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照強自按捺住,似還思索了片刻,方才拱手謝過天恩。


    “是。”


    金吾衛點頭,身影再度沿著入園小徑消失。


    -


    相輝樓雅間,桌子上擺著一碗米飯,從左至右分別是蒜香豆腐,清炒白菜,炙羊肉,一小碟子蘸料和一張素箋。


    素箋上寫有帝京最為繁華的幾座酒樓,已有好幾座被劃去。


    無一例外都是養有清倌的。


    周長觀那日從宮裏出來,就在想除了太樂署還有哪裏可以找到青昭,她像謎做的人,他隻能從她說過的話裏找到些她生活的蛛絲馬跡。


    她知道贖買京城小倌的價格,甚至她自己就買過,這可以推出她應該是酒樓的常客。


    她身邊就有一個男人,千裏迢迢找來,但並不是正室。以那個姓謝的男人對青昭的占有欲,若青昭有正室,隻怕家宅不寧。


    以青昭的性格,應該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她能繼續讓他待在身邊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青昭還未成婚。


    周長觀推斷出這個之後,心胸都舒暢不少,還未成婚,頂多有個未婚夫,他努把力,還能搶過來。


    隻是他這些日在酒樓來回打探,銀子是花出去不少,但什麽有用的消息也沒得到。


    方才周長照還派人來,說薑朝女帝要他們兩個明日參加宮宴。


    開玩笑,要是他被看上該怎麽辦?


    周長觀打算在這裏待上一夜,二日傳進皇帝耳朵裏,自有人給他杜撰些眠花宿柳的荒唐事,他也省的去應付。


    不過現下時辰還早。


    這座酒樓的掌櫃說沒有眼熟的常客,他還能換一家看看。


    總共也沒幾家了。


    周長觀用了午食,抓起素箋塞進衣領子裏就出了酒樓,想找輛馬車載他去剩下的酒樓,眼神漫不經心一撇,卻凝固在了一抹水綠色身影身上。


    他動作一僵。


    這身裙子。


    他見青昭穿過。


    她喜歡生機勃勃的綠,他也沒見過哪個姑娘能將綠色穿的那般好看靈氣的。


    這發髻,身段,膚色,活脫脫就是……


    “青昭!”


    周長觀推開人群,快步追了過去。


    那抹綠色身影在街道拐角處消失,等他趕到,她已經坐上了一輛馬車。


    周長觀篤定是她。


    街坊之中不得縱馬,他隻能臨時找了輛馬車,塞銀子讓馬夫追上去。


    馬夫也是常年在帝京中做活的,見那輛馬車前行的路,改走了另一條道,再遇到時兩輛馬車已經拉近了一段距離。就這樣半刻鍾,轉過昭仁坊,周長觀看到那輛馬車停在了路邊。


    他跳下馬車,一把掀開車簾。


    裏麵沒有人。


    周長觀抓著車簾不放,眉心緊蹙。


    就差那麽一點了。


    他環顧四周,這裏的宅邸都比尋常宅邸大了很多,應當是高門大戶才能住的地方,行走的百姓也少了不少,煙火氣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肅穆。


    從這裏抬頭看去,已經可以看到皇城玄武門。


    青昭定是進了哪一座府邸。


    周長觀放下車簾,沿著街坊往北走,很快看到了兩座石獅,他知道這是親王規製,掃了一眼,其中一座石獅底下,有什麽東西正金光閃爍。


    他走近,彎腰想去撿起,當看到那是一枚東珠的時候,眼神驟變。


    周長觀把這枚東珠耳墜拿在手上,拇指輕輕摩挲了下。


    不會錯的,這就是青昭的東西,是她那日拿去當鋪當的耳墜。


    她就住在這裏嗎?


    周長觀抬頭,看到牌匾上筆走龍蛇,鐫刻著“安淮宮”三個字。


    好大的膽子,皇城之外,卻敢稱之為宮。


    他腦海裏快速閃過這個念頭,但更迅速的頓住。


    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周長照呼吸急促,深深凝視著這三個字。


    恰好有行人路過,周長觀攔住他,雙目灼灼:“這是什麽地方?”


    行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道:“剛來帝京的?這是新皇登基前居住的潛邸,靈淮公主府,如今改做了安淮宮。”


    他父皇也有這樣一座潛龍邸。


    周長觀聽了這一段話,心中猜測得到證實,反而能夠冷靜下來了。


    行人見他奇奇怪怪的,說完便離開了。


    安淮宮宮門緊閉,看守的侍衛身軀筆直,目視前方,沒有開門的意思。


    周長觀思索片刻,沿著安淮宮偌大的輪廓,找到了後門。


    後門是打開的。


    進去之後連一個看守的人都沒有。


    他沿著青石路一路走進去,在後花園的入口停下。


    宮裏移植過來的玉露梨花珍稀無比,在這卻簇擁成群,迎麵吹來的風都是香的。驕陽似火,被叢叢綠葉篩的溫涼。


    那道綠


    色身影就站在園子裏,被卷起在帷帽上的絲簾下,少女五官生的極美,唇不點而紅,眉眼間如他所料一股矜貴氣,朝他看來時微闔著眼,有些不太明顯的笑,但更像一種萬事萬物都不放在眼裏的淡漠睥睨。


    “我是該叫你昭昭。”


    周長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許久,手心的東珠甚至已經被他摩挲的發熱,他才慢慢走近,笑音一如往昔。


    “還是皇上?”


    昭昭。


    這是什麽稱呼?


    宋枝鸞被這個稱呼沉默了幾秒,她與他相識的時候,本就隨意慣了,私底下怎麽稱呼,她倒也並不在意,“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青昭。”


    周長觀忍不住走的更近了。


    青昭就是薑朝女帝的消息於他而言,不可謂衝擊不大。


    他在還是扶風的時候,想他要是更有錢,也許就能與青昭並肩。


    在他恢複記憶之後成了南照七皇子,他就想他現在有錢又有權,應該能與她門當戶對。


    哪怕是在太樂署沒找到她人的時候,周長觀想的青昭的身份最多也是哪個郡主,瞞著家裏長輩南下遊玩。


    但萬萬沒想到,她真實的身份遠比郡主顯赫的多。


    門當戶對?


    這世間有幾人能說與她門當戶對?


    想到曾經在一家不入流的酒樓裏和宋枝鸞吃過同一隻烤雞,周長觀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宋枝鸞不打算見周長照,一是因為她日後也不會與他多打交道,那也不必給自己添堵。二是因為她態度模糊不清,南照才會費更多的心思在和她聯姻一事上,但這需得把握好分寸,過猶不及。


    但她知道周長觀也來了帝京的時候,就想過要和他談談了。


    兩廂沉默了會兒,宋枝鸞啟唇:“周長觀。”


    周長觀目光又深了點。


    她聲音像是從高高的天際垂落而下的溪流聲,自丹田裏發出,既有少女未曾褪去的倨傲,又令人琢磨不透的縹緲空靈。


    想到他的名字從她的嘴裏滑出,從她微微張開的檀口,紅潤的舌卷起,輕抵上顎,再放下。


    調動身體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念出他的名字。


    周長觀胸膛裏就有種難以言說的東西在湧動。


    “你生母是禦膳房的宮娥,被南照皇帝醉酒後臨幸,八月過後生母在冷宮早產,但一直被生母撫養到三歲才被宮裏的妃嬪察覺。生母病逝,你被交給皇貴妃撫養,在南照皇帝的子嗣裏並不受寵,皇貴妃也並不與你親厚,直到你隨藺將軍入了軍營。”


    宋枝鸞回憶著手下人呈上來的情報:“你可還有要補充的?”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昭昭這麽了解我。”


    宋枝鸞:“……”


    生平往事被摸的門清,周長觀不但不覺得不好,還頗為受用,如果有那個機會,他也想這麽深入了解她的。


    但他現在對她所知寥寥,不過外麵都是些居心叵測之輩在造謠於她,不打聽也好,日後讓她親口對他說。


    “我沒什麽要補充的,你說的都對,皇貴妃是不喜我。”


    但周長觀有些好奇,“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


    連他們南照宮廷裏都有不少人覺得皇貴妃視他為己出,他父皇也是。


    從宋枝鸞已知的事件來看,並不難推斷出這一點。


    周長觀被暗算失憶,將他放在酒樓看禁,這幾件事隻能是他的兄弟所為,水匪要報複不會玩這些虛的,一刀抹了脖子就可以。


    做出這些讓他受辱之事,幕後之人定是抱著想看周長觀從高處跌落的心態。


    據她所知,眾多皇子裏有這個能力插手軍務,並且陰他一手的,隻有周長照。


    而周長照之所以能插手,多虧他的將軍舅舅藺如。


    所以宋枝鸞推測,周長觀進軍營一事,或許也是藺如和皇貴妃一手安排。他聽話,日後可為周長照守衛邊疆,他不聽話,也不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豐滿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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