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們的姿態禮儀、骨力耐性、素日脾性,乃至待人接物的造詣,都有嬤嬤在暗處觀察著記下來。一舉一動,皆會影響今日選拔的結果。


    為免殿前失儀,多數姑娘出門前都隻墊了塊糕。如二姑娘虞明汐那般過於緊張的,更是什麽也沒吃。


    明月卻是吃飽才出門的。


    寅時三刻,她就被三太太周氏拎起來梳妝打扮,連眼皮子都睜不開呢。多虧祝嬤嬤做了蟹黃湯包和百花釀藕,她這才能醒醒神。


    祝嬤嬤的湯包可是一絕。


    三月蟹黃鮮而寡,統共隻做了兩屜出來,明月又差人給明澤送一屜去。


    托她的福,明澤這頭也才有了胃口。


    姊妹倆用過早飯,體力自然充沛,這一輪初篩便沒給虞家落臉麵。隻二姑娘走這小半晌,餓得頭暈眼花,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趁過殿牆的工夫,明月偷偷塞了塊蜜餞金棗給她。


    問:“二姐姐早起沒用飯?”


    虞明汐有氣無力搖頭,趁人不注意,將糖含在口中。


    這蜜糖棗子是貴族家中常備的一種糖糕,甜而不膩,輕輕抿著就能化開。她總算是慢慢緩過神來。


    此番遴選,占用了皇後永安宮與西堂之間的小殿。


    皇後殿下並未露麵。


    大晉朝的女官選拔,一看家世出身,二看才貌品行。


    前幾日,教習嬤嬤們被召回皇宮時,就已經將候選貴女連日來的表現上報。這些文書會送到皇後身邊的正三品近侍——大長秋手中做篩選,得中宮過目後,便會定下人選。


    因而,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眾人彼此心照不宣,好容易熬到遴選結束,出了殿牆。


    一位穿萸紫長袍,腰配玉帶的宦官留了明月幾人。


    他客客氣氣對著虞家三姊妹揖手:“明兒就是虞賢妃的忌日了,殿下感念這多年的姊妹情誼,特派奴來瞧瞧幾位姑娘,略施薄禮。”


    虞明月拿餘光略瞧一眼,那人身後綴著七八個宮婢,手持托盤,裏頭當是皇後殿下的賞賜。


    她不再多看,垂眸跟在大姐姐身側行禮:“大長秋安。”


    二姑娘明汐愣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戰戰兢兢見禮。


    大長秋將三人反應落入眼底,這才笑眯眯繼續道:“殿下素聞虞家幾位姑娘貌美賢良,與已逝的賢妃各有相似之處,便總想著多親近親近。隻可惜,眼下宮務繁多,實在抽不出空相見。”


    虞明澤做出一副羞赧姿態:“皇後殿下謬讚,明澤與兩位妹妹愧不敢當。”


    大長秋壓低了聲音,特意對著明澤和明月二人笑道:


    “這宮中女官選拔有一套特定的流程規製,選中了,或是選不中,都不能代表什麽,姑娘們萬萬莫要自責。幾位是虞賢妃的血脈至親,若是願意入宮常陪殿下說說話,也是極好的。”


    “他日,若虞家再出個皇後養女,豈不皆大歡喜?”


    二姑娘垂著頭,緊盯自個兒的鞋麵,臉陰沉得嚇人。


    ……


    暮色下,楊柳白絨絨的飛絮飄了漫天。


    明月側躺在花廳的美人榻上,半眯著眼,享用漱玉投喂剛過冰水的桑葚。


    “姑娘,夠了吧?再用下去,這……明日可怎麽見人啊。”


    “好漱玉,就吃最後兩顆。”


    虞明澤才進二門,就瞧見五妹妹吃得滿嘴發紫,紫中帶黑,整個人好似中毒了一般。


    她哭笑不得:“真不知該說你心寬,還是少根弦兒。我在屋中急得團團轉,你倒好,把自個兒的五髒廟好好伺候著。”


    明月一骨碌爬起來,獻寶似的遞上高足盤裏的桑葚:“大姐姐也嚐嚐,可好吃了。”


    她這一笑,又露出滿口黑中帶血色的牙。


    虞明澤再忍不住,捂著肚子搖頭直樂。


    姊妹倆笑鬧夠了,明澤將人都打發出去,才嚴肅問:“今日大長秋的話,你可聽明白了?”


    明月點頭,斟酌著回:“殿下是相中了大姐姐。隻是,今日既然沒相見,隻怕還得虞家主動交納個投名狀。”


    若虞家能出個皇後養女,自然比做女官的起點高出不少。日後談婚論嫁,也多半能夠得上皇子王公這樣的貴胄。


    可今日瞧著大姐姐的臉色,不像是樂意的樣子。


    因而,後晌歸家之後,這件事她誰也沒提。


    大姐姐當是有自己的想法。


    這會子,屋中就隻有她們姊妹二人。


    虞明澤也不繞彎子了,定定看著明月,柔聲道:“我不想進宮,亦不想高嫁。五妹妹可想要這些嗎?”


    第4章


    虞明月一時怔住了。


    自從覺醒原著相關的記憶之後,她總會下意識認為大姐姐有能力、有光環,是這小說世界最閃耀的女主角。


    《文懷皇後》這樣的書名,聽起來不正是會成為人上人嗎?


    可今夜,一個有血有肉的虞明澤站在麵前,親口對她說不願進宮,也不想高嫁時,明月不由打了個激靈。


    她忽然發覺這裏並非什麽過家家的穿書,而是她真實生存的時代——


    一個高門貴女也需要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卻仍免不了壓迫的時代。


    那些所謂的劇情,恐怕就要因為生人的意誌轉變,全都不作數了。


    思緒在虞明月腦海中飛速翻湧,複又風平浪靜。


    她伸手拉著虞明澤坐在榻邊,一雙杏核眼望過去,如山間清淩淩的溪流一般,毫不作偽。


    “大姐姐既然來問,也該是對妹妹的性情有幾分了解,才敢這般坦蕩。”


    “說句不怕大姐姐笑話的,我這個人好吃懶做慣了,即學不來恩威並施的主母風範,也斷不好高門大戶的妯娌關係。就更不要說,進宮與皇後殿下相處了,一個鬧不好可是要牽連全家的。明月自知沒有這等心力。”


    可大姐姐……自小就與她們這些妹妹不同。


    祖母雖然嘴上不說,卻是滿心將她當作下一個虞賢妃培養的。大姐姐自己也的確爭氣,存了振興門楣的心思。


    怎的,忽然之間就改主意了?


    明月神色間流露出藏不住的疑惑。


    虞明澤看在眼裏,便也不藏著掖著。


    “五妹妹向來是個通透人,或許能明白,這高嫁自有高嫁的苦楚。”她想起前塵往事,垂落眼皮子苦笑一下,“母親那裏明瑾慣是第一位的,祖母那兒,明璋和虞家才最要緊。出嫁女身後沒有個倚仗,這主母做的便瞻前顧後,操勞許多。我雖能勉力應對,卻實在……有些乏了。”


    虞明澤不指望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完全聽得懂,隻是隨便說說,算給妹妹提個醒。


    明月卻歪過腦袋,單手撐著臉頰讚同起來。


    “我娘便算是高嫁,因為有爹爹愛重,三房關起門來小日子倒還安然。可即便如此,也會有個磕磕碰碰的時候。大姐姐的意思我明白:上嫁吞針,下嫁吞金,個中苦楚也唯有自身才知曉。家裏三位哥哥已近冠年,前程且靠他們去奔,大姐姐能為自己著想,這是好事。”


    虞明澤入夜前來,本為著兩樁事:一是確定明月心意;二是借著褚皇後的東風,好從中徹底脫身。


    她倒是沒想過,會得到五妹妹這一番真摯的肺腑交心之言。


    姊妹二人不知何時肩膀抵到了一處,互相傳遞著溫暖。


    小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枝頭上的海棠爆了一簇簇的花蕾,瞧著再過幾日就要綻放。


    明澤仰麵望了一會兒,不由卸下重生以來的緊繃感,笑道:“既然五妹妹與我都沒甚出息,這大好的機會,便留給二妹妹吧。”


    明月略訝異了一瞬,明白過來大姐姐的用意。


    今兒後晌歸家,任誰都瞧得出來,二姐姐極不高興。


    至於原因嘛,明月也大致猜得到。畢竟,大長秋遞話時,二姐姐就在她身側。那般咬牙切齒的模樣,旁人就算裝看不到也不成。


    那是個心氣兒高的。


    想來,定是願意攀這金枝。


    ……


    清心堂這頭,二太太趙氏正蹙了眉聽婆子回話。


    “那婢妾已安頓在西北角的院裏了,派去伺候的都是太太陪房家的,沒用府裏頭家生子。按吩咐,隻管好吃好喝伺候著她,等著哥兒出生了,再將人拉出去發賣。”


    趙氏擺了擺手:“能不能生出哥兒還不一定呢。那下女不是個省油的燈,若鬧騰起來,便先許她個姨娘的位子,穩住再說。”


    婆子連連點頭應下,才退出去,又有位媽媽腳步匆匆進來。


    “太太,姑娘她……不肯過來。”


    趙氏這幾日可忙得很,方才料理完二老爺虞青橋養在外頭的。那女子賤籍出身,隻因大了肚子,懷著二老爺的骨肉,趙氏便隻能捏著鼻子先將人接回府中,尋個偏僻的院子安置。


    才忙完一件事,還沒喘口氣便又有事尋上門。


    真叫人厭煩。


    趙氏示意丫頭給她揉按額角,問:“怎麽,就進了趟宮,還要我親自去請她不成?”


    媽媽笑著說和:“太太這就是誤會了,同姑娘說氣話呢。姑娘打一回來就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吃不喝,誰也不叫進去,連她那貼身伺候的丫頭也被攆出來了。奴婢悄悄趴在門下聽過,哭得甚是傷心呢。還請太太去瞧一瞧吧?”


    趙氏聞言先冷笑:“定是在宮中沒長臉,被大姑娘越過一頭去,臊得躲在屋裏哭。沒出息的,早不知幹嘛去了。”


    她嘴上恨恨罵著,還是起身出了門,往女兒住的小院去。


    二姑娘這會子趴在妝鏡前,哭得正傷心。


    今兒在宮牆底下她看得分明,大長秋那句暗示的話,是說給大姐姐和五妹妹聽的。大姐姐自小就出眾,有這等機緣也便罷了,母親至多不過嘴上罵她幾句,可……五妹妹怎麽也被高看一眼呢?


    若是母親知曉,連好吃懶做的五妹妹都高過她一頭,怕是又要罰跪、挨板子了。


    趙氏的敲門聲就在這時候響起,驚得二姑娘慌忙站起身,打起涼嗝來。


    她是斷斷不敢將母親關在門外的。


    起身開了門,眼角的淚都還沒擦幹,竟還能賠著一副笑臉行禮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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