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懷寧醒來時,已是第二日光景,但她聽聞父皇今日的精神頭已經大好,身體比起昨日簡直判若倆人。


    她笑了,原來自己當真能救他。


    到了第三日,懷寧在最後一次割肉放血後,便覺頭有些暈,渾身說不上來的難受,在看著父皇服用完睡下後,她便回了自己的寢宮歇息。


    婢女們要在旁侍奉,皆被懷寧屏退了。


    躺到晌午過後,懷寧頓覺好些,便起身出去透透氣,她四處晃了半天,卻在一處偏僻的角落裏聽到了國師和安妃的聲音,那安妃正是曾經欺辱過她的大皇子母妃。


    “兄長,我日夜寢食難安,生怕燕妃之事會敗露,我們什麽時候才能除掉那賤人的女兒?”


    第112章 皆是謊言母妃並非因病辭世,竟是遭受……


    安妃的聲音透露出一絲驚慌,而這話引起了懷寧的注意,她便在濃密的樹蔭掩護下,小心翼翼地隻露出一點頭顱,屏息靜氣地傾聽。


    “快了,她現在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遲早的事。”國師淡漠如水的聲音響起。


    “可是當年,你明明給她們母女暗中下藥,怎麽會隻有那燕妃中招了呢,那丫頭竟然毫無反應,好好地活到現在,兄長,她莫非真的是什麽吧。”安妃壓低聲音道。


    國師低聲斥道:“莫胡說!那災星之言不過是我胡謅來騙陛下的,那丫頭興許是運氣好罷了。”


    見安妃臉色蒼白,國師溫言撫慰道:“別擔心,你是我親妹妹,我定會幫你的,那燕妃不就已經死了嗎?”


    躲在暗處的懷寧聽到他們的話後,緊握著樹根,即使掌心被粗糙的樹皮割傷,也毫無察覺。


    她的眼眸中積聚著盈盈淚水,雙唇不住地顫抖。


    母妃並非因病辭世,竟是遭受了他們的毒手。


    所謂她是災星,也都是假的。


    而這一切皆因國師要幫自己的親妹妹鏟除他們母女。


    滿懷怒火在胸中激蕩,令懷寧的理智一時蒙蔽,她不再選擇逃避,而是毅然決然地朝國師與安妃走去。


    “原來竟是你們倆合謀害死我母妃的,今日我定要為母妃報仇!”懷寧眼中怒火熊熊,憤然拾起地上的石塊,向國師和安妃猛力投擲,驚得二人驚慌失措,四散躲避。


    國師反應敏捷,迅速凝聚法力,掌力如刀,猛然向懷寧後背襲去,她手中的石塊頓時墜地,人也隨即陷入了昏迷。


    *


    當懷寧從昏迷中蘇醒,剛欲抬手輕輕揉搓那微微作痛的手腕,耳畔便傳來叮叮當當的鎖鏈碰撞聲。她低頭一瞥,發現自己的手腳竟然被鎖鏈緊緊束縛,四周的環境一片昏暗,顯得壓抑極了。


    懷寧抬首仰望,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像是置身於一個幽暗的地下室囚籠之中。


    “公主殿下,你可終於醒了。”國師那聽起來淡漠的聲音從鐵柵欄之外的幽暗處傳來。


    懷寧凝神聆聽,腳步聲漸次逼近,直至那位看似年輕的國師走到她的囚籠外。


    她強忍心中波瀾,淡淡出聲:“聽聞在我母妃進宮之前,安妃娘娘曾是在這宮中最受寵的妃子,可自打我母妃來了以後,她便受盡我父皇冷落,想來她的確是恨極了我母妃。但她是個性子軟弱之人,若無人幫她,她斷然不敢有所作為。不過倒是沒想到一向自稱孤兒的國師竟和她是兄妹關係,也難怪國師會如此盡心盡力幫她,甚至不惜編造災星之說,還敢暗中加害我母妃。”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同時伴隨著些許顫抖,顯然,她對這些事情仍處於震驚之中,尚未完全消化。


    “你所言極是。”國師嘴角泛起一絲冷漠的笑意,“我與幼妹自幼失散,即便我後來拜師學藝,亦未曾放棄對她的尋找,直至我們在皇宮重逢,得知她生活無憂,且與陛下情投意合,我本應感到欣慰。然而,自從那位燕妃入宮後,一切便變了,我妹妹不過是對燕妃有所微詞,便遭到了陛下的冷落。可是,我妹妹一直陪伴他從太子身份走到國主之位,她還為他誕下了第一個子嗣,陛下竟是這般對待她。”


    “你既然痛恨的是我父皇,為何卻將矛頭指向我與母妃?”懷寧皺著眉頭發問。


    國師冷笑一聲,譏諷道:“你以為我不想動你父皇嗎?若非我那蠢妹妹對你父皇情根深種,即便是遭受冷落,也不願我傷害於他,我又有什麽辦法呢?當年和她走散,也是我沒有看好她,她後來吃盡苦頭,又被人抓走當作養女代替自家女兒入宮,這才會成了如今的安妃。我對她自始至終都是虧欠的,她的要求,我絕不會拒絕。”


    懷寧輕蔑地嗤笑一聲道:“所以你為了你妹妹,便要對我和母妃動手。”


    “那時燕妃臨盆之際,我操控天象異變,刻意引出妖獸肆虐,隻為以災星之說震懾陛下,讓他認定燕妃所產乃不祥之子,寧安國將因之遭受劫難。若他能因此對你下手,那麽燕妃必生怨懟,他們二人離心,我的圖謀便可如願。如此,陛下便會重新青睞我的妹妹。”國師語氣平靜,好似往昔的行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瑣事,然而他的眼神忽隱忽現一絲黯淡,帶著幾分自嘲:“遺憾的是,我錯估了你母妃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他雖對你的災星身份心存忌憚,但對於你母妃的庇護之請,仍無法狠心拒絕。”


    “後來,即便你們母女倆深居冷宮,未曾踏出一步,他仍舊時不時地暗中探望你的母妃,盡管你母妃並不知情,而後宮其餘妃嬪,他仍舊是毫不過問,也包括我那妹妹。”


    國師的目光驟然凝寒,仿佛凍結了空氣,懷寧不禁感到汗毛倒豎,分辨不清是地下室陰冷的氣息,還是那深邃眼眸中透出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懷寧不由自主地緊抱雙臂,妄圖能暖和一些。


    “沒辦法,我便隻能讓你們死了,我每回在你們飯菜裏下的藥量並不大,嚐不出來,也聞不到,你們日日吃下,最


    後即便是死了,也隻會讓人以為你們是死於不治之症。”國師眸光一轉,淬了毒的目光朝向懷寧道:“隻是為什麽隻有你還活得好好的?我想不明白,公主殿下,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何原因?”


    第113章 虛偽的愛他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偽君子。……


    懷寧緊緊地抱著雙臂不說話,她又怎知為何隻有她沒事。


    半晌後,國師輕哼一聲道:“不說是嗎?你啊,那就別想從這裏出去了。”


    一聽此言,懷寧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伴隨著鎖鏈的叮當作響,她緊貼著鐵柵欄,惶恐道:“你放我出去,你難道不怕我父皇得知這一切嗎?如果他察覺到我失蹤了,定會竭力搜尋我的。”


    “哼,看來前陣子舒坦的日子已經讓你忘了你的父皇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國師譏諷一笑道。


    “你...你什麽意思?”懷寧被他的笑驚得一陣後背發涼。


    “你當真以為你那好父皇是對你心懷愧疚才把你從冷宮裏接出來嗎?他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偽君子。”國師聲音低沉,看著懷寧的眼神裏難得地帶了幾分憐憫。


    “不妨告訴你,你能被他想起接出冷宮,全是因為我。”國師歎息一聲,涼涼道:“當年燕妃去世後,大皇子帶人來冷宮生事,陛下發現後對你的看管更嚴了,我們根本無法接近你,且他到底還是顧著對燕妃的承諾,派了不少兵力對你密切保護。近來,我妹妹憂思過重,總是擔心你的存在遲早會生隱患,我便想了一個法子,讓陛下主動接你出來,屆時,我們也好對你隨時下手。”


    懷寧聽得膽戰心驚,她緊抿唇瓣,隱隱猜到國師接下來要說的話。


    “陛下本就患有心疾,但平日裏調理得當,並不會對身體有什麽影響。”國師輕飄飄地話鋒一轉,“但是倘若他心疾忽然間加重,且要命不久矣,而此時又告訴他,吃他女兒的血肉便可以活命,你猜,他會怎麽做?”


    懷寧倔強地開口道:“他不願意,是我執意要救他。”


    “錯了,他願意的很。但是我騙他,必須得哄著你心甘情願割肉放血,方才有效,否則強行取你血肉,他即便吃了,也會加快喪命。他一聽,便自己想了法子,在你麵前演上一出戲,是不是把你感動得生怕這好不容易和好的父親沒了。”國師滿意地看到懷寧平靜的麵容上有一絲裂縫,心中十分暢快。


    “你那好父皇貪婪虛偽,為了自己能活命,根本就顧不上對你母妃的承諾,為了自己,他可是相當狠得下心去演戲騙你。”


    國師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打擊在懷寧的心上,她大受打擊,捏著鐵柵欄的手都發白了。


    “可他吃了我的血肉,也是真的好了。”懷寧喃喃自語道。


    國師語調涼薄道:“我騙他說你是曆劫的神明,吃了你的血肉便能好,這話本就是假的,你的血肉又怎麽可能起到作用呢?我能有法子讓他心疾加重,自然就有靈藥能救治他。”


    這番話徹底打碎了懷寧的心,她的淚水忍不住滾滾落下,“為什麽?為什麽要那麽對我?”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所謂愧疚也是假的,她從未擁有過那人的父愛,有的隻是謊言。


    國師看著懷寧哀傷的神情,冷漠地道:“你就好好待在這裏吧,我暫時還不會讓你死,因為我要讓你光明正大地死在眾人麵前,包括你的好父皇,也不枉費我給你費心編造的災星身份。”


    懷寧的耳裏已經聽不到他說的任何話了,隻自顧自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傷痛中。


    臨走前,國師看了她一眼,給她最後一棒:“你的好父皇是知道你被關在這裏的,他自私懦弱,治好了病後,生怕你這災星會給他帶來不幸,想處置你,卻又害怕良心的譴責,便將你交於我處理。放心,我會找個好由頭,讓寧安國民眾對你這災星心生怨恨,也滿足你那父皇偽君子的心思。”


    這些話果真引起了懷寧的注意,她連哭都忘了哭,隻是呆滯地望著地上,隨後又瘋狂地哈哈大笑。


    “我是災星,我不是災星,我到底是什麽啊?人人都要我死。”


    國師見懷寧在一瞬間竟已經有幾分神誌不清,搖頭歎氣道:“要怪就怪你是從燕妃肚子裏出來的。”


    言罷,他便離開了地下室。


    待他身影漸逝,懷寧的目光隨即清澈如水,輕輕抹去腮邊的淚珠,已不見了先前的狂亂之態。她平靜地盤膝而坐,凝視著國師遠去的方向,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冷淡的笑意。


    第114章 無人可靠而諷刺的是她已經徹底沒有家……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深處,懷寧蜷縮著身子,背靠著冰冷的石牆,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被囚禁於此多少時日,隻知道時間仿佛凝滯,冗長得仿佛永無止境,比起冷宮的孤寂歲月,此處更是難熬,因為這兒連日夜都分不清。


    但她要活著,她不會再和之前那般輕易去尋死。


    既然知道了真相,她便要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能替自己和母妃報仇。


    忽然間,一縷幽暗的光線沿著不遠處的階梯緩緩流淌而下,照在了懷寧的側臉上,旋即又悄然隱去。


    懷寧知道,這是國師派遣的婢女給她送飯來了。


    在上次之後,國師時不時都會過來看她一眼,隻是最近卻不再來了,而平日裏都是他身邊的這位婢女給她送飯。


    那婢女是個啞女,想來這也是國師為何隻派她來的原因。


    懷寧看著婢女輕輕打開鐵柵欄的一處細微縫隙,再將食盒遞了進去,她悶聲不吭,一動不動,沒有要去拿食盒的打算。


    那婢女見狀,急得團團轉,手指著食盒,口中咿咿呀呀地比劃著。


    懷寧艱難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簾看她,聲音細微如絲道:“我實在沒力氣去拿了,身子乏得很,這手腳終日被鎖鏈困住,更是疼得抬不起來。”


    婢女見她如此神情,眼中流露出縷縷關切,臉上的慌亂之意立時顯露無遺。


    懷寧輕輕抿了抿唇角,努力撐起笑容道:“謝謝你這些日子為我送飯,我想以後都不需要了,我吃不下了。”


    她一副即將要歸去的模樣將婢女嚇得想要打開牢門進去,但拿著鑰匙又猶豫了一下,就在此時,懷寧那劇烈的咳嗽聲穿破了寂靜,如同一記警鍾,她不及多想,一股腦兒打開了牢門。門開後,她急於探查懷寧的狀況,不料卻被懷寧一記手刀打在後頸處,瞬間失去了意識,倒臥於地。


    懷寧神色淡漠,眸中掠過一絲不忍,旋即恢複平靜,從婢女的手裏取出那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從容不迫地尋得解開束縛她手腳的鎖鑰。


    她觀察這婢女很久了,感覺出這婢女心思單純,應該極為好騙,這才試上一試。


    鐵鏈應聲墜地,懷寧目光一轉,與那名婢女換了衣裳,隨後將她關在此處。


    這些日子裏敏銳的聽覺讓她準確判斷出他們的腳步聲從何處來,從而巧妙地辨別路徑,成功逃了出去。


    重獲天日的感覺很好,隻不過此時已是入夜,眼前的景象讓她意識到,自己原來是被囚禁於國師府中。


    但國師府裏看著下人甚少,國師今夜又不見蹤影,即便如此,懷寧還是小心翼翼地探著路,生怕與人撞見。


    在國師府中徘徊許久,她終於覓得一處不起眼的狗洞,幸虧她身材纖細,鑽行而出,倒也順暢無阻。


    懷寧成功地逃了出去,卻已是深更半夜。


    一路上,早早打烊的店鋪


    與空中璀璨綻放的煙花,讓她方才意識到今夜正是除夕。


    寧安國向來有除夕夜一整夜放煙花的習俗,寓意著驅邪避凶,保佑平安。


    難怪國師近來都沒空來看她,原來是忙著給她的好父皇舉行祭祀儀式。


    每年除夕佳節,國師都會在拂曉時分開壇祭祀,虔誠地進行一日之久的祭祀活動,祈願寧安國來年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說來也怪,寧安國這一年倒是比前些年的災旱好些了,甚至大有要恢複的跡象。


    既然她不是災星,她不得懷疑這些年寧安國的災旱都是國師暗中搞的鬼,他既有顛倒乾坤的本事,這些自然也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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