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到交子以後,都是小心翼翼的貼身放好,心中滿是忐忑。


    這些農夫們將會用借貸而來的交子,去找涼州本地的商人,置辦農具和種子。


    待九月秋收後,用糧食還賬,核銷欠條。


    而在往年,河西節度使衙門則是將長安那邊過來的絹帛,借貸給本地大商人,讓他們在秋收後交糧食還債。


    那麽為什麽不直接借貸給普通農戶呢?


    因為這些人是小農經濟,抗風險能力太差,借出去的絲綢容易變成死賬。


    現在河西節度使衙門,再也不需要吵著嚷著,跪求長安那邊輸送用於籌集軍糧的絹帛了。


    節度使這邊可以先把事情提前辦了,然後等朝廷的絹帛補齊府庫用於交子兌換。


    這便是交子在新體係裏初步發揮威力。最起碼節省了農民們融資的成本,減輕了他們的負擔,打擊了“中間商”。


    一把好刀,給好人拿著,便可以救人。


    方重勇看著櫃台前忙碌的楊炎,忍不住微微點頭。他感覺自己的思路還是對頭的。


    沙州地區運轉多年的和糴之法,稍稍變通一下就成了王安石的青苗法。


    如果本地官吏可以認真負責的辦事,那麽有了交子的加持,這樣的政策推行下去可謂是事半功倍。


    至於別處要如何運作,方重勇也沒什麽信心。


    隻要看看鄭叔清是什麽做派,就知道大唐官員是什麽德行了。


    “方節帥,某已經忙完了。”


    楊炎對著方重勇叉手行禮道。


    “喲,那你辦事挺麻利的嘛。”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


    “節帥,以前和糴要清點絹帛,好幾個人一起搬運忙活。現在就數幾張紙而已,這點小事,下官還是可以辦好的。”


    楊炎謙遜笑道。


    麵前這位方節帥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多年前就操持過河西這邊的事務了。


    別看年輕,其實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官僚。


    而楊炎多年前就是在涼州城裏,負責打理和糴借貸業務的官員,現在做的事情跟當初差不多,隻是步驟精簡了很多,一個人便能完成了。


    “方節帥……”


    看到楊炎欲言又止,方重勇疑惑問道:“可是有什麽不妥?”


    “不不不,府衙這邊沒有任何不妥,確切的說是太妥了。


    下官是想知道,這交子之法,可否在我大唐別處推廣。


    拿著交子直接與百姓和糴,乃是善政啊,朝中諸公莫非都不懂麽?”


    楊炎壓低聲音問道。


    “那個……本節帥是真不知道。”


    方重勇歎息一聲,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


    很多掌權之人發現手裏有把刀以後,他們想幹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拿著刀去野外打獵對付有威脅的猛獸,帶著身邊的人共同富裕。


    而是拿著刀去鄰居家裏,把能搶的都搶過來!


    做完以後再來談別的事情。


    對於基哥的尿性,方重勇知之甚深,對其不敢抱有任何期待。他給朝廷上的奏章,已經把交子要怎麽玩,寫得清清楚楚了。


    基哥當然會在第一時間看到。


    然而對方會不會聽,會怎麽處理,那當真是一言難盡。


    正在這時,一個氣喘籲籲的男子,走進簽押房。一看到方重勇,他便麵露驚喜之色,連忙跑過來握住方重勇的雙手激動說道:“方節帥,您這是,這是……快快快,跟奴一起回長安,現在,馬上就啟程!”


    誒?


    方重勇和楊炎二人皆是一愣,來人正是經常外放邊鎮傳遞消息的宦官邊令誠!


    “邊內侍先歇一歇,別急別急,慢點說。”


    方重勇不動聲色拍了拍邊令誠的肩膀,順手便將一疊交子塞到對方袖口裏。


    邊令誠顯然知道交子為何物,他臉上幾乎是笑開了花,定了定神說道:“聖人有大事要找方節帥商議,越快越好。”


    基哥?


    方重勇心中犯嘀咕。


    基哥之前派他來主持河西事務,不太可能是讓他回長安啊。


    那不白忙活了嘛。


    可是看這個架勢,好像也不太像是被罷官。


    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方重勇心裏直發毛的。


    “可是長安出了什麽大事?”


    方重勇壓低聲音問道。


    “唉喲方節帥啊,您是不知道。聖人跟中樞的一堆朝臣,為了交子的事情鬧得紅了臉。


    聖人讓方節帥快點回長安,部署交子推廣的事情。


    您在河西辦的這個事啊,聖人很高興,一直誇您能體察聖意呢!”


    邊令誠眉開眼笑的說道,恨不得跪下來給方重勇拍馬屁了。


    “明白了,那本節帥交待一下節度使衙門裏的事務,然後便隨你回長安吧。”


    方重勇麵色沉靜,微微點頭說道。


    果不其然,基哥不出意外,完全沒有拒絕方重勇關於交子的提議。


    事實上,方重勇站在基哥的角度來看,這位大唐天子完全沒有拒絕交子的理由。


    哪怕站在所有朝臣的對麵,基哥也會在所不惜。這是屁股決定腦袋的事情,不以個人意誌為轉移。


    其實想想也知道,對於奢侈無度的基哥來說,有什麽事情能比直接印錢更有誘惑力呢?


    然而方重勇沒料到的是,基哥居然連一個月都等不及,居然在河西這邊的交子剛剛鋪開的時候,就要籌謀在長安發行交子。


    不得不說,隻要是關於撈錢的破事,這位皇帝的鼻子比狗都靈敏!


    “快馬的趕路的話,五天便可以到長安。當然了,若是跑死馬那種,從涼州出發,三天就到長安了。”


    邊令誠幽幽說道。作為一個經常“出差”的宦官,他對於邊鎮到長安有多遠,有著非常充分的認識。


    涼州到長安,騎馬亡命狂飆要三天,馬不停蹄趕路要五天,一般腳程得十幾天,朝廷規定的到任期限是一個月,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


    方重勇跟郭子儀交代了一下赤水軍的安排,跟岑參交代了一下府衙日常運作的安排,跟楊炎交代了一下交子兌換與絲綢收繳的安排。


    然後他把阿娜耶安置在她養父李醫官那裏之後,就跟著邊令誠急急忙忙的來到涼州城外驛站,騎上馬便朝著長安的方向而去,什麽行李也沒帶。


    ……


    平康坊李林甫家的某個院子裏,這位大唐右相心煩意亂,在院子裏踱步,腦子裏亂糟糟一片。


    就在前不久,大唐天子李隆基,對他這個大唐右相下了死命令:務必要在三個月內,在長安、洛陽、揚州、成都、廣州等地鋪開交子,以取代絹帛。


    這個命令,遭到了中書門下省很多官員的反對。


    甚至六部也有很多官員上書,反對朝廷拿“紙片”洗劫民財。


    當然了,這些人反對也不全是因為對交子這玩意完全不懂,而是因為他們看不到這裏頭對自己有什麽實際利益。


    索性還不如維持現狀的好。


    事實上,大唐形成以絹帛為主體,銅錢與貴金屬為輔的流通體係,是多方博弈多年的妥協產物。其中關節可謂是一言難盡。


    開元二十年的時候,基哥頒布了《令錢貨兼用製》,其中規定“綾羅絹布雜貨等,交易皆合通用。如聞市肆必須見錢,深非道理,自今以後,與錢貨兼用,違者準法罪之。“


    解釋一下就是:倘若有人拿著一匹布去買東西,商家也必須同意不得拒收。否則的話,便是藐視法律。顧客可以舉報,官府可以問罪。


    這裏頭有個值得關注的重要細節便是:商人不得拒收絹帛。


    那麽也可以反過來推測一下:絹帛在交易的時候,必定是非常不受歡迎的。


    如果受歡迎,又怎麽可能法律要強調不能拒收呢?


    事實上,唐代局部區域抵製絹帛乃是常態,拒收絹帛是常有的事!


    這個問題出現的時間非常早,社會層麵博弈的時間也持續非常久!


    進一步引申猜測,絹帛在當時,在大唐大部分地區,其實是比劣錢更“劣”的劣錢,非常不受歡迎。


    但凡有可能不收絹帛的,商人們在交易中都會盡量避免收取絹帛!而是優先將絹帛轉手弄出去。


    在河西絲綢是“優幣”,那是因為絲綢之路的出口在那裏,一切都是為了“外貿”服務的。


    在西域絲綢不愁銷路,利潤也高,顯然比銅錢更受歡迎。


    但在長安、洛陽、揚州等地,其實絲綢絹帛等物,並不是受商家歡迎的硬通貨。這些商人是實在沒有辦法,被法律逼迫著,才不情不願收絹帛的。


    因為絹帛畢竟是實物,不像是大明時的寶鈔一樣,本身沒有任何使用價值。


    所以絹帛這玩意哪怕商人們再不喜歡,最終還是因為各種原因妥協了。


    其實想想也能明白,普通百姓家中,哪怕是略有錢財的人,也不可能經常換衣服穿。能經常換衣服的家庭,那都是非富即貴的,這樣的人在社會上比例並不高。


    布料跟糧食這種硬需求的東西還是稍有不同的。


    少吃一頓飯渾身難受,少一套衣服穿,問題其實沒有那麽大。古人穿衣服向來節儉嘛,不是有句話叫: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嘛。


    這說明他們換衣服其實沒有換得那麽勤快。


    絹帛雖然是有實用價值的,但它的社會需求並沒有那麽旺盛,屬於是一種“滯銷必須品”。隻在一些邊鎮地方(如河西),對那些外族有很強的吸引力。


    隨著大唐商品經濟的飛速發展,社會上絹帛的總量,一直在穩步提升,遠遠超過了社會消費速度。


    大量絹帛因為商品經濟的發展,作為貨幣被囤積到了商人們手中,堆在倉庫裏發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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