會虧待你們。若三五年後,這天下仍無明主出現,那這些年的安穩發展也能給你們積累不少資本,讓你們日後不管想做什麽,都能有些根基。”


    ——這是謝逢對蕭定說過的原話。


    蕭定當時聽完後,先是訝異地看了謝逢一會兒,隨即就鄭重地向他道謝。之後他就好像真把謝逢當成了自己的女婿,不僅對他親近了許多,有時還會喊他過去商討寨中大事。


    謝逢閑著無事,去了幾次,今晚這戰略部署,就是他和蕭定共同商議定下的。


    “謝歸元,我困了,我先睡一會兒啊,你擦好了叫我……”


    蕭喜喜的咕噥聲讓謝逢回神,他低頭看著側趴在他腿上,已經閉眼睡去的蕭喜喜,想叫她起來,擦完再睡,可看見她帶著淡淡青黑的眼下,這話又說不出口了。


    ……罷了。


    隻當是給他養的貓兒擦毛了。


    第41章


    幫蕭喜喜擦幹頭發後,謝逢想把她叫醒,讓她回屋去睡。可蕭喜喜已經睡深,謝逢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反應,隻能起身將她抱回去。


    他的腿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已經好了七八分,雖然還不能久站也還不能承力,但蕭喜喜的房間就在隔壁,幾步路而已,謝逢走得並不算吃力。


    進屋將蕭喜喜放到床上,替她脫了鞋蓋好被子後,謝逢也回屋睡了。


    睡覺前他意外看見了枕頭下的並蒂蓮玉佩。


    他記得這是蕭遠海送給蕭喜喜的新婚賀禮,原是一對,蕭喜喜當時非要塞給他一塊,他不想要,就隨手壓在了枕頭下麵,想著日後走了她自然會發現。


    卻不想……


    罷了,先收著吧。


    謝逢沒再把玉佩壓回枕頭底下,而是隨手把玩兩下後,放在了自己側頭就能看見的枕邊。


    這一夜就這麽過去了。


    翌日午後,蕭喜喜精神抖擻地起床,來問謝逢昨夜她是怎麽回自己屋的。


    謝逢沒有理會她的明知故問,隻是往她嘴裏塞了一塊馮雲香早上做的白糖蒸糕。


    蕭喜喜咬著蒸糕,眉開眼笑地吃完,才跟謝逢說起正事:“白雲寨的大當家昨晚被我砍死了,白雲寨現在群龍無首,肯定會亂做一團,我本想昨晚就乘勝追擊,直接殺到白雲寨去,但天黑路陡,我爹不讓我去,說不急在這一時,我就先回來了。”


    “剛才洗漱的時候,我娘說白雲寨那邊我爹已經讓四哥帶人過去了,他們前不久剛內亂過,新上位的大當家又被我殺了,應該很快就會被四哥拿下。還有石板寨,三哥也已經拎著那個聶什麽飛去了,聽說那家夥是家裏的獨苗苗,有他在,三哥想拿下石板寨應該也不難……”


    謝逢聽她說得差不多了,才提筆在自己剛畫好的輿圖上畫了兩個圈。


    蕭喜喜湊過去一看,眼睛瞪圓:“這是什麽?輿圖?!你天天待在我們寨子裏,連寨門都沒出過,竟然能畫出我們這一帶的輿圖!謝歸元,你該不會真是神仙吧?!”


    “我從前看過兗州輿圖,也看過附近幾個縣的縣誌,又問了問你爹和你三哥他們,才能畫出個大概。”謝逢卻是淡然搖頭道,“還是太過粗糙,等日後再慢慢完善吧,當務之急,還是先乘勝追擊,把其他幾個寨子也一並拿下。”


    不管在哪個朝代,隻能靠人力雙腿去丈量,繪製也十分不易的輿圖都是極為重要的東西,通常隻有軍中才有,其他人不說平民百姓,就是尋常的官宦人家也未必見過。可謝逢竟然畫出了整個千重嶺一帶的輿圖,蕭喜喜怎麽能不驚喜呢!


    雖然他說他畫的不夠精細,可隻要大體上準確,就可以省去他們許多力氣了!


    “謝歸元你太厲害啦!”蕭喜喜忍不住激動地親了他一口,然後就飛快地拿過那張輿圖研究了起來,“我正不知自己該往那邊去呢,這下可以好好看看,多做些準備了。”


    蕭喜喜隻聽說千重嶺一帶共有大大小小十多個寨子,可她隻對離他們杏花寨比較近的幾個寨子有所了解,其他幾個比較遠的,她別說去過,就是具體在哪兒都不知道。


    這一點,不說她三個哥哥,就是她爹應該也沒好到哪兒去。當年他們一家逃進山的時候,完全是瞎摸索著來的。


    謝逢冷不丁被她親了一口,整個人都有些不自在。但既已答應她要負責,他也不好再因為這事兒說她。所以最終,謝逢隻是抿了一下微微發麻的唇,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地說:“白雲寨西北邊的開山寨,你可以先去,那是個小寨,所處地勢也不算十分複雜,應該不難拿下。不過那寨子附近有條大河,下雨時河水會漲,你自己注意。”


    娘子軍們還需曆練,確實不好直接去啃硬骨頭,蕭喜喜聽了謝逢的建議,又拿著那張輿圖跑去找她爹商量了一番,第二天一早就帶著一百多娘子軍和一百青壯出發了。


    蕭定也帶著幾個師兄弟和四百青壯往南邊去了。


    新婚燕爾的蕭遠海被他留下來看家,但胡秋葉說自己是家中長嫂,有責任也有義務要幫襯照顧蕭喜喜這個小姑子,硬是跟著蕭喜喜走了。


    蕭遠海:“……”


    蕭遠海心裏很不舍,但他是個憨厚老實的人,沒想那麽多,隻當胡秋葉是真的不放心蕭喜喜。


    蕭喜喜卻覺出了不對勁,下山的路上小聲問胡秋葉:“你是不是故意在躲我二哥啊?”


    胡秋葉知道自己瞞不過她,猶豫再三還是說了一半的實話:“對不起,他長得太高了,我……我一見到他,便總是控製不住地緊張。不過你放心,我既然嫁過來了,就肯定會好好跟他過日子,不會躲他一輩子的。我眼下就是,就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


    蕭喜喜想想自家高壯粗獷的二哥,再看看嬌嬌小小的胡秋葉,有點兒替自家二哥發愁,不過胡秋葉為人坦誠,她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能點點頭說:“我們這一去最快也得半個月的時間,這期間我多跟你說說我二哥小時候的事,你可能就不會那麽怕他了。”


    胡秋葉麵露感激地向她道謝。


    她們身後一處生長著大榕樹的平台上,前來目送她們下山的蕭遠海也在跟謝逢說話:“秋葉剛走我就開始想她了,妹夫,你想不想喜喜?”


    他眼巴巴盯著遠去的隊伍,舍不得離開的樣子,看起來傻不愣登的。


    謝逢覺得傷眼,沒多看,隨口回了句“還好”就轉動輪椅走了。


    蕭遠海回神追上去:“希望她們早點回來……妹夫你等等我,想媳婦兒很正常,你別不好意思!”


    謝逢:“……”


    謝逢不想跟傻大個多說,正想找借口打發了他,方白流搖著扇子來了:“喲,兩位這是在這裏扮演望妻石呢?”


    謝逢:“……”


    謝逢沒搭理他,倒是蕭遠海很不好意思,撓撓頭憨笑兩聲,先回去幫馮雲香幹活了。


    這裏地勢高,可以俯瞰山下,方白流走上來,又調侃了謝逢幾句,才看著下方像螞蟻一樣蜿蜒在山道上的隊伍說:“剛收到的飛鴿傳書,京城徹底亂了,老劉他們已經按計劃往許州撤離,但許州那邊情況也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先回去一趟。”


    謝逢聽完沒太意外,隻是斜了他一眼說:“不帶你妹走?”


    方白流留在杏花寨這麽久,就是為了帶方雪茹回家,但眼下他們在京城的家已經沒了,外頭又徹底亂了,方白流思前想後一番,還是決定先把妹妹留在這裏,等許州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接她。


    “反正你還在這,我也不擔心她會被人欺負。”方白流說完上下打量了謝逢幾眼,“不過你打算什麽時候走?我看你這樣子,怎麽覺得你像是要留在這了呢?”


    謝逢:“……再過些天,我會去找你。”


    他在外頭還有些事要處理,不能真就留在這裏不走了,等他腿傷徹底痊愈後,他會下山一趟。不過他既答應了蕭喜喜會負責,屆時自會跟她說明情況,或是帶她一起去。


    當然後麵這話,就沒必要跟方白流說了,說了這家夥絕對會刨根問底地纏著他。


    “那你這小媳婦怎麽辦?不要啦?”方白流嘖嘖,“果然無情最是男人心!”


    謝逢:“……”


    兩人又貧了幾句,方白流回去跟相熟的眾人告辭。


    他行事作風瀟灑不羈,向來是說走就走,不會拖泥帶水。


    這可把一直暗中折騰自己的傷口,就為了方雪茹能晚點走的江無高興壞了。


    方白流一看這小子的模樣就知道他賊心不死。他狐狸眼一轉,故意緩和了神色對江無說:“這段時間,你對雪茹的好我都看在眼裏,雪茹也確實在意你,雖然這種在意未必是男女之情,但她確實很在意你,我舍不得她夾在我們之間左右為難,所以思前想後了一番,還是決定先把她留下。日後你們之間的事我也不會再幹涉,隻有一點,你得闖出一番天地,有能力給雪茹幸福,否則她就算喜歡你,我也不可能把她嫁給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窮小子。”


    江無聽了這話激動得臉都紅了,他當即精神振奮地表示,自己一定跟著蕭定好好幹。


    之前他心思都在方雪茹身上,如今有了盼頭,終於不再費盡心思地不讓自己痊愈了。


    這天下午,早就好得差不多了的江無就把妹妹江桃托付給馮雲香,自己單槍匹馬地南下去找蕭定了。


    方白流對此非常滿意,得意洋洋地對謝逢說:“臭小子休想趁我不在,糾纏我妹。”


    謝逢:“……”


    謝逢嘴角微扯:“他未必不知你的心思。”


    “知道又如何?知道他也得去做,做了還能有點機會,不做他就一點機會都沒有。”方白流冷哼說完,去找盧芷寧了。


    盧芷寧這次沒跟蕭喜喜她們一起去,因為寨中還有十幾位前晚重傷的傷患要照顧。


    她爹跟著她舅舅南下了,她不能再走。


    聽方白流說他要走了,正在藥櫃前給傷患配藥的盧芷寧頭也沒抬:“好走不送,江湖不見。”


    方白流:“……”


    這丫頭真是他見過最冷酷無情的女人。


    不甘被她這樣冷待,方白流故意搶走她的小秤,引得她追著自己跑。


    “來,叫一聲方哥哥我就還給你!”仗著身量比她高,方白流故意高舉著手逗她。


    盧芷寧夠不著他的手,氣得拿銀針往他下身紮去。


    方白流一驚,想躲,卻不慎踢到凳子,陰差陽錯之下一把將盧芷寧撲倒在地,嘴巴也重重嗑在了她胸前。


    方白流:“……”


    方白流:“!!!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啊!!!殺人啦——!!!”


    第42章


    被粉麵含煞的盧芷寧怒紮了一頓後,方白流灰溜溜地離開了杏花寨。


    他走後的第三天夜裏,歲和腳步匆匆地跑進屋對謝逢說:“公子,不好了!剛才王山來找我,說老爺親自帶著三千兵馬兵來圍剿杏花寨了!”


    夜已經很深,屋裏的燈也早就熄了,謝逢卻未有睡意。


    不知是不是方白流也走了,徹底沒人來煩他了的緣故,他這幾日頗有幾分不習慣,夜裏也總是要躺下許久才能睡著。


    聽見歲和的話,謝逢正無意識把玩著那塊並蒂蓮玉佩的手微微一頓,睜眼“嗯”了一聲。


    見他“嗯”完就沒反應了,歲和愣了愣,遲疑道:“老爺還讓我們跟他們裏應外合……他說寨子裏的青壯都被蕭定父子幾人帶出去了,眼下寨子裏人力不足,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這麽好的機會,他那自詡聰明的父親自是不會放過。謝逢早有預料,聞言沒什麽反應,隻是淡聲接了句:“我若不肯呢?”


    屋裏沒點燈,黑的很,歲和看不清謝逢的神色,隻能小聲提醒他:“公子身上的毒……老爺給我的藥隻剩一顆了,吃完這顆,咱們手上就沒有藥了。”


    謝逢來之前被謝文韜灌下了一種隻要好好吃藥就死不了,但若是超過半個月不吃藥壓製,就會在日益加重的痛苦中衰竭而死的毒。


    這種毒是宮廷秘藥,不發作的時候大夫是診斷不出來的,所以除了歲和,這寨子裏沒有其他人知道謝逢身中奇毒,每半個月就要吃藥壓製毒性的事。


    謝逢聽了這話,並不意外地說:“隻是這樣?”


    歲和壓著聲音說:“還有大公子,老爺這次出行,把大公子也帶來了。”


    想起自己前陣子借方白流養的鴿子送出的那幾封信件,謝逢眼眸微閃地輕嗤了一聲:“把一個廢人帶到戰場上來,看來我那父親是真的急了。”


    “那我們該怎麽做啊公子?”歲和滿臉糾結地說,“真要聽老爺的話,趁蕭姑娘他們不在,把他們的家給端了嗎?”


    換做以前,歲和不會這麽問,可杏花寨民風淳樸,蕭家人也都是熱心仗義的好人,他在這裏住了這麽久,已經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隻是他人微言輕,唯一的妹妹又還在謝家等他,就算不忍心也做不了什麽,隻能在心裏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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