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方重勇,隻覺得這位自己眼看著長大的年輕人,成長速度之快,已經到了他不敢相信的地步。


    雖然王忠嗣還不知道方重勇帶著銀槍孝節軍南下破局的全部細節,但單單從這件事來看,就知道方重勇現在已經是智勇雙全的名將了。


    他不再僅僅是比自己小一輩,需要照拂的女婿,而是一個跟自己平起平坐,可以正兒八經討論軍務,決定邊鎮事務的一方大佬了!


    “如此也好。”


    王忠嗣微微點頭道。


    ……


    河源軍駐地內某個不起眼的簽押房裏,方重勇與王忠嗣二人對坐,正在喝散茶泡好的茶水。簽押房外是何昌期帶著親兵守在四周,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你有什麽想說的,隻管說便是,不要搞那些拐彎抹角的。”


    王忠嗣微微皺眉道。


    “嶽父,按你的想法,大唐能不能滅掉吐蕃?”


    方重勇沉聲問道。


    “如果吐蕃內部不生動蕩,恐怕滅吐蕃無異於癡人說夢。”


    王忠嗣歎息道。


    他父親王海濱就是死於吐蕃人之手,最了解吐蕃人的就是吐蕃人的死敵。王忠嗣便是大唐將領當中對吐蕃人最了解的那一批人。


    “吐蕃自鬆讚幹布開始便一直持續改革,各地反抗不斷,後又有論欽陵之亂,家族叛逃大唐,又豈能說沒有動蕩呢?哪怕是現在,吐蕃讚普年幼,形同漢獻帝,國內兩派左右互搏,又豈是沒有動蕩?”


    方重勇毫不客氣指出王忠嗣話語裏麵的弊病:吐蕃不是沒有動蕩,而是內部幾乎從來就沒完全安定過!


    你要說什麽時候是動蕩,那現在就是的!可是這絲毫不妨礙吐蕃人出兵隴右!


    “那你以為如何?”


    王忠嗣好奇問道。


    “高原氣候冬季嚴寒,夏季濕潤,可供養數百萬人。唯有吐蕃領地氣候惡劣了,土壤肥力消耗殆盡了,支持吐蕃貴族的那些奴隸無法生存了,吐蕃才會不戰自亂。


    這個時間,遲早都會來,隻不過我們有生之年未必能看見而已。”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說道。


    “確實……你說的言之有理。”


    王忠嗣點點頭,沒有否認方重勇的看法。


    事實上,這一類的事情例子很多。譬如說秦漢時關中沃土,膏腴之地。到了盛唐的時候,關中歉收是常有的事情,土地肥力被破壞殆盡而已。


    既然前麵有關中的例子,後麵有吐蕃也不是啥稀奇事情。王忠嗣家鄉就在關中的華縣,對於這種情況並不陌生。隻不過這個過程,要按百年來算,他跟方重勇都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嶽父,隻怕有生之年,吐蕃很有可能都無法被消滅,想不承認這一點都不行啊。”


    方重勇耐心勸說道。


    “好吧,那你說了這麽多,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呢?”


    王忠嗣皺著眉頭問道。


    “嶽父,依你之見,大唐與吐蕃的邊界在哪裏?”


    方重勇壓低聲音問道,這種問題有點犯忌諱。


    不過他需要通過這個問題,來判斷王忠嗣對於大唐與吐蕃地緣格局的認識。


    “奪回吐穀渾故地。”


    王忠嗣一字一句的說了七個字!


    妥了!看來這一位對於吐蕃與大唐之間的地緣格局認識很清醒嘛!


    方重勇心中大喜,卻是麵色平靜說道:


    “既然如此,那嶽父以為,如果完全奪取了吐穀渾故地,那麽聖人會如何?邊軍會如何?誰能勸說聖人,告訴他大唐的邊界就在這裏了?


    如果不能繼續開疆拓土了,那麽邊軍的編製是不是要砍一砍?邊將的功勞是不是要壓一壓?軍費是不是要減一減?”


    王忠嗣頓時愣在原地。


    沒錯,你是很能打,一直在開疆拓土。一口氣收複了吐穀渾故地,打得吐蕃人不敢北上!


    然後呢?然後怎麽辦?跟基哥說大唐的邊界最遠就是這裏了?還是繼續硬著頭皮向西南麵進攻,爬上青藏高原,與吐蕃人血拚?


    萬一基哥詢問能不能滅吐蕃,你怎麽回答?萬一吐蕃人反撲回來,奪取一些關鍵的戰略要地怎麽辦?


    要知道,即使是現在這個戰線,吐蕃人在後勤上也是占據絕對優勢的。要是繼續推進的話,唐軍補給線會拉長到不敢看,到時候需要多少軍隊去保證補給線安全?


    既然已經認識到吐蕃現在根本“殺不死”,那麽就沒必要一次性的把可以拿到的地盤全拿了。否則,功成名就之日,就是長安天子卸磨殺驢之時!


    王忠嗣端起桌上的茶碗,將裏麵的茶水一飲而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嶽父,我們這樣的邊將,就像是在給聖人在邊鎮放牧的牧民一樣。


    沒有哪個牧民,是一口氣把自家牛羊全部殺完拿去待客的,是不是這個道理呢?”


    方重勇將王忠嗣還回來的那封信,又再次推到對方麵前,暗示王忠嗣在信上署名後送去吐蕃那邊。如果不是為了讓王忠嗣署名,方重勇完全可以自己繞過王忠嗣送信,先斬後奏。


    看到對方還在猶豫,方重勇又繼續加了一把火說道:


    “此番奪回了大通,又新占了亹源與祁連草場這兩塊吐蕃人突出到唐軍防線裏的肉中刺,邊軍對聖人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至於軍令這邊,嶽父可以說是河西鎮得到你求援以後才火速支援的,本身隴右缺兵也是事實。”


    方重勇不動聲色的蠱惑道。


    這一戰當中,方重勇到底是接到王忠嗣求援南下的,還是他自己看到戰局焦灼帶兵南下的,對於基哥來說,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雖然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


    如果是前者,相當於方重勇是在分潤自己的戰功,為王忠嗣打掩護。


    你自己目光獨具捅吐蕃人後腰,那是名將之資。可如果是聽別人建議這麽做,那隻能叫勇猛果敢了。


    “如此的話,你豈不是吃了大虧?”


    王忠嗣歎息問道,拿起桌案上的信件,揣入胸前貼身放好。


    “嶽父,此戰之後,隴右河西二鎮被一人所兼任,已經是大勢所趨。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小婿來當這個二鎮節度使,還是嶽父來當呢?


    我要遠征西域,定然是嶽父來當這個職務。既然如此,我要這個戰功又有什麽意義呢?”


    方重勇攤開雙手詢問道。


    他這番話無可挑剔,王忠嗣也不得不承認,這世間真的有天才。


    “對了嶽父,空口無憑,隻怕難以取信於人。”


    方重勇走到簽押房的某個櫃子邊上,將上麵那兩個人頭大小,還上了鎖的木盒子,拿來放到王忠嗣腳邊。


    “這是我殲滅的兩支吐蕃精兵的主將人頭,其中一支還是隸屬於吐蕃讚普的禁衛第二軍。


    兩支主力覆滅,相信會打破吐蕃人的幻想。禮尚往來嘛,把這兩顆人頭送還吐蕃,也是展現了我大唐作為禮儀之邦的氣度。”


    方重勇嘿嘿笑道,將頭上的官帽拿下來,放到桌案上,露出麻布綁著的額頭。


    “你這傷不要緊吧?”


    王忠嗣哭笑不得,方重勇就是故意拿那兩顆人頭惡心吐蕃高層的,報自己額頭中箭的“一箭之仇”。


    “吐蕃弓弱,殺不死我!


    吐蕃主將射出那一箭沒殺死我,自己嚇得掉頭就跑,被我陣斬,大軍迅速潰敗。”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你也是真的夠猛啊!


    王忠嗣在心中感慨道,當了河西節度使還敢衝陣,這樣的人其實並不多見。畢竟,連文官節度使都有,總不能指望文官也衝陣吧?


    “沒事就好,以後不要這麽魯莽了。”


    王忠嗣歎息說道。


    戰陣之上兵凶戰危,風險極大。能活下來,真要感謝運氣。


    一場戰爭之中,誰贏誰輸,往往是可控的,也是看得出端倪的。


    但誰死誰不死,那真要上天保佑才行,一個人哪怕在獲勝的那一方,也完全無法保證自己絕對不死!


    “嶽父,這邊已經沒我什麽事了。小婿要帶著銀槍孝節軍回涼州休整了,出征西域在即,時間不等人。”


    方重勇對王忠嗣叉手行了一禮說道。


    “你多保重,西域唐軍兵少還沒有支援,一切謹慎為上。”


    王忠嗣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說道。


    第二天一大早,銀槍孝節軍開拔,一路向東前往蘭州補給,一人牽著三馬,馱運著大量從吐蕃人那裏繳獲的盔甲、細軟等值錢的貨物。


    而那封後來造成吐蕃國內政局劇烈動蕩的“勸退信”,也隨著兩顆吐蕃軍主將的人頭,被唐軍使者送到了伏俟城。


    第305章 北鬥七星高


    吐穀渾故都伏俟城城內,氣氛緊張而壓抑,士卒們時不時的聚在一起小聲議論。前方戰敗的消息已經傳來,鄯州北部的吐蕃軍已經全軍覆沒,亹源與祁連草場也被唐軍攻占。


    這是一場動搖全局的大敗!


    簡單說,如今攻守易勢,現在是吐蕃人需要擔憂唐軍西進,攻打黃河九曲之地了!


    伏俟城內那間整天都焚燒著熏香的屋子裏,乞力徐正坐在軟墊上,閉著眼睛聽恩蘭達紮路恭給他匯報軍情。


    “前些日子你說禁衛第二軍迂回側擊鄯州城,為何沒了下文?”


    乞力徐睜開渾濁的雙眼,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對方,臉上的不滿之意顯而易見。


    “他們……應該是被南下的唐軍河西兵馬擊敗了,具體的末將也不知道。”


    恩蘭達紮路恭歎息說道,連一個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大概率是全軍覆沒了。


    事實上,那支軍隊抵達湟水北岸以後,有兩個選擇:向西進攻隴右節度使駐地鄯州城,或者往東北方向走,攻唐軍的大後方蘭州!哪邊兵力空虛就攻哪邊!


    真要攻蘭州了,自己的野心也可以提前實現。


    結果現在這支軍隊居然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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