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昌期不好意思摸摸頭,尷尬笑道。


    “罷了,去接管城寨防禦吧,某先去見一見哥舒翰。”


    方重勇擺了擺手,懶得再聽何昌期的馬屁了。他又交代管崇嗣,讓他帶幾個人前往湟源縣,跟王忠嗣接洽,說明目前軍情,然後詢問對方下一步應該如何作戰。


    正在這時,城寨外有大量馬匹奔騰的聲音,似乎是有騎兵朝著這邊過來了。


    方重勇麵色微變,他領著一眾將領急急忙忙的上了城頭。隻見西麵來了數千唐軍騎兵,帥旗上寫了個“李”字,名號是“天威軍”。


    這支軍隊還是當初方重勇給張羅的,現在已經成了隴右鎮的殺手鐧。在這次石堡城爭奪戰中,擔當了“救火隊員”的角色。


    從精兵中選精兵的建軍思路,果然是適應了當前對陣吐蕃的軍事鬥爭。事實上,吐蕃讚普的禁衛軍中,也在實行這種精中選精的政策。


    “河源軍將士請打開城門!本將軍乃是天威軍軍使李光弼,受王節帥之命,前來救援河源軍!”


    城外有個將軍對著城頭大喊道。


    “開城門吧。”


    方重勇對著何昌期擺了擺手說道,他沒有必要在李光弼麵前擺譜。


    不一會,城門打開。原本打算帶兵進城的李光弼,發現城寨內居然有不少生力軍,頓時一愣。


    按照預計,經過多次大戰的河源軍,又被抽調了主力前往湟源縣,現在應該已經沒多少健卒才對啊!


    他以為是中了吐蕃人的計策,剛想轉身跑路,卻是被方重勇給叫住了。


    “李軍使別來無恙,某乃河西節度使方重勇,帶著銀槍孝節軍來增援隴右鎮的。


    李將軍勿慮。”


    聽到方重勇的話,李光弼這才鬆了口氣。


    他走上前去,緊緊握住對方的雙手,激動說道:“好,方節帥來了,此戰就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對了,你我合兵一處,攻打北麵那支吐蕃軍吧。他們應該還沒有逃走,但遲了就難說了。”


    李光弼路上都在擔心自己兵馬不夠,現在聽說河西兵來了,還是方重勇親自帶隊,立馬感覺這把穩了!


    他這話說得方重勇身後眾將麵麵相覷,不少人想笑又不敢笑,隻能憋著,以至於表情扭曲。


    李光弼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隻不過他還有點沒搞清楚狀況。


    那支吐蕃軍確實很猛,但剛剛已經被銀槍孝節軍給收拾了。仗都打完了,你現在跑來說一起去幹仗,又有什麽意思呢?


    “呃,這件事有些複雜,請李軍使隨本節帥密談,好多事不方便在這裏說。


    這麽杵著也不是事,不如李軍使先讓天威軍入城再說。”


    方重勇麵色尷尬解釋道。


    “如此也好。”


    李光弼微微點頭,沒有過多糾結。


    ……


    “方節帥是說,仗已經打完了麽?”


    哥舒翰養病的簽押房內,這位受了箭傷,不得不退居二線的猛漢疑惑問道。


    如果不是方重勇官位高後台硬路子廣,他早派人去查一查此事的真偽了。


    從目前的情況看,方重勇說的,基本上可以確認是事實,在這種事情上說謊,事後那是要掉腦袋的啊!


    “確實如此,你看那猛將還朝我額頭射了一箭。”


    方重勇摘下官帽,露出頭上綁著的麻布繃帶,上麵還有絲絲血跡。


    這……果然是真的啊!


    李光弼還半信半疑,哥舒翰卻已然信了個十成十。他身上的箭傷就是那個吐蕃主將留下的,此人對於自己的箭術相當自信,居然臨陣了還跟方重勇中門對狙。


    然而卻倒黴的沒有破防,被反殺。


    “王節帥是怎麽安排的?”


    方重勇沉聲問道。


    “回方節帥,王節帥是希望全殲吐蕃偏師,然後擊退南線的吐蕃軍主力。


    此番隴右鎮遭遇重創,死傷慘重,已經無力反攻九曲黃河之地了。”


    李光弼不無遺憾的說道。


    也不是說沒機會,而是這一次沒機會。隴右鎮已經打殘了,需要輪換,招募新兵,撫恤傷亡和善後。


    簡單說就是,此戰已經基本結束,最多給吐蕃南線大軍一記悶棍。當然了,吐蕃人聽說自己這邊另一路偏師全軍覆沒,很可能會自己退卻。


    吐蕃軍彼此之間不會沒有聯絡,所以這隻是個時間差而已。


    “我寫封信,送到吐蕃軍那邊去吧。他們會遣使者到長安割地求和的。”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


    亹源、祁連草原、大通這三塊青藏高原外圍的穀地,此番吐蕃都已經丟失,勢力被方重勇一頓老拳連根拔起。吐蕃人遭遇重創,顯然也無力奪回,隻能等幾年後的新攻勢再說了。


    所以派遣使節去長安求和,將這幾塊地方拋出來跟大唐討價還價就行了,為了就是一個麵子。


    吐蕃禁衛第二軍被全滅,他們是歸“論”派指揮,另有屬於“尚”派的一支精銳被屠。而新讚普年幼,壓根沒有自己的勢力。所以現在吐蕃國內兩派等於是被同時削弱。


    現在罷兵回家休生養息,符合吐蕃各派別的利益,屬於是“在動態中被削弱,達到新的平衡”。


    下一階段,就是吐蕃國內的內鬥,會圍繞著爭奪讚普展開。在一派沒有壓倒另外一派之前,吐蕃不會貿然對外用兵,起碼可以為大唐爭取三到五年的和平期。


    而大唐這邊的隴右鎮也被打殘了,需要休整,送士卒上陣殺吐蕃人,隻能白白製造傷亡,無法達成任何戰略目的。


    多殺幾個吐蕃士兵,又有什麽意義呢?


    聽完方重勇的解釋,李光弼與哥舒翰二人大為歎服。


    他們這個段位的軍使,隻管打贏了就行,壓根不用去想更多的事情。


    而方重勇的思維已經超脫了“戰區司令”,站在國家邊防與外交的角度,去看待大唐與吐蕃之間的爭端了。


    什麽時候打,該怎麽打,要怎麽停戰,何時停戰,這些事情,往往比真刀真槍的幹仗還要讓人感覺頭皮發麻。


    看到李光弼猶豫不決,方重勇對他點點頭道:


    “本節帥先寫信,你帶回去給王節帥看,行的話派人送去吐蕃大營,不行的話再說。


    你看這樣如何?”


    “如此甚好,那事不宜遲,方節帥現在就寫,寫完末將親自走一趟吧。”


    李光弼對方重勇叉手行禮道。


    第304章 豬不能一次殺完


    不出方重勇所料,他讓李光弼帶去的信,送到王忠嗣那邊,被對方壓了下來,並沒有轉交給吐蕃人。


    不同意寫信勸說吐蕃人退兵,倒不是王忠嗣好戰,而是這次隴右被吐蕃軍襲擊,石堡城保衛戰險象環生,差點就被吐蕃人奪走了,場麵有點不太好看。


    如果沒有方重勇帶兵從河西奔襲到鄯州,後麵要發生什麽事,王忠嗣都不敢想!


    但正因為如此,王忠嗣才不敢私下裏行動,將來被爆出來就是政治醜聞了。


    這一戰他本無多少戰功,或者說上位者(也就是基哥)很難看出王忠嗣辛苦在什麽地方。貿然寫信勸說吐蕃人,很容易讓基哥認為他能力不行,或者與吐蕃人打默契仗。


    鄯州等地被吐蕃人攻克這樣“聳人聽聞”的事情,就是沒發生的時候誰都不相信,發生了才知道從前邊軍守得多麽辛苦。


    一個人在沒得過大病之前,永遠都相信自己會長命百歲。


    不過話說回來,王忠嗣一向愛惜士卒,他也認可方重勇所說的:唐軍與吐蕃人繼續打下去,已經沒有戰略意義,後麵的所謂“戰果”,隻是單純的殺死吐蕃人而已。


    這在王忠嗣看來毫無意義。


    現在的局麵,就好像三國時曹操帶兵入漢中進退不得那樣,形同雞肋。


    雞肋雞肋,食之無肉,棄之有味,當真是讓人難以取舍。


    進取的話,以石堡城為據點,往西麵攻略黃河九曲之地,甚至飲馬青海湖,想法固然很好。但隴右鎮已經被打殘了的唐軍,則沒有這個實力完成任務。


    勸說吐蕃人退兵,王忠嗣又心有不甘。


    於是他便命李光弼守湟源縣安戎城,自己則是輕車簡從來到河源軍駐地,與方重勇麵談。


    二人剛剛見麵,方重勇就帶著王忠嗣來到河源軍駐地的校場。一根木樁子上綁著個稻草人,身上披著一副款式迥異於大唐的盔甲,看起來製作相當精良,全部由長方形帶弧線的細小鐵片拚接而成。


    “吐蕃甲?”


    王忠嗣一愣,仔細看了看,發現確實是吐蕃風格,但款式是新式的,之前並沒有見過。


    “還有麵具。”


    方重勇遞給王忠嗣一個猙獰的鐵麵具,露出雙眼、鼻孔和嘴巴,上麵塗上了黑色的漆。


    方重勇接過何昌期遞過來的唐軍製式連射臂張弩,對著甲胄連發三箭。十步距離,弩箭隻是戳破甲片而已,箭頭卡在甲片裏頭。如果這種盔甲穿在人身上,剛才那三連射,壓根沒法傷到人,最多擦破皮。


    王忠嗣臉上的微笑頓時收斂,麵色凝重的走上前去,查看那三支插在吐蕃軍甲胄上的箭矢。他用手輕輕一撥,便將其打到地上,可見箭矢入甲不深。


    “吐蕃軍的重步兵若是穿著這種甲胄衝陣,唐軍負責短兵相接的弩手哪怕射中他們幾十次,也沒法射殺。


    嶽父,恕我直言,吐蕃人的技術一直在進步,他們大量擄掠西邊的工匠,某些方麵手藝不遜大唐。


    比如說我們繳獲的吐蕃禁衛軍甲胄,就比銀槍孝節軍的甲胄還要強一些。而銀槍孝節軍的甲胄,幾乎是唐軍中最頂尖的一批了。


    吐蕃精兵,不可小覷啊!”


    以方重勇這次的所見所聞來看,吐蕃軍檔次差別極大,禁軍跟普通的奴隸兵,戰鬥力完全是天壤之別。


    方重勇又將自己從前那個被箭矢射穿的頭盔遞給王忠嗣說道:“唐軍之中,不是誰都能戴這種防禦水平的頭盔。沒這玩意,嶽父大人現在應該要吃我的席了。”


    方重勇戴的那個頭盔,確實製作精良,材料上乘,但在唐軍之中卻不是普通士卒可以戴的。


    吐蕃禁衛軍的裝備,某些方麵,比如說甲胄,實際上是比大唐這邊要略勝一籌的。雖然他們的精兵數量沒有大唐那麽多。


    吐蕃人通過劫掠西域甚至西亞那邊的小國,在不斷補強自己的技術。


    “看來,這次隻能勸說吐蕃人退兵了。”


    王忠嗣長歎一聲,方重勇帶他來轉了一圈,勝過千言萬語的勸說。他已然明白,吐蕃人困獸猶鬥之下,悶棍不是那麽好打的。搞不好就是兩敗俱傷。


    “嶽父,請簽押房一敘,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方重勇壓低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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