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期踩著這個缺口,直接往上,走一路鑿一路就行了。第一個人上去以後,排在後麵的人按照缺口的位置踏腳,依葫蘆畫瓢直接爬上去。


    聊城城牆的牆磚厚度不到一尺,缺口到處都是,有些甚至不需要開鑿,可以用現成的,到處都是可以踏腳的地方。


    於是便有了何昌期“徒手”登城這一幕。


    這個辦法說穿了一文不值,簡陋得不能再簡陋!若是白天進行,或者是被敵人提前發現,那就跟送死差不多。


    然而到了晚上,又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結果可就兩說了。


    “敵……”


    聊城城頭的某個守軍看到了何昌期,“敵襲”二字還有一個字沒喊出來,身後就被人捅了一刀,刀尖已經刺穿了心髒,在前胸露出小半截來。


    刀尖在火把照耀之下,閃著寒光!


    越來越多銀槍孝節軍的士卒,如同鬼魅般登上城頭。


    由於事前沒有準備,聊城負責巡防的團結兵,其實隻有一小半在城頭巡視,有小部分在巡街,還有不少人躲在城牆牆根處偷懶摸魚。


    他們聽到城牆上有打鬥的聲音,一時間還沒回過神來。等發現不對勁的時候,何昌期已經帶著敢死隊直接衝下城牆,一路朝著城門殺奔而來。


    那些守城門的士卒並不是本地團結兵,而是來自幽州的邊軍。隻一個照麵,何昌期就察覺到了這些人,並非是剛才那些在自己手下走不了一招的魚腩,頃刻間雙方便互有死傷。


    銀槍孝節軍橫衝直撞的勢頭被遏製,雖然依舊向著城門處衝鋒,但前進的速度已經被大大遏製。


    何昌期見戰況焦灼,頓時靈機一動大聲喊道:“城破了!快跑啊!城破了!快跑啊!”


    聽他這麽一喊,城牆上還未下來的那些銀槍孝節軍士卒也跟著一起大喊。


    “城破快跑啊!”


    “城破快跑啊!”


    “城破快跑啊!”


    一時間城破快跑之聲到處都是,那些如同驚弓之鳥一般的聊城本地團結兵,最後一根弦終於是被拉斷了。


    這些人在慌亂之中,竟然自己打開了北麵的城門,然後從北門外直接跳入徒駭河中!


    不少人從徒駭河南岸遊到了北岸!


    然後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不知所蹤。


    徒駭河在唐代還是一條季節性河流,秋季開始斷流,梅雨季節開始漲水。


    聊城百姓平日裏隻是將其作為一條排汙的陰溝使用。因為這條河的存在,北麵城牆夜間幾乎不設防,城門由本地團結兵把守。


    這一幕讓那些正在其他城門位置,死戰不退的河北邊軍看傻眼了!


    他們本是隸屬於幽州節度使旗下納降軍,都是百戰餘生的好漢,主動放棄城門逃之夭夭,這種事情他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的。


    敵軍不開城門,自己人這邊反而開城門的狀況,當真是聞所未聞!


    這些河北邊軍雖然是被銀槍孝節軍殺得節節敗退,但尚且還能保證城門不失,沒想到就這樣被“自己人”給背刺了!


    就好像正在與人搏鬥的時候,腰子被人捅了一刀,那股氣瞬間就泄了!


    頃刻間便兵敗如山倒!


    “節帥,北門,北門!北門空虛!”


    有人在城牆上對著城下大喊道。


    其實不需要他喊,城外的方重勇一直在密切關注戰況,等待著何昌期等人開城門。


    北門被本地團結兵打開的第一時間,他就注意到了這個情況,連忙命令王難得領五百人衝北門!


    這一波突擊,直接衝垮了聊城的防禦!


    一炷香時間之後,四麵城門都被人打開。為數不多的河北納降軍士卒奔向府衙,準備負隅頑抗。而本地的團結兵,早就不見蹤影,跑得一個不剩了。


    他們這些團結兵,壓根就不害怕軍法。


    脫下軍服就是本地農夫,到處都是親朋鄉裏故人,隨便躲哪一家混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後又是一條好漢,誰還記得他們當過逃兵啊。


    在邊鎮瀟灑慣了的武令珣,終究是沒料到團結兵當真是“團結”,一人呼號百人退散。


    武令珣平日裏肯定沒有好好讀書,戰國時的孫子早就在《孫子·九地》中說得明白:“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


    唐代隱士李筌對此有深刻見解,他在《太白陰經·地無險阻》中說:卒恃土,懷妻子,急則散,是為散地也。


    納降軍在遠離故土的地方作戰,跑路多半要死於本地農夫之手,所以他們可以寧死不退。


    但本地團結兵就沒這顧慮了,一旦遭遇大難,跑路是第一選項。


    聊城城內的廝殺聲漸漸小了,不一會,一身血跡的車光倩走出南門,對方重勇抱拳道:“節帥,城牆已經肅清,殘兵逃到了府衙。何老虎已經帶人將城牆包圍起來了。”


    “走,去會一會武令珣。”


    方重勇翻身下馬,麵色有些古怪。


    破城的關鍵一擊,好像有點莫名其妙啊。


    他走上前壓低聲音詢問道:“聊城北門是誰打開的?”


    “呃,是城內團結兵為了逃回鄉裏,自己打開的。”


    車光倩如實回答道。


    方重勇不由得眼角抽搐,他苦心謀劃,幾乎每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唯獨沒想過本地團結兵作風如此“硬朗”。


    “罷了,進城再說吧。”


    ……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如果說方重勇攻破聊城算是誌得意滿的話,被打了悶棍的武令珣,則是一臉懵逼,還沒回過神來。


    如果不是有親兵報告府衙被圍,他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說,你怎麽就沒守住城門!銀槍孝節軍是怎麽進城的?”


    位於聊城內的博州府衙大堂,一身戎裝的武令珣,正拿著寶劍,指著跪在地上的一個十將。


    他是今夜負責巡夜的十將,卻是沒有守住城池。


    要不是現在不適合殺人,武令珣早就把這人給砍了!


    大堂內氣氛異常凝重,在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卻無法對外人敘說。


    “武將軍,府衙已經被團團圍困,我們兵不過百,隻怕是守不住了!”


    忽然,從外麵匆匆忙忙走進來一個親兵,對武令珣抱拳行禮道。


    火把照耀下,在場眾人麵色各異,有人緊張,有人驚恐,有人卻是麵色平靜,一臉無所謂。


    “放下兵刃開門吧。”


    武令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坐在主座上。他因為此前的慘敗,被踢到了納降軍,也不是主將。


    其實並沒有多麽旺盛的情緒去戰鬥。


    要不然,他也不會被安排到聊城來防守側翼了。這裏既不是主攻方向,也不是主要防守方向。


    他更是連手下武將都沒認全。


    “武將軍,這樣開城門會不會不妥?”


    一個偏將上前詢問道,武令珣一時間竟然沒想起來對方究竟叫什麽名字,隻知道是姓黃。


    “黃將軍,不要讓他們白白丟命了。某不是第一次跟銀槍孝節軍打交道了,他們不會殺俘的。”


    武令珣長歎一聲,不想再解釋了,非常隨意的擺了擺手,癱坐在椅子上。


    累了,毀滅吧!


    “得令!”


    這位黃姓偏將隻得帶著幾個親兵,走到府衙大門跟前,下令守門的士卒開門,然後隨手將兵器丟到地上。


    伴隨著一陣牙酸的聲音,府衙大門被緩緩打開。何昌期看著站在兩旁,手無寸鐵的河北叛軍一眾將校士卒,冷哼一聲,帶著手下徑直走到府衙大堂內。


    他看了看武令珣,總覺得有點麵熟,似乎是在哪裏見過。


    “呃,你是……”


    他緊皺眉頭,就是想不起來武令珣到底叫什麽名字了。


    二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


    “好了,可以了。”


    正在這時,方重勇也跟著走了進來,順手將何昌期拉到一旁,免得他叫錯名字丟人現眼。


    “武將軍,別來無恙啊。自從上次鄴城小聚,本節帥很想念你啊。”


    方重勇看著武令珣笑眯眯的說道。


    聽到這話,大堂內那些十將偏將們,都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武令珣,似乎明白了為什麽聊城會在一夜之間,不明不白的陷落了。


    武令珣急得心頭冒火,指著方重勇大聲辯解道:“方節帥不要亂說啊,某上次就是被你帶兵突襲後俘虜了而已,跟你一點也不熟,更不是朋友!不值得你掛念!”


    他這話說得語無倫次,反倒是像被人揭了老底,氣急敗壞的模樣。


    “好了好了,朋友一場我不會為難你的。武將軍收拾一下細軟,把兵戈與盔甲都留下,然後帶著他們離開聊城吧,隨便去哪裏都好!”


    方重勇輕輕擺手說道。


    在場眾人,無論敵我,都是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想說話又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節帥,就這麽將他們放了啊。”


    車光倩將方重勇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道。


    “武將軍是我們的老朋友了,不要為難他。”


    方重勇強調了“朋友”二字。


    車光倩立馬心領神會!


    “諸位,你們解下盔甲,便可以離開聊城了!


    你們,所有人!”


    車光倩環顧眾人,大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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