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是已經拿到了此番匪亂與見安閣舊部有所牽連的鐵證,皇上斷然不會做出這樣的裁決。


    但倘若真的如皇上判斷的那樣——見安閣如今依舊在活躍,那麽今年的這場仗,他們麵臨的敵人,就不止是關外的金人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將來


    外頭天已經大亮了,但寶鴛抱著念念,仍舊躺在床上。


    孩子還在睡——多半是裝睡,看那雙一直動個不停的眼睫毛就知道了,念念的手一直抱著寶鴛的胳膊,一下也沒有鬆開。


    寶鴛望著女兒,也沒有戳穿她。


    不一會兒,她的目光繞過女兒,投向了床帳外的房間。


    她睡的這間房在蘭字號裏算是很老舊的一間,因為牆麵的顏色已經微微有些發黃。


    但是,這間屋子不漏雨,夜裏也沒有老鼠來爬床。


    房間裏點著香,寶鴛知道這多半是用來驅蟲的,不僅如此,床頂還放著紗帳,用來隔絕夏夜裏的飛蚊。


    房間雖然很小,但該有的桌椅、杯壺都不缺,枕頭和被子也帶著淡淡的熏香味道。


    昨天的這一覺,是這段時間裏她睡得最好的一覺。


    不一會兒,她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她聽出那是柏靈在問“還沒有起嗎?”


    寶鴛正想回答,外麵已經有個清脆的女聲答道,“屋裏還沒有動靜。”


    寶鴛又沉默下來,她一時眼熱——看來昨夜柏靈還專門安排了人在這邊照看著。


    “那辛苦你在這兒繼續看著了,”門外,柏靈的聲音輕聲說道,“我今天應該也要等到後半夜才有自己的時間,你幫我和寶鴛轉達,讓她今晚等一等我。”


    寶鴛這時才立刻坐起,很快用衣袖拭了拭眼睛,高聲道,“是柏靈嗎?”


    外麵的聲音有片刻的沉默,然後柏靈推門進來了。


    “已經醒了嗎?”柏靈問道。


    念念有些舍不得母親的懷抱,但這會兒也沒法再裝睡下去了,她睜開眼睛,還是縮靠在寶鴛的臂彎裏,見來人是柏靈,綻開了一個微笑。


    寶鴛點頭。


    這邊柏靈剛進屋,那邊的侍女就邁著快步去端了早點來,都是非常粗糙的炸糕、湯包、雞蛋和豆漿。念念聞見了香味,這時才鬆開了寶鴛的手,勉勉強強爬上了椅子,坐在桌前。


    侍女退下,柏靈和寶鴛也在圓桌前坐了下來。


    “慢點吃。”柏靈望著念念,笑道,“還有的是。”


    念念悶聲不響地笑了笑,雖然嘴裏還在嚼,但手已經又抓了一塊炸糕。


    寶鴛的手在桌下糾成了一團,沒有碰筷子。


    “我想來問問你今後的打算。”柏靈輕聲道,“你還要回去嗎?”


    寶鴛沉默地搖了搖頭。


    “搖頭是說不回去,還是不知道?”


    “不回了。”寶鴛歎息一般地回答道,“說什麽也不回了。”


    柏靈微微鬆了口氣,但臉上的表情還是帶著幾分淡漠,“那之後要住哪裏呢?”


    “我昨晚想了想,可以先把念念送去她奶奶家。念念現在大了,又懂事,照顧起來不麻煩,說不定還能幫她奶奶做些事情……”


    寶鴛還沒有說完,那邊的念念手裏的炸糕忽然掉在了桌上,小孩子的眼睛忽然泛起眼淚,含混不清地嚷起來。


    寶鴛連忙拿碗遞到念念身前,讓小朋友把嘴裏在嚼的東西吐出來。


    “娘在和柏靈姐姐說很重要的事情。”寶鴛目光嚴肅,“先讓我們倆把話說完,然後再聽你說,好嗎?”


    念念的聲音小了一些,她把油乎乎的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後跳下椅子,再次跑到寶鴛身邊,緊緊抱住了母親。


    寶鴛索性把女兒抱坐在自己身上,又看向柏靈,“我現在這樣,在外麵幹活兒大概也沒有哪家會要……畢竟說不清什麽時候就會有人鬧上門,所以多半,還是得待在百花涯裏。”


    她頓了頓,抬眸望了柏靈一眼,又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


    “如果蘭字號可以的話……”


    “可以是可以,”柏靈輕聲道,“但蘭字號也不是我開的,再加上你這次又突然曠工——”


    “之後不會了。”寶鴛顰眉道,她的聲音帶著些微急切,“我可以吃住都在蘭字號裏,做長工,工錢少一些也沒關係,隻要——”


    “不會少你的工錢。”柏靈低聲道,“但是該走的流程,這次一個也不能省……你要直接和蘭字號訂長工的工約,時間從三年起。


    “這三年間,你的身契也會放在蘭字號。”柏靈看了看她懷裏的念念,“不過你不用擔心蘭字號會強迫你做什麽你不願做的事情,這邊的前台和後勤一直分得很開。”


    “明白,明白。”寶鴛連連點頭。


    “長工的工約每個月都是會報備到教坊司那裏的,這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再答應。”柏靈輕聲道,“如果之後再曠工,違約金是會直接折算成工時的。”


    “這個我明白。”寶鴛輕聲道,“其他字號也都是這樣。”


    “那就這樣吧。”柏靈站起身,“剩下的,你一會兒和外麵的女孩子說就可以了,有什麽問題晚上再來找我——”


    “我不要去奶奶那邊!”念念終於在這時大聲喊了出來,她有些期待地望著柏靈,然後又看看自家娘親。


    柏靈走到念念身前蹲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也是勸你最好把念念帶在身邊。”柏靈看向寶鴛,“你夫家娘家都知道這孩子是你的心頭肉,到時候說不準就把孩子搶了來要挾你。她奶奶要是真能護得住你們,當初你也不會被你娘家人賣給現在這個丈夫了。”


    寶鴛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嗯。”


    念念雖然並不能完全理解柏靈話中的因果邏輯,但從母親的反應裏,也多少感到自己似乎是可以留下的。她等待著母親給出更具體的回應,安安靜靜地在一旁仰頭望著寶鴛。


    寶鴛又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雖然柏靈言語冷漠,但她依舊能從話語中明白柏靈的好意——在這個時刻,真正在她身邊能夠伸以援手的,似乎也就隻有柏靈一個了。


    想起六月裏的最後那次見麵時的對話,寶鴛心中一時百味雜陳。


    “還有一件事……想問問。”寶鴛低聲道。


    “嗯,你說。”


    “上次你說的,和離……”寶鴛垂眸說道,“我的情況應該是夠不上和離的,我隻能等他休我……”


    柏靈輕聲回答,“按大周律,丈夫逼迫妻子為娼,妻子就可以提出和離。賣女兒……應該也可以參考這一條。”


    第一百七十章 無家可歸者


    離開寶鴛的屋子,柏靈慢慢往回走。


    這一路上,所有迎麵而來的人都與她打招呼,但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今早有兩門六藝的課,下午要去舞坊,等到入夜戌時的時候,在岸芷汀蘭那裏還有一場新的歌舞,今天的一整日都是滿的,是忙碌的。


    但此刻她覺得心裏空空蕩蕩,在拾級而上的時候,望著樓底小小的人影,柏靈停下駐足看了一會兒。


    若是地上人此時抬頭,望見樓上的自己,大約也是一樣小小的影子。


    遠處,柏靈能看見艾鬆青平日常去的那間樂坊,在建築的陰翳裏,她看不清那些灰蒙的窗口後麵究竟是什麽。


    又一撥人從她身邊經過,她們口中的“百靈姑娘”將柏靈從神遊中驚醒,她忽然想起來這會兒還應該先去一趟金閣,把自己的安排和鳳棲說一遍,於是加快了腳步。


    不過,今早的鳳棲不在金閣,裏麵隻有蘭芷君一人。


    柏靈正要離去,蘭芷君忽然道,“正巧你來了,陪我再下一局棋吧。”


    “改天吧,今天課是滿的,沒有時間。”


    蘭芷君兩手攏在袖中,緩緩走向屋子東邊的矮桌棋盤,他輕聲笑道,“蘭字號到底是聽誰的?是聽你那些授課師傅的,還是聽我的?”


    柏靈微微側目,“……蘭芷君是想在這裏下,還是去別院?”


    “我倒是想去別院。”蘭芷君輕聲道,“但你大概是想速戰速決吧。”


    柏靈也沒有多話,提著衣擺走到蘭芷君的對座,正身坐了下來。


    兩人各自打開眼前的棋簍,開始猜子定先後,柏靈執黑先行。


    “你今早還給衙門那邊送了信?”蘭芷君輕聲道。


    柏靈並不抬眸,“嗯。我把昨夜李某賣女的事情寫信告知了鄭大人。”


    蘭芷君笑了一聲,“為什麽要做這種多餘的事?”


    “多餘嗎?”柏靈迅速地落子,“我可是給蘭芷君找了一個又肯吃苦,又肯用心的長工。她的繡活得的是當年貴妃娘娘的真傳,在宮裏也是有名的……拿一個長工的價錢雇這樣的人來,蘭芷君怎麽想也不吃虧吧。”


    蘭芷君嘴角提了提,“我聽鳳棲說,你上個月和她打聽過蘭字號後勤的部署。”


    “是,但鳳棲沒有告訴我。”柏靈輕聲道,“我原本也是想這兩天親自來問問蘭芷君的。”


    “你又想做什麽?”


    “當然是為了蘭字號著想,提前留一些退路了。”柏靈輕聲道,“有件事,不知道蘭芷君聽說了沒有。”


    “什麽?”


    “現在朝廷裏在緊鑼密鼓地討論新稅。”柏靈這時才抬眸望向蘭芷君,“現在還在草創階段,除了幾個京中的衙門,目前還沒有波及其他。”


    “嗯。”蘭芷君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一把火,遲早要燒到教坊司的頭上來,”柏靈輕聲道,“不知蘭芷君想好怎麽應對了嗎?”


    “你是哪裏來的消息?”


    “這蘭芷君就不必多問了,我自然有我的信源。”柏靈輕聲道,“我太了解今上的脾氣了,為了北境的戰事,隻要能征到新餉,不要說是讓他把教坊司的收入從內帑調入國庫,就算是把整個百花涯都拆了,他大概也在所不惜。


    “到時,傾巢之下,豈有完卵。”柏靈輕聲道,“蘭字號是個銷金窟,但想活下去,單靠吸金的本事,是不夠的。”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脆響。


    “不如先說說你的想法。”


    “先說遠的,”柏靈輕聲道,“百花涯之所以能在建熙年間昌盛起來,朝廷也放任自流,不加幹預,還是因為先皇花錢花得太狠。就不說他私底下為了玄修建的那些個殿宇了,單就見安江上的那片遊園,還有他偷偷養五千守陵人和火器營的開支,就已經是天文數字。


    “教坊司的收入不進國庫,而直接進大內的內帑,也就直接進了皇帝本人的錢袋。


    “當初建熙帝喜怒無常,城府又深,自然沒有人敢過問他自己的小金庫。


    “可今上不一樣,到現在教坊司的收入還是避開國庫直接進內帑,大抵隻是因為他還沒意識到自己龍椅底下,有一座他皇爺爺留給他的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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