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靈覺察到懷裏的孩子在動,很快停下了腳步,念念撲騰著重新站在了地上,然後哇啦一下吐了出來。


    柏靈在一旁給小女孩撫背。


    吐出來的大部分是酸水,還有一點沒有消化完的米湯。


    柏靈拿自己的帕子給小女孩擦嘴,念念這才暈暈乎乎地抬頭。


    等終於清醒過來了,她發出了令人震耳欲聾的哭號。


    柏靈試圖去哄,但念念蹲在地上,不認任何人,即便是柏靈的靠近也讓她無比抗拒,隻哭著要娘親抱抱。


    柏靈這時才想起來,應該再派一個人去找寶鴛。


    在派出去幾個龜爪子找人之後,很快,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寶鴛終於也來到了蘭字號的側門。母女倆抱在一起,寶鴛哭得發不出聲音,隻是張著嘴巴,不時大口喘息。


    許多不明所以的人因著這哭聲往這邊望過來,蘭字號的龜爪子們驅散了圍觀的人群。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柏靈終於開口,“你今晚還有地方去麽?”


    寶鴛怔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柏靈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後不遠。


    她才要說話,鼻子又是一酸,發不出聲音,便隻好搖搖頭。


    “我想也是,”柏靈輕聲道,“你走的那晚,我抱著念念挨家挨戶問你的鄰居,誰能收留一下孩子,就沒一個人是肯的。”


    寶鴛把懷裏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柏靈又道,“這樣的忙,我也隻能幫得上一次,湖字號的老板未必今後還會應我的情。且就算今後湖字號沒有收下念念,外頭總還是有地方會收的。念念今晚能被賣第一次,往後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有些事情,你自己想想清楚。”


    寶鴛仰起臉,淚眼婆娑地望向柏靈,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柏靈轉過頭去,“那今晚就在蘭字號過夜吧。”


    “謝謝……”寶鴛嗚咽著說道。


    ……


    等到柏靈再回到自己的屋舍時,她發現艾鬆青又在屋裏等她。她還沒有開口問鬆青為什麽又起了,艾鬆青便問起念念的詳情來,柏靈一一回答,她也鬆了口氣。


    眼下,窗外已是拂曉,再睡也睡不著了,艾鬆青索性也推開門,在走廊上吹一會兒夜風。


    “這樣念念和李姐就都算救下來了吧。”艾鬆青低聲道。


    柏靈靠著欄杆,望著此刻睡夢中的百花涯,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猜過幾日她夫家會上門,”艾鬆青忽然望向柏靈,“李姐再怎麽說,過去也是他家裏一個肯做苦力能掙錢的女人,到時候他說不定連著念念一起要回去,這不是空手套白狼嗎。”


    “那就來吧。”柏靈輕聲道。


    艾鬆青皺起了眉,她順著自己方才的思路一路細想下去,越想越覺得擔心。


    “若是來硬的,他們肯定要不到人,但怕就怕他們到時候鬧到對簿公堂,說蘭字號裏扣留良家婦女——”


    “但這兒是教坊司的地盤,衙門本來也管不著。”柏靈輕聲道。


    “是,但就算是教坊司的地盤,對方要是拿著公序良俗的事情來做文章,我們怎麽都不占理的——他畢竟是李姐的丈夫啊,這都是他們的家務事。”艾鬆青擔憂地開口,“真要是鬧到滿城風雨的地步,教坊司也不會出麵,隻會把人都往外推……


    “而且柏靈,我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


    柏靈望向她。


    艾鬆青猶豫了一會兒,低聲道,“到時候,若是李姐也站在我們這邊,或許還有一點勝算,可若是李姐隻是在今晚,情急之下聽了你的。等來日那男人上門,又花言巧語哄得李姐回心轉意,到時你哄騙良家的把柄,豈不就真的被對方拿捏在手裏了?”


    “……你說的對。”柏靈也皺起了眉,“得想個辦法,把這風險規避一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肉食者謀


    艾鬆青又與柏靈討論了許久,直到遠天稍稍透出些微的亮光,兩人才稍稍有了些倦意。


    有些話,兩人都沒有說,但又各自都在心裏琢磨。


    這樣的事情光是想一想,就叫人覺得寒心,但又不能不防。


    “該休息了。”柏靈低聲道,“你今天還要去樂坊的吧。”


    “嗯。”艾鬆青點了點頭,“偶爾熬這麽一會兒,沒事的。”


    兩人各自轉身,往屋舍的廳堂走去,在柏靈進屋之前,艾鬆青又喊了她一聲。


    柏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怎麽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我們剛到百花涯的那會兒,”艾鬆青輕聲道,“那時候,你從來不會管這樣的閑事。”


    柏靈也笑了笑,“那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呢。”


    艾鬆青微微垂眸,和柏靈道別,兩人各自回屋去了。


    ……


    “閣老,有新消息了!”


    皇宮中內閣的值房,張守中站在孫北吉的身旁,聲音努力壓抑著,卻又難掩語氣中的興奮。


    孫北吉抬起頭,見張守中手中捏著一封信函。


    “這是……”孫北吉微微顰眉,“皇上回函了?”


    “是,和今日兵部的密函一起寄到的,是一封信中信,皇上在旨意中說,讓我將這封信函交給閣老,閣老自會明白。”


    孫北吉站起身,雙手接過張守中手裏的信封。


    “皇上在給兵部的信函裏說了什麽?”孫北吉問道。


    “已經按規矩印發呈給各部了,閣老回到內閣六部,就能看到原文。”張守中答道,“大抵還是在承述先前已經提過的那些問題,當下最關心的就三樣,前方的糧草解運、今年專司科舉後兩院的建設,再就是閣老手中的這封信了。


    “我猜想,應該是與牢獄中的那批青袍匪有關。”


    張守中說話的當口,孫北吉已經把信封給拆了。


    信封是用火漆住的,蠟滴完好,形狀也規整。他取出一柄小刀,順著信封口將它切開。


    孫北吉取出裏麵的信紙,兩手將裏麵四疊的信紙撫平,轉身看了起來。


    張守中站在原地,目光低垂,落在孫北吉桌前的空地上,靜靜等候孫北吉閱覽完畢。


    屋子裏一時間隻能聽見孫北吉緩慢踱步的聲音。


    “確實是拿到實錘了。”孫北吉將信收了起來,“守中幫我點個蠟燭吧。”


    “嗯。”張守中照做了。


    蠟燭的火焰升起,孫北吉將陳翊琮從遠方寄回的信件置於火舌之上。


    “閣老這是……”


    “閱後即焚。”孫北吉輕聲答道。


    “是否一星半點也不能透露?”


    “不是,”孫北吉搖了搖頭,“你別多想,隻是皇上這麽吩咐,我就這麽照做罷了。信的內容,我來複述給你聽……”


    孫北吉多少能猜到一點陳翊琮讓他閱後即焚的理由——張守中這過目不忘的本領,著實叫人心裏有些防備。


    有些話,陳翊琮即便說出了口,也不會希望它們一直原樣留存在這世上。


    孫北吉明白,有些事情裝進自己的腦子裏再好不過——他雖然記性確實不如年輕時候那麽靈光,但好在提綱挈領的本事一流。


    焚信之後,他腦海裏會留下該做的事情,卻不會一直記得陳翊琮具體的措辭。


    也許皇上要的就要這個。


    “皇上說,四年前衡原君留過一封見安閣舊部的名單。”孫北吉輕聲道,“皇上放在了養心殿。”


    張守中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孫北吉輕聲道,“但是在恭王府,還有一份見安閣舊部的名單,是當初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娘娘留給他的。


    “他一早就比對過兩份名單,發現兩邊略有出入,但皇上什麽也沒有說,就按著衡原君給出的那份名單,把見安閣清洗了一遍。”


    張守中怔了怔,“……娘娘為什麽會知曉哪些人是見安閣舊部?”


    “這裏麵的話,說起來就長了……”孫北吉目光平和,“總之,娘娘就是知道。”


    張守中臉色微白——有些話,孫北吉不用說透,像這樣略一點撥,他馬上就能想明白。


    其實張守中今年前便有些在意起甄氏的身份,論起來,她的父親是先太子欽點的師傅,專門在沁園之中給衡原君上課。


    雖然與先太子有那樣近的聯係,甄氏最後卻嫁給了恭王。


    倘若甄氏到最後,竟然也和見安閣有所牽連,甚至能拿得出舊部的人員名單這樣的東西……那有些事情,真是經不得細想。


    “如今皇上要我們留心兩撥人。”孫北吉輕聲道,“一撥,是衡原君寫了,但娘娘沒寫的一批人。另一撥,是娘娘寫了,但衡原君沒寫的那批。


    “前者,我們先想辦法控製起來,後者麽……”孫北吉緩緩看向張守中,把手輕輕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殺。”


    張守中怔在那裏。


    他從來沒有接過這樣的旨意。


    “當然,事情不用我們去做。”孫北吉又道,“但兩份名單,一份在養心殿,一份在舊王府,我們需要去取,然後交給北鎮撫司……這件事我一個人來就可以了。”


    “那我……?”


    “上洛郡王陳信五月底就來京了,”孫北吉輕聲道,“他身上背著皇命,這會兒已經在京城待了一個多月,需要人去幫一把。”


    張守中微微顰眉,“這就是皇上交給我的事嗎?”


    孫北吉點了點頭,“應該也是考慮到敬貞和他年紀相仿吧。”


    “具體要做些什麽呢?”


    “看郡王那邊的情況,”孫北吉輕聲道,“他現在就住在孺子路上,你今日找個時間,登門去會一會吧。”


    張守中露出頗為疑惑的神情。


    孫北吉又道,“你與郡王那邊的交往,之後也不必走我這邊通傳,陳信自己有直達天聽的辦法,以免事情節外生枝。”


    出了內閣值房,張守中覺得,自己原先理得頗為清晰的腦子又變得有些混沌起來。


    皇上一早就懷疑青袍匪有其他來曆,而後又發現這些人有通金的嫌疑。


    但是陳翊琮並沒有立刻下令將這批囚犯誅殺於秋後,反而是馬上把目光投向了見安閣的舊部,並且下手極重——一出手就要暗地裏殺掉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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