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成寒已經從湯寧口中得知傅易沛這個人是如何的出眾優秀,隻是從林晉慈的口中再次聽到,那是截然不同的一種滋味。


    他當然知道傅易沛很好。


    那種好,與生俱來,金光閃閃,是他這樣的人,無論怎麽努力也不可能到達的。


    就連音樂比賽也是一樣,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網絡人氣拿到斷層第一,有人脈有背景做票拿亞軍的那位,或許也會頂替掉他,站在他的冠軍位置上。


    帶成寒的經紀人也跟成寒說,是天賦給了他一些幸運,但這個圈子裏也從不缺有天賦的人,叫他也要做好心理準備——有些東西,本來應該可以是你的,但是最後你得不到,不過是常事。


    林晉慈得知音樂節目的暗箱操作,沒有直接安慰成寒,她也從不是那些把溫暖激勵的語言常掛嘴邊的人。


    不知想起什麽,大概是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她的臉上蒙上些許灰度。


    那種灰,像鉛芯在素描紙上帶出的利落排線,分明靜止,又暗藏鋒銳。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人生真是束手束腳,好多麻煩都不能像消除遊戲那樣合並、點擊,就徹底消失,可是人如果總盯著那些束縛自己的外力,就容易忘了自己其實也可以自救,所以我不想去注視痛苦。隻要人內心裏的房子越建越大,被填充得足夠滿,那些角落裏的尖銳叫聲,就會慢慢聽不到了。”


    說完,她對他淡淡笑了一下:“成寒,你也會越來越好的。”


    聽到這句話裏的“也”,成寒感到一瞬極度酸楚的釋然。


    如果你因為傅易沛的出現,變得越來越好了,那麽即使我做不到慷慨祝福,也會努力不成為你角落裏的尖銳叫聲。


    於是,他抿起嘴,也對林晉慈笑了一下,然後說:“嗯,好朋友嘛,就是要一起越來越好。”


    口袋裏的手指,彎曲著,空懸在那隻小小的鉛筆頭上,成寒最終沒有去碰。


    看著林晉慈情意綿長地與人戀愛,也看著她抽身決絕地與人分開,成寒遠遠旁觀,羨慕過,驚詫過,最後既唏噓又慶幸。


    因為是安全的朋友,所以不必憂恐朝夕之好不能長久。


    後來林晉慈出國多年,始終沒有再談新的感情,成寒不知道她是留戀著傅易沛,還是已經不再向往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


    他希望是後者。


    也希望自己能對林晉慈講出,從好友慢慢向戀人發展的請求,希望可以換一個身份陪在林晉慈身邊。


    這種衝動有多強烈,顧慮就同樣有多洶湧,他想做好所有能做好的準備,比如賺足夠多的錢,比如買下林晉慈參考過覺得不錯的房子,比如試圖轉幕後告別麻煩的藝人身份。


    重重顧慮中,亦有緊鑼密鼓的準備,成寒力求完美,因是林晉慈最欣賞的設計師,連一盞定製主燈也不肯輕易更換。


    然而結果並不會因執著而遂願。


    就像即使花費甚巨空運過來的燈盞,零件也會意外破損,需要返工修補,其他不期而然的事,也同樣接踵而至。


    十月初,成寒就已經在林晉慈家感受到林晉慈和傅易沛之間有要和好的兆頭,但是總不願信,認為林晉慈是絕不回頭的人,傅易沛也不該成為例外。


    兩個月後,林晉慈的朋友圈破天荒更新了動態,沒有文案,是一張五人的合照,背景在一家陳設古意的餐廳。


    整木劈就的餐桌,盤盤碟碟十分精致雅趣。


    林晉慈和傅易沛坐在一側,座椅間是正常的間距,兩人坐姿都很鬆弛隨性,也沒有多餘的拍照動作,另一側應該是一對情侶,男生親呢摟著女生靠過來的肩,離鏡頭最近的魏一冉手臂伸長,可能舉著自拍設備。


    色調自然,很日常的一張照片。


    但成寒放大圖片一角,卻注意到,傅易沛的椅子後麵掛著一隻黑色的女士拎包。


    在場就兩個女生,對麵女生的包包放在桌麵上,可以確定這隻包屬於林晉慈,可總不會是林晉慈特意要掛去傅易沛的椅子上,隻有一個可能——進餐廳時,傅易沛幫她拿包,入座時,也是傅易沛掛上去的。


    林晉慈是一個自我邊界很強的人,對待自己的物品也同樣,即使是朋友,她也不喜歡讓對方幫忙拿包。


    圖片裏,她如今和傅易沛的關係不言而喻。


    而她表妹的評論,更是坐實成寒的分析。


    劉彩婷:[啊啊啊啊啊過年了過年了!!看到了漂亮姐姐和未來姐夫!!]


    林晉慈沒有解釋,隻是回複:[為什麽要說過年了?]


    成寒關了手機,心緒淤堵,卻也沒有很意外,畢竟他的經紀人已經提醒過他,傅易沛應該很快就不是前男友了。


    暖房這天下午,崇北下了初雪。


    準時過來的朋友們紛紛擠到窗邊,隻有成寒站在客廳,仰頭看著終於送來的燈。


    是他執意要的。


    設計師並不建議,說過工期太長、耗費太大,得不償失。


    第一次送來,運輸出問題,碎了幾個零件,返廠去修,等到如今,在沒有林晉慈的空間裏,果然美得無用,像是天意。


    夜雪初降時分,林晉慈帶著花束禮物和湯寧一起到場。


    成寒擺設的樂器被朋友拿起來試著彈奏,溫暖的室內,音樂聲和鮮花香檳的氣息交融。


    湯寧先是痛飲一杯香檳,跟林晉慈誇酒不錯,走的時候要捎一瓶回去。


    成寒走過去招待二人,笑著說帶一箱都沒問題,他問湯寧:“怎麽一個人來的,不是說了有對象可以一起帶過來嗎?”


    湯寧回:“分了,算他沒福吧,今天不能跟我一塊見大明星。”


    成寒自然地轉過視線,望向林晉慈問:“你呢,怎麽也一個人來的。”


    湯寧剛剛在車上就問了,這時快人快語地替林晉慈回答:“你說傅易沛啊,你說好不好笑,一個大老板,周六晚上居然要開會?著實給了我們這種打工人一些安慰。”


    林晉慈應和說:“嗯,他有工作。”


    大學期間,傅易沛跟成寒僅同桌吃飯過一次,就給林晉慈留下深刻且糟糕的印象,所以林晉慈起初並沒考慮過要帶傅易沛一起來。


    但過去這一周內,一次吃飯,一次開車,傅易沛都無意地問及成寒或者成寒房子的事,語氣十分自然,話題也毫不生硬,說添加了林晉慈推薦的臻合設計師,與設計師聊天,設計師剛好提到成寒周六要開暖房派對……


    林晉慈就如實說:“對,是周六要開暖房派對,我上周跟你說過。”


    傅易沛稍按額頭,一副忙到記憶混亂的樣子,恍然道:“哦,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不太在意,一下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林晉慈也不是很在意男朋友忘了成寒的暖房派對,畢竟傅易沛也沒有說要去。


    第二次無意提及時,傅易沛依舊自然,說通常藝人舉辦這種聚會,也會有不少藝人到場  ,安保隱私什麽的,需要多注意,我有合作的安保公司,有需要可以推薦給他。


    林晉慈說應該沒需要,合情合理地分析:這種需要安保公司派人的,應該是頗具規模的別墅宴會,成寒的新家雖大,但是位於十九樓的平層,狗仔估計做不到高空潛伏,應該不用考慮這些。


    傅易沛點點頭,語氣輕快:“這倒是,用不上。”


    林晉慈覺得傅易沛有點陰晴不定,難道是最近工作太忙的緣故?擔心男朋友的精神狀態,又想到成寒的聚會一般都充滿音樂,比較放鬆,傅易沛好像也有一點音樂愛好,所以林晉慈違拗自己的本意,主動問傅易沛要不要一起來參加。


    傅易沛直接拒絕了,沒有一秒猶豫,說很忙,根本沒有時間去。


    林晉慈說:“好吧。”


    鮮花是溫迪周五下班前幫林晉慈預定的,周六下午,林晉慈去取花的路上,手機一震,收到傅易沛的信息。


    男朋友f:[今天跟朋友玩開心點。]


    林晉慈回複:[收到。]


    本來已經不用再說別的了,林晉慈看著擋風玻璃上初初落下的小雪,想到宜都下雪不會這樣早,通常要到元旦之後。


    記憶裏有一個晚自習,宜都忽降大雪,整個教學樓沸騰得跟著了火一樣,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在等校方的休課通知。


    林晉慈所在的班級,由傅易沛去辦公室帶來不上課的好消息,男生女生振奮尖叫,樓道裏,背著書包爭先恐後要回家的大批學生,仿佛一籠出巢狂歡的小鴨子。


    林晉慈慢吞吞收著書包,不想加入擁擠的人潮,傅易沛走得也遲,但理由十分正當,他說他負責關燈。


    現在想來,這個人真的很能幹,在班裏有這麽多職務。


    林晉慈還想起來,他說自己是班裏的生活委員,是秘密職務,但林晉慈從沒有聽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騙她的。


    因想起知之甚少的男朋友的高中時代,林晉慈莫名地有些想念傅易沛,在堵車間隙,望著窗外的飛雪,忍不住給男朋友f發去關心的信息。


    林晉慈:[你還在工作嗎?]


    傅易沛幾乎秒回:[在,很忙。]


    林晉慈:[在忙什麽?]


    這次等待回複的時間就稍長了:[在開會,估計會開到深夜,你玩得開心好了,不用管我。]


    林晉慈立馬敲字:[我不是要管你,我隻是有點想你了。]


    待發送過去,林晉慈好似才意識到自己回複了什麽內容,完全不像她,像傅易沛會說的話,她感覺自己真的被傅易沛影響得很嚴重了。


    她立馬又敲字:[隻有一點,不說了,我要去接湯寧了。]


    林晉慈單方麵結束了和傅易沛的對話,開車去接湯寧,一起來參加成寒的暖房派對,卻又在派對的熱鬧中,不禁想起傅易沛。


    成寒的房子從落地窗邊能看到湖景,外麵的雪漸漸停了。


    湖心寂靜,亮著若幹燈盞。


    林晉慈開車過來,不能喝酒,拿著一杯飲料,時不時喝一口,她不像湯寧,跟成寒那些愛音樂搞創作的朋友半點玩不到一塊,所以選擇一個人在窗邊呆著。


    成寒端著一杯香檳,從人群中走來,跟落單的林晉慈聊天,說知道她跟傅易沛複合了,拿杯子輕碰林晉慈手裏的杯子。


    “替你開心。”


    林晉慈也關心起他的近況,直白地問,之前網上許多風波,是不是真如湯寧所說,他累了,想要休息,但是公司不允許。


    成寒淺淡一笑,不過心的樣子:“你別擔心了,都是炒作,之前不是跟你說過,真的有事我會告訴你的。”


    林晉慈沒有順著成寒打哈哈,就將話題不痛不癢地翻篇,看了他一眼,有所感觸地說:“有時候覺得,你真的有事,也不會告訴我,這兩年,總感覺你變得很要強,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要強。”成寒否定了,但也說不出別的,最後歎氣,笑了笑又承認了,“是有點要強了,可能覺得自己現在也是有點本事的人了,不想讓你再擔心我。”


    “我們是朋友,你不讓我擔心,我才會更擔心。”


    成寒一口喝幹了酒,眼蒙熱霧,忽而回憶:“想到我們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很沒用,好像一直在拖你的後腿,要你不停地幫我,我一無是處,好多次在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都想過,你怎麽會願意和我當朋友,我覺得自己好幸運,好幸運……”


    “你幹嘛要這樣想?”


    這種亟待安慰的情景,林晉慈缺乏應對技巧,想到《瞭望春秋》裏的一句台詞,表妹婷婷前陣子還用影片截圖發過朋友圈,她問成寒有沒有看過,成寒說沒有。


    林晉慈告訴他:“電影裏說過一句話,無論朋友還是戀人,親密關係的偉大之處,就是當你的缺點被放大審判時,愛你的人也總會理解包容。我覺得,是這樣的。”


    成寒露出像欣慰又似憂傷的笑容,片刻後點頭說:“有道理。”


    “小慈,你好像也變了,變得有點感性了。”


    林晉慈想了想,也承認:“可能是被傅易沛影響的。”


    “那很好啊。”成寒又笑了一下,想起一件事問林晉慈,“你之前要手表的定製單是什麽情況?要是表又出問題了,你就送來,我幫你拿去修,或者我再送你一塊。”


    “沒什麽事,不用再送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我自己私下打過電話給你爸爸,給他介紹了一個客戶,也為當年的事道了歉,小學的時候,你接濟我被你媽媽批評的事,在我心裏一直過不去,我知道你跟你家裏關係不好,不想要這件事再成為你犯的錯,我後來想想,沒通知你就這麽做,有點魯莽,對不起啊小慈,我好像總是在犯錯。”


    “你是想要我拿錢給你的事,在我家裏一筆勾銷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發夢蜉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咬枝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咬枝綠並收藏發夢蜉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