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枝鸞輕輕擰眉:“做我的男寵還要什麽考驗?”


    謝預勁斂著的眼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低聲反問:“男寵?”


    “不是嗎?”


    “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宋枝鸞收起落在他的視線,看著茶裏冒出的泡,“但我能給的隻有這個。”


    “是嗎,”半晌,謝預勁才動了動唇,聲音似乎更低了,“我真的沒有機會了?”


    他覺得宋枝鸞很會愛人。


    所以再與她重逢,也學著她對他做過的,一樣樣做出來,她不再排斥他,願意原諒他,他便一直守著她。


    他覺得他也會有機會的。


    宋枝鸞看著茶水上印出來的謝預勁的臉,他看向她的眼神,表情說不上是什麽情緒:“我本來是想殺你的,現在破例讓你留在我身邊,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謝預勁感覺心髒仿佛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沉重的血液流經四肢百骸,半晌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說的對。”


    宋枝鸞再抬頭,謝預勁已經轉過身,推門離開。


    -


    薑朝,欽州。


    臨街肉鋪浮動著一股血腥味,青年拖著一隻麻袋,將東西推到店家麵前。


    “野豬收不收?”


    店家聽到青年略顯幹澀的聲音抬起頭來,見有些麵生,放下手上的殺豬刀,驚奇道:“小哥一個人打的?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前些日我隔壁李家叫了一隊人去呢。”


    “你先喝口水,我看看。”


    秦行之點頭,拿起放在案板上的水壺倒水,喝下整整一碗。


    “還留著一口氣呢,小哥還挺有經驗,”店家甚是滿意,招呼著人抬豬上稱,稱完,他臉轉過來笑嗬嗬道:“這樣吧,按現在的行情是十九兩,我算你二十,日後若還打了有,你再給我送來,就當交個朋友。”


    秦行之道:“十九兩吧。我不會再來欽州了。”


    店家語氣卡了片刻,心裏嘀咕這孩子未免太實誠了,他走進肉鋪,拿了銀子出來,笑著說:“拿著,這裏是二十兩,我看你是逃難過來的吧?”


    青年衣衫上有些劃痕,雖然處理的很幹淨,但仍能看出拮據。


    “算是。”


    “那這銀子你就收著,你一個人把野豬弄到這也不容易,就當辛苦錢了。”


    秦行之鞠了一躬,他不能多留,將鬥笠壓低了點:“謝謝。”


    店家應了兩聲,招呼店裏夥計將野豬抬進去。


    秦行之沿著街道一直走。


    祖陵一別,他就沒了太子的消息。


    躲著追兵走過幾個郡,一點音訊都無,唯一還算好的消息是他已往西州傳信,那封信不出意外,能到族中長輩的手裏。


    走到一處街角,上麵張貼了張通緝令,熟悉的麵孔讓秦行之停下腳步。


    日光都照不進水泄不通的人群,他們圍著,抬著手指議論紛紛。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秦威平這樣的開國功臣,號稱是忠義無雙,結果竟然聯和廢太子謀反,實在是……”


    “哪有什麽忠義?越是心虛就越是標榜,要我看就是活該。”


    “想當初先帝還讓秦家的二公子給皇上當駙馬,眼看就要成婚了,還鬧得這一出,現在被通緝也是報應!”


    類似的腔調和譏諷在秦行之耳邊回蕩,他無視這些聲音,遠離人群。


    欽州沒有,他接下來要去哪裏找太子?


    沒留神撞到了一個孩子。


    孩子手裏捧著一個破碗,寧願把自己摔疼了還高舉著,“哥哥,哥哥賞我些銅板吧,我兩日沒吃飯了,要餓死了。”


    秦行之表情有些了變化,他伸手摸摸孩子雜亂的像雞窩一樣的頭,從錢袋子裏拿出一兩銀子,“拿去。”


    孩子露出興奮的笑容,忙收緊口袋,謹慎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乞兒看到,才磕頭道:“謝謝哥哥!”


    他急忙想去買吃的,但秦行之一句話又讓他停了下來。


    “你有沒有見到過這個人?”


    他手裏拿了一副從別的通緝令上撕下的畫。


    秦行之已經走了很多地方,盡可能問了很多人,幾乎不抱希望,但小孩仔細看了兩眼,點頭:“這個人,我見過的,他長得高,又生的很好看。”


    他攥緊了畫,凝聲:“在哪裏?”


    “就在城外破土地祠那裏。”


    ……


    城外泥路裏走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幾步路的功夫不停在身上摳挖,敲著破破爛爛的碗,進出城的百姓拽緊同伴,生怕被染上什麽病。


    人裏有人等人,乞丐裏也有上等乞丐,走在最前麵的老乞丐顯然是領頭羊,他手裏牽著一條繩,繩的另一端勒在瘸腿乞丐的脖子上。


    瘸腿乞丐餓的腿都抬不起,踩到一顆石子就摔在地上起不來。


    老乞丐見狀,怒氣衝衝地踹他兩腳:“沒用的廢物,錢你討不到,說了養著你有錢,錢也沒撈著,要你這個吃白食的有什麽用!”


    宋懷章下意識蜷成一團緩解力道,等他踢完了,強撐著站起,跟上他們。


    太陽的光暈讓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從前最喜歡夏日了。


    宋枝鸞也是。


    這個時候,她該在養心殿裏悠閑的小憩吧,醒來就有冰酪美酒,還能聽曲,她不喜歡和那些老頭打交道,聽他們喋喋不休的講話,也許會不耐煩。


    說來也怪。


    這些天他滿腦子都在想宋枝鸞落在他手裏的下場,恨不得把她剝皮抽筋,如果不是她,他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可又忍不住回憶從前點點滴滴,就像現在,痛意過去,宋懷章想的卻是,宋枝鸞曾經是不是也被這樣對待過?


    她被困在長白坡的那些


    日子裏,長姐和她是怎麽過來的?


    謝預勁把她們帶到父親麵前,活脫脫兩個乞兒。


    他叫了她一聲妹妹,宋枝鸞就紅了眼睛,跑過來叫他哥哥,乞丐的身上都有一股餿味,但妹妹身上沒有,幹幹淨淨的,姐姐將她保護的很好。


    宋懷章都還記得。


    但他不記得她是何時憎恨他的。


    她為何將他想的那樣壞,到底為何如此對他?


    為何要搶他的東西?


    走到城門口,守城的將士在城牆上巡邏,底下有人張著通緝令一一排查。


    宋懷章猛地回神。


    身體還在一瘸一拐的向前。


    這群賤民讓他裝瘸子去討錢,任他說破了嘴皮也不肯請大夫給他看一看,他逃也逃不走,隻能眼睜睜看著腿傷潰爛,傷口結痂之後,他真的變成瘸子了。


    看著排起長隊的百姓,宋懷章有些瘋魔地想,即使他現在回去向宋枝鸞認錯,也不會過的比現在更差了吧。


    很快就要輪到他們。


    宋懷章忽的醒悟,不,不行,回去他會死。


    宋枝鸞真的會殺了他。


    心裏有個聲音叫他趕快逃,但宋懷章的雙腿像被釘在了原地,在這群賤民手裏他尚且跑不掉,何況是在這些士兵麵前。


    在山裏待的太久,他都忘了到處都是他的通緝令。


    但就在這個時候,從城內走出來一個戴著鬥笠的青年,宋懷章陰翳地看了一眼,心髒頓時跳到嗓子眼。


    是秦行之!


    與此同時,秦行之也看見了他。


    他一開始有些愕然,但很快默不作聲的走近。


    這群乞丐看他走近,紛紛低著頭避讓,可青年站在了他們麵前,攔下了他們去城裏的路。


    老乞丐腆著臉:“公子,有什麽事情麽?”


    宋懷章神情激動,過於急促的呼吸讓他被勒著的脖子發癢,他用力撓著,語速飛快道:“這是我朋友,我朋友來了,他來了。”


    老乞丐看看宋懷章,再看向秦行之時像看見了一塊大肥肉,“這麽說,你就是他口中那個會出很多錢贖買他的朋友了?”


    秦行之暗暗握緊刀,“多少錢?”


    “一百兩就給你,怎麽樣?”


    “好。”


    宋懷章聞言大喜,迫不及待去解脖子上的繩,秦行之先他一步,一刀將繩砍斷,對乞丐們道:“你們隨我去取吧。”


    眾人歡呼雀躍,忙送不迭跟著他離開。


    半刻鍾後,宋懷章坐上了馬車。


    秦行之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來遲了。”


    宋懷章已經換上了一件幹淨的衣裳,那是秦行之的,兩人身材差不多,但也許是秦行之一路走來都是靠著在山裏殺些野物換取盤纏,衣裳上有被獸血泡過的味道,他有些不滿,但眼下情況特殊,容不得他發作。


    “這麽些日才找到孤,你到底在幹什麽?今日險些讓孤落在宋枝鸞手裏。”


    秦行之呼吸微頓,“是微臣的錯。”


    “罷了,現在不與你計較,我們要趕去西州,你們秦家祖地,你可已與他們接應好了?”


    “嗯,但宋枝鸞派了元禾前去鎮壓,現在不知情況如何。”


    這麽說,現在過去很可能會在路上就遇到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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