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段秀實離開後,立刻掏出竹哨,猛吹了一聲!尖嘯之音讓人心悸!


    聽到這話,李峴一臉古怪,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一個時辰架設好浮橋啊,還是在黃河河麵,他都不知道該不該罵方重勇無知小兒了。


    然而接下來一幕,讓李峴瞠目結舌!


    他就看到一艘又一艘小船,如同擺積木一般,朝著北麵鋪開。每一艘船,早就被繩索套牢,一艘接一艘,船頭套船尾!


    那幾艘原本在黃河中央的漁船,劃過來負責牽引繩子到對岸去打樁,一切都如同精密機器一樣配合著,有條不紊,十分嫻熟。


    原來還可以提前在渡口,就把停泊在此的小船事先用繩子套好!


    我踏馬怎麽就沒想到呢!


    李峴大為懊惱的摸摸腦袋,這些小船停在棧橋邊毫不起眼。誰也不曾料到,它們在此番架橋之前,就已經被“處理”過了。


    真正要架橋的時候,隻需要收緊繩索,將它們牽引出來即可,壓根不用費什麽勁!


    而這種狀況,必須是北岸的河北叛軍斥候,親自來盧縣岸邊棧橋仔細偵查分辨,才能看出來的。


    以如今這情況來說,類似操作幾乎沒有可行性。


    也就是說,河北叛軍吃這個虧是必然的,事先不可能察覺。


    李峴忍不住苦笑,換了他在聊城當守將,也一樣防不住。


    很快,這些小船便已經通過繩索的連接,鋪到了黃河對岸,並被人在對岸將繩索固定在牢固的樁子上!


    一座浮橋已經初見規模!


    看到這一幕,方重勇忍不住嘿嘿冷笑,心中暗道:


    皇甫惟明,你想不到吧,老子當年在隴右的烏蘭關還造過浮橋呢!那邊水流叫一個急啊!比今日造橋不知道難多少倍!


    “節帥,橋樁已經鋪好了!”


    段秀實跑來對方重勇抱拳行禮道。


    “鋪橋板!”


    方重勇沉穩下令道,他的心髒也在劇烈跳動,不過臉上看起來還撐得住,依然是那副古板不驚的模樣。


    這種造橋之法他在烏蘭關用過,就是因為當時河流湍急,不方便鋪設木板,所以要事先造“模塊”,減少鋪設次數!


    用此法可以快速造橋。


    但這裏的黃河河麵更寬,也不知道好不好用。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就算不好用也要硬上了。


    “得令!”


    段秀實領命而去,看上去信心滿滿。


    很快,銀槍孝節軍的士卒便幾個人扛著一個長方形,拚接而成的巨大木板,跑向那些用繩索連起來的小船。


    這些士卒用事先準備好的大鐵釘,將其釘在小船上,遠遠看去就像是平坦的木橋橋麵一般。


    他們如同接力比賽一般,第一組釘完了就撤走,第二組鋪上第二塊木板接著釘,來回往複不休。


    李峴仔細查看那些下麵加了木條作為加強筋,四周有包邊的大木板,忽然間想起銀槍孝節軍假模假樣包圍盧縣的時候,似乎是在打造一種“攻城器械”,營地裏熱火朝天的模樣。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恍然大悟,這些人哪裏是在打造攻城雲梯啊,他們就是在打造浮橋木板!


    方重勇和他麾下丘八一連忙了幾天,便是為了此刻!


    李峴忍不住看了看始終保持著撲克臉,抱起雙臂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方重勇,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甚至是不可名狀的畏懼。


    銀槍孝節軍想來應該是很能打的,但是方重勇並未以此驕傲自滿,認為老子天下無敵。


    相反,對方非常注重戰鬥細節和後勤保障,非常喜歡使用計謀。


    連架設浮橋,都在前麵好幾天做足了準備,其中不乏大大小小的戰略欺騙。


    其實在李峴看來,聊城守將或許根本就關注不到這些,而方重勇卻依舊是把套路玩得一絲不苟!連打造渡河木板,都要讓敵軍以為是在準備攻盧縣的攻城器械。


    不用大樓船,也是為了麻痹對岸守軍,讓他們以為銀槍孝節軍沒有渡河的意圖。


    其心思之縝密,當真不可小覷!


    李峴有點明白方重勇此前征戰西域,硬抗吐蕃,是怎麽把那些大戰惡戰贏下來的了。


    比起方重勇和他麾下的銀槍孝節軍嚴密部署,步步為營。


    李峴覺得他自己,還有永王麾下的那些軍士,當真是一群魚腩笨雞啊!


    不僅菜,而且還懵懂無知。


    他們這樣的廢柴,怎麽打得過銀槍孝節軍這樣的虎狼之師?


    李峴不由得為永王李璘的命運擔憂起來。


    正當李峴胡思亂想之際,段秀實走到方重勇麵前,抱拳行禮道:“節帥,浮橋已經架設完畢!不到一個時辰!末將前來交令。”


    “準備幾艘漁船,沿著浮橋來回巡視,打撈不慎落水的弟兄。


    其他人,騎馬渡河!”


    方重勇大手一揮,立刻招呼身邊的何昌期說道:“你帶著親兵隊打頭陣!現在就走!”


    說完,何昌期領命而去,方重勇身後的親兵呼啦啦走得一個不剩。


    李峴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跟著方重勇一起渡河,還是回轉盧縣縣城去睡覺!


    似乎想起李峴這一茬,方重勇轉過身對李峴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糧秣輜重,宣武軍中會有專人來負責轉運的。替某謝謝永王殿下。討伐河北賊軍,就不勞永王費心了。”


    說完,他便騎著馬踏上浮橋,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河北龍潭虎穴,你還真是敢闖啊!我還以為你隻是虛晃一槍。”


    李峴看著有條不紊渡河,消失在夜色之中的銀槍孝節軍士卒,他忍不住一陣感慨,喃喃自語說道。


    人與人,大不同,有人就是水裏來火裏去,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


    這個真的比不了。


    李峴不禁為永王李璘捏了把汗。


    這位皇子,當真是不知道天下局勢之險惡啊。


    如方重勇這般的蛟龍猛虎,已經出來興風作浪了!


    李璘麵對這種人,要怎麽跟他們打交道呢?


    ……


    博州州府聊城城頭,一個守城的火長爬上女牆,對著城下噓噓。


    等噓噓完以後,他提了提褲子,一臉滿足。


    忽然,站在高處的他,似乎看到城下有人影在晃動!


    這名火長再看,那些人影又不見了。


    他揉了揉眼睛,急忙跳下女牆,對身邊士卒吩咐道:“城下好像有人影,要不你坐吊籃下去看看?”


    “不會有事的吧,外麵黑燈瞎火的。”


    士卒心中暗罵自己的火長不是東西,自己不肯下去看,偏偏讓他去看。所以始終不肯鬆口下城樓。


    “也罷,去那邊巡視吧。”


    這名火長指了指城牆另外一頭。站女牆上朝著城下噓噓,軍法起碼十軍棍起步,這事追究起來還真不好解釋。


    第495章 怎麽又打我?


    叮!


    正在聊城城頭巡夜的一個士卒,忽然聽到城牆下麵,有一聲莫名其妙的脆響。


    但是他沒有在意,因為他隻是一個在軍中混飯吃的團結兵而已,連軍餉都沒有,隻管一日三餐。


    夜晚巡視城牆,就已經是對得起官老爺了。


    武令珣麾下精兵,也就是那些來自幽州的邊軍,都不負責巡夜。武令珣讓他們好好休息,準備接下來冬季南下河南的戰役。


    然後把這些雜活爛活,都交給了州縣本地團結兵。在武令珣看來,近期是不會發生戰鬥的,沒必要讓麾下野戰軍也累得半死。


    這跟院子裏養條狗的道理差不多。狗未必咬得死賊人,但它看到賊人進院子會汪汪叫,而且賊也不是幾天來一次,沒必要把神經崩那麽緊。


    叮!叮!


    又是兩聲脆響,這個團結兵終於忍耐不住,伸出頭往下看去。


    正在這時,一根短矛,徑直從下方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直刺他的喉嚨!


    噗!


    隨著刀劍入肉之聲響起,陰影中的人直接抓著他縱身一躍,爬上了城牆!而這位團結兵,則是捂著脖子仰麵倒地,血水流得到處都是!


    打頭陣的正是何昌期,不過很是奇怪,他現在滿身騷尿味,胸前還有鮮血,模樣看起來有些狼狽。


    “上來!”


    何昌期伸出手,將自己身後的銀槍孝節軍士卒拉了上來!他們都是軍中尖刀部隊,戰陣時衝鋒在前,攻城時負責第一波登城,實戰經驗極為豐富。


    對付聊城這種城牆不過兩丈的普通城池,何昌期用的辦法很簡單,他們甚至還在開封城外試驗過。


    唐代城牆的規格有定製,講究一個“因地製宜”。也就是在不超過基本規格的情況下,因陋就簡,就地取材。


    比如長安那邊的大城,牆磚厚度(不是城牆厚度)可以達到三尺;而一般州縣的城牆,好一點的也是用磚,隻不過牆磚沒有對應的作坊可以燒那麽大,也不需要壘那麽高。


    所以牆磚厚度一般在五寸到兩尺之間,選擇的範圍很大。


    窮地方修不起磚牆的,便直接用夯土壘城。那種土城,隨便找根可以承力的錐子便可以直接攀爬。


    何昌期用的辦法,說簡單也十分簡單。


    牆磚與牆磚結合的地方,往往是用糯米石灰砂漿作為粘合劑。這玩意是經不起風吹日曬的,腐蝕得比牆磚本身要快得多。


    隨便拿鑿子鑿一下就能鑿出一個缺口來,時間長了還會坍塌。所以通常情況下,修城牆,也是唐代刺史的必修課之一。


    不過唐庭已經很久都沒撥款修城牆了,聊城自然也是不例外,城牆上被侵蝕的地方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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