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是在能獲取的戰功裏頭,最簡單的一個了。別的,都是跟吐蕃那些全身甲的重步兵扛線之類的,想想都讓人汗毛倒豎!


    方重勇這波可以說是非常照顧自己了,李晟是懂得投桃報李的,心中滿是感激之情。


    忽然,他想起自己在登州聽到的一些傳言,於是壓低聲音詢問道:“官家,如今朝中主少國疑,政局恐怕會有所擾動,不知道官家……有沒有替天子做主的想法呢?”


    不愧是世家出身的,說話就是婉轉。


    要是換了何昌期,肯定直接問:官家要當皇帝不當?


    替天子做主這種說法就很隱晦了。


    當權臣是替天子做主,改朝換代自己當天子,也是替現在的天子做主,怎麽說都有理。


    不過擺在這個語境,再聯係起他是王忠嗣義子,王韞秀義弟的身份,那麽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做主如何?不做主又如何?”


    方重勇眯著眼睛問道,麵帶微笑似乎一點也不介意。


    “如果官家要替天子做主,那下官就跟隨天子。如果官家不想替天子做主,那下官就跟著官家。畢竟官家也說了,下官是自家人,自家人沒有不幫自家人的道理。”


    李晟不動聲色說道。


    看來,如果天子不想體麵,他們這些親信是想幫天子體麵一下了。


    方重勇心中暗想,麵上卻是平靜如水,隻是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李晟看方重勇沒有嗬斥自己說出這等“無父無君”之言,心中頓時如明鏡一般。


    看來官家也不是不想,隻是不想太突兀。由此可見,這一波“攻略嶺南”,絕對很重要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晟便直接領命告退。事態很緊急,他要盡快返回登州,與他同行的,還有那個看起來就很陰鷙的盧邁。


    登州,似乎馬上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啊。


    李晟在心中感慨,這些胡商也真是的,方清是什麽人還不知道麽,他不來你兜裏掏錢,就已經是很客氣了。


    結果這些胡商居然還敢劫掠廣州,居然還敢在登州銷贓!


    這等同於是把方清家的貨物偷出來,擺在汴州街市上售賣。方官家眼裏哪裏容得下這種事情!


    李晟在心中盤算著,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上源驛。


    他想到一個處理此事的妙招了。


    貿然去抓捕這些胡商,無論是不是事出有因,都會讓某些不涉案的船主兔死狐悲。


    所以,反向操作就行了。


    ……


    幾天之後,登州的蓬萊港就出了大事!


    一支海盜的船隊入港,假扮胡商,裝模作樣和海港之中的其他船主交易。誰知道深夜的時候,這些人居然大火燒倉,劫掠官府庫房裏的貨物後放火製造混亂!


    圖謀不軌!


    所幸登州本地官兵守備嚴密,挫敗了這夥匪徒的陰謀。


    得知此事,兼任登州刺史和膠東團練使的李晟怒不可遏,派出精幹人員四處搜查,居然發現大量從廣州而來的胡商,說不清楚貨物是從哪裏來的,也沒有任何交割的文書。


    李晟隨即上書朝廷,直言登州破獲了胡商劫掠官府的大案,請朝廷派人來此“指導辦案”。


    隨後,盧邁和麾下偵緝司的人員開始接手案子,接著,一件又一件關聯的大案浮出水麵。


    廣州刺史被殺,胡商劫掠官府的事情,居然別有內情,還有幕後黑手!


    那就是吐蕃人!


    吐蕃人收買了這些胡商在番禺城內搗亂,企圖聯合南詔,攻略嶺南,使得朝廷首尾不能相顧,無法集中精力對河西用兵!


    汴州朝廷的命令,很快就下達到了登州:所有涉案胡商,男丁一律斬首,女眷收為官妓,另有安排。與胡商有所牽扯的家奴,充做輔兵,送往關中搬運糧秣。涉案胡商的家財,包括海船與宅院,一律充公,作為對抗吐蕃人的軍資。


    此外,為了挽救嶺南目前對朝廷極端不利的局麵,登州水軍近期會海路進攻番禺,由登州刺史李晟掛帥出征。


    朝廷封李晟為廣州刺史,嶺南招討使,可以在廣州本地自行募兵,本地府庫,有自行調用之權。給予人事專斷之權。


    反正朝廷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贏!必須要贏!


    如果輸了,哪怕李晟是王韞秀的義弟,方重勇也一定會斬他狗頭祭旗!


    汴州朝廷的戰爭機器,在消停了大半年之後,又開始緩慢轉動起來了。


    第773章 天子有德者居之


    就在登州那邊熱鬧非凡的時候,方重勇悄無聲息的下達了一項人事任命。


    在汴州擔任京兆尹的元結,外調到關中,擔任關中府的府尹。而原本在這個位置上的元載,則是調回汴州,擔任京兆尹。


    相當於把這兩人的官職互換了。


    元結向來為官本份,不可能有什麽事情,所以有心人看到這項任命,就在揣摩元載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不過方重勇並沒有對外解釋這項任命,而是耐心的等待元載返回了汴州。


    這天,元載心懷忐忑的來到汴州府衙,和方重勇會麵,腦子裏盤算著前些時日發生的事情。他思來想去,也沒感覺自己哪裏做得出格了。


    甚至關中天龍人找他行賄,都被他嚴詞拒絕。


    當然了,並不是因為他不貪。


    恰恰相反,元載內心的貪念是大得無以複加,是想把關中天龍人敲骨吸髓,生吞活剝!


    他既想光宗耀祖,手握大權,又想黃金滿屋,田畝成片。


    即便是那些天龍人把全部家產都送給他,也不一定能打動這位方官家麾下的紅人。


    更何況這些關中天龍人,就送三瓜兩棗的玩意,還想收買人,糊弄誰呢?


    元載想要的,是現在天龍人所賄賂的千倍萬倍!所以這些人送禮非但沒有討好元載,反倒是讓他感覺無比羞辱!心中滿懷怨恨!


    時代變了,這幫人還把他當家奴使喚呢?是可忍孰不可忍!


    確認自己沒有做什麽出格之事以後,元載心中稍安。


    他琢磨自己在關中為官這幾個月,大概自古有名的清官比起來,都要甘拜下風了吧?


    果然,一見麵,元載就看到方重勇麵帶微笑,很是高興的模樣,完全不像是要問罪。


    “坐,本官盼你回汴州已經許久了。來來來,不必拘謹,今天務必要喝上幾杯。”


    方重勇哈哈大笑,命人給元載上酒。


    屏退左右,幾杯下肚之後,他這才開口詢問道:“關中之事如何?”


    “不太好,前來賄賂下官的人絡繹不絕,本地大戶賊心不死啊。送禮必有所求,下官擔憂其中關節,不敢造次,時常如履薄冰。”


    元載歎息說道。


    “此事本官已經知曉,到時候朝廷自有章程。不過那些禮物不收白不收嘛,禮單送到本官這裏就行,禮物你可以留下貼補家用。”


    方重勇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


    元載心中一驚,不由得感覺有些後怕。


    得虧是沒瞧上那些關中天龍人的賄賂,沒有收到兜裏。如果真的收了,現在方重勇是什麽情緒就很難說了。


    想到這裏,元載把剛剛想說的話咽回肚子,小心翼翼的詢問道:“不知官家此番調下官回汴州,所為何事呢?”


    這道政令辦得很急,事實上,元載正在關中負責檢地和田畝清查的事情,進行到一半,並不適合調回汴州。


    “天子被吐蕃人毒殺,太子年幼繼位,武太後垂簾聽政。


    主少國疑,本官時常感覺朝廷有傾覆之憂。你是本官的左膀右臂,如今正是為本官分憂的時候,故而調你回汴州公幹,擔任京兆尹。”


    方重勇這番話說得雲裏霧裏,但仔細一聽,似乎話裏有話。


    什麽叫“傾覆之憂”?


    現在汴州朝廷一統天下的局麵已經不需要懷疑了,而且方重勇牢牢掌控著兵權,以及兵員渠道!


    換言之,將來汴州軍中支持他的人,隻會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


    軍官備選的“弓箭手”,授予頭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宣誓效忠於方官家,其次才是天子。


    哪裏去找傾覆的源頭?誰又能傾覆現在如日中天的汴州朝廷?


    是李唐宗室的阿貓阿狗,還是吐蕃大論達紮路恭?


    都不是,他們不配!


    心思活絡的元載,腦中轉了好幾個彎,這才明白方重勇到底是想問什麽。


    主少國疑,為官家分憂!


    元載讀懂了其中的關鍵詞。


    如果,如果啊,方重勇是想辦“那件事”,那麽維持住汴州的平穩,就極為重要了,甚至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幾個地方。


    再聯係到自己是官家的親信,為官家分憂,所以……終於要來了麽?


    元載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壓下內心的激動,用盡量平淡的語氣詢問道:“官家請放心,隻要官家一聲令下,無論是什麽命令,下官都是照辦不誤!”


    “誒,沒那麽嚴重了。本官隻是擔心會橫生枝節,畢竟朝廷的一切,都要以穩定為大局。


    朝局不能亂,汴州不能亂,這天下……更不能亂。”


    方重勇意味深長的說道。


    “官家,如今大好局麵來之不易。天子年幼無法掌控朝野,加之太後代為理政,令人心中不安。


    下官以為,天子應該效仿古時先賢,退位禪讓,以解此困局。


    到時候國家安穩,當今天子,亦不失國公之位,此乃兩全之法,豈不美哉?”


    元載大言不慚的建議道,話語十分露骨,幾乎是不加掩飾。


    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定位:半路加入,進入核心,被同僚看不起,吃相十分難看。


    可那又怎麽樣?


    別人不敢說的話,元載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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