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一定揚州,二定長安,你現在問我為什麽要殺楊釗?


    不殺這逼,我肯定要在揚州停留平叛,肯定來不了長安。我不來長安,你個狗皇帝都涼了,還在這說個雞?


    方有德的話雖然含蓄,卻也讓李隆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楊釗死了就死了,大家不提就完事了,麵子上都好看。方有德前麵殺楊釗,後麵長安平叛,這得虧是行動迅速啊!


    慢了一步,他這個大唐聖人還能不能笑到最後都要兩說。


    “殺得好,真是殺得好!


    之前楊釗一直在跟朕吹噓,說他理財有道,朕是被這個狗賊蒙蔽了。


    全忠是為國家,為朕辦了一件好事啊。”


    李隆基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道,話語中對楊釗幾乎是咬牙切齒。


    這位大唐天子,已經選擇性忘記了在兩個月前,楊釗派人給他送來了最後一筆供奉,價值三百萬貫。說是送來給聖人祝壽的,在當地幾乎是刮地三尺。


    正是這一次毫無底線的搜刮,才徹底逼反了在當地組織程度很高的織戶和漕工。


    對於基哥來說,楊釗就像是一條會辦事的好狗,活著當然好,但萬一因為意外死了,那……再養一條新的就好,沒什麽大不了的。


    人都死了啊,還想怎麽樣?哭給誰看呢?


    這一刻,基哥的內心非常誠實,他對於楊釗之死的哀痛,就好像聽說禁苑內養的宮犬死了一條差不多,幾乎聊勝於無。


    “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實在是有件要緊事,要跟諸位商議一下。”


    李隆基輕歎一聲,繼續說道:“李亨謀逆,已經全家伏誅。雖然如此,但朕心異常哀痛。”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臉上帶著憂愁,就好像真的很心痛一般。


    看到這一幕,在場眾人皆十分配合的行禮道:“請聖人節哀,保重龍體要緊。”


    “罷了。”


    李隆基無奈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李亨謀逆,罪大惡極,隻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十王宅如何管理,朕的這些兒孫們如何管理,諸位可有什麽看法呢?”


    來了!


    李林甫等人心中都是一緊,下意識的捏住了拳頭。


    這個問題,不但沒有出乎他們意料,反而眾人在來之前,就知道李隆基今日來會問什麽問題。


    畢竟,李亨謀反,薛王謀反,外戚韋氏參與其中,外加小道消息說壽王在婚宴挾持聖人。這些裏裏外外的破事,要是基哥沒有應對,事後沒有補救措施,那他就白當了這麽多年皇帝了。


    但凡腦子還沒徹底壞掉的,都會在這個時候向重臣尋求對策。


    “聖人,微臣以為,可以加強宗正寺的管理,加強對十王宅的監視,以杜絕類似事件發生。”


    李林甫對李隆基叉手行禮說道。


    其實他也沒什麽好辦法,不過隨便說說而已。皇帝和皇子們的矛盾,李林甫作為一個宗室遠親,他能說什麽?他又有什麽可以說的呢?


    這種事情,是他這個“小人物”可以幹涉的麽?


    “哥奴這是在胡說什麽!”


    李隆基站起身,指著李林甫怒斥道。


    “請聖人恕罪。”


    李林甫嚇得連忙伏跪在地上。


    “罷了,你那些老生常談,不提也罷。


    當李亨謀反的時候,十王宅做什麽事情了,宗正寺又做什麽事情了?


    朕當不當天子,對他們又沒有什麽影響!以後這些話,不必再提了!”


    李隆基語氣冰冷的嗬斥了李林甫一番,隨即板子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沒有任何懲罰措施。


    十王宅是皇子們居住的地方,但形同軟禁,沒有任何人身自由。


    然而,這樣是不是就完全杜絕了造反呢?從這次李亨的謀劃看,並非如此。皇子們不能動,但是長安的權貴們可以動啊!這些活動起來能量極大,皇子們就在皇宮旁邊,政變簡直連距離的障礙都直接跨越了。


    大唐是李隆基的大唐,但更是權貴們的大唐,特別是關隴貴族。


    把皇子們留在長安,對於基哥來說有一個最大的害處,就是讓權貴們的造反成本,降低到了但凡有點實力都可以來一錘子的程度。


    第一步短暫控製住基哥。


    第二步扶持一個住在長安的皇子。


    第三步發布退位詔書和登基詔書,收服長安各路禁軍。


    這已經成了標準流程。


    隻要皇子們都還在長安城,那麽他們將來變成權貴們造反的旗幟,幾乎就是必然會發生的情況。


    北魏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孝文帝元宏之後,到爾朱榮河陰之變以前,住在洛陽的宗室們,一個個都不安分,勾結權臣叛亂已經成了常態,最後才讓胡太後這個無能女流之輩上位。


    離北魏的故事過去,到此刻也不過兩百年而已。


    “聖人,曆朝曆代,皇親的管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般來說,皇子們要麽外放一地;要麽集中於京城。兩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論。”


    忽然,方有德對基哥叉手行禮說道。


    “全忠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點頭說道。


    方有德的話,算是老成持重之言,基哥又怎麽會不明白呢。


    很多話李林甫不方便說,因為他也是宗室。但方有德這種親信說起來就沒什麽阻礙了,畢竟,皇子外放與否,對方有德來說,直接影響幾乎沒有。


    基哥心裏清楚,很多事情就是客觀規律,不會因為人的意誌而發生根本性改變。曆朝曆代,皇帝與皇子的關係都很難相處,管理宗室的模式,大體上也就分為兩種。


    第一種就是自漢代以來的皇子與宗室分封製度,成年後的皇子,就必須外放出京城,防止他們留在京城對皇帝本人產生威脅。


    第二種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把皇子與五服以內的宗室都約束在京城,交由宗正寺管理其一般事務,並且基本上不會外放。


    那麽,到底哪一種更好呢?


    唐代前期實行的是第一種,而自武周開始,實行的便是第二種,開元以來,基哥強化了第二種,對皇子和親近支宗室的管理越發嚴格。


    本以為一切都很美,但顯而易見的是,從這次李亨與薛王謀反的事情看,任何製度都不能保證皇子們不會造反,也不存在什麽完美無缺的製度。


    “那全忠以為,哪一種比較好呢?”


    李隆基目光灼灼看著方有德詢問道。


    “回聖人,某以為,還是將皇子外放為好。”


    方有德叉手行禮說道。


    李隆基還沒說話,脾氣暴烈的李適之立刻插嘴怒斥道:“一派胡言!若是把皇子們都放出長安,豈不是在鼓勵他們謀反!長此以往,國將不國了!”


    李適之本身就是個急性子,一聽方有德這話,就知道事情要糟糕!


    現在皇子們被圈禁在十王宅裏麵,這些人尚且對李隆基懷有不滿之心,取而代之的心思顯而易見。那麽將這些人外放出長安,在各地開府建衙以後,形成了新的地方勢力,那舉兵謀反肯定是遲早的事情啊!


    “聖人,方有德之言,不可聽信!皇子們在長安,還可以壓製,若是外放,則如魚入大海,縱虎歸山啊!”


    李適之連忙跪下給李隆基磕頭,懇求基哥不要聽信方有德的“讒言”。


    “朕自有主張。”


    李隆基擺了擺手,示意李適之站起身。然後他看著方有德問道:“全忠怎麽說呢?”


    “回聖人,讓皇子們遷居出長安,但不走遠,隻在長安周邊州縣安置。


    同時限製他們的權力,不得擔任刺史、節度使等官職,非奉詔不得入長安即可。要進京,首先要得到聖人的首肯,才能入長安,且不得攜親信部曲入城。”


    方有德言簡意賅的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直白點說,就是把皇子們都如皮球一樣踢出長安,但是不踢太遠,就在長安附近周邊落戶,並且不給他們擔任官職的機會。


    人不在長安,那就不可能被權貴們利用,找機會謀反。要知道,李隆基一個老人,萬一出了點什麽狀況進入昏迷不能理事的狀態,是很容易被近在咫尺的皇子們找機會搞事情的。


    而且這個門檻非常低,甚至低到壽王這種失去權勢的皇子,都可以冒險操作的地步。


    這便是將皇子們踢出長安的好處,當然了,此舉僅僅隻是對基哥有利,對於大唐有沒有好處那就另說了。


    然後,將皇子們安排在長安周邊,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皇子們興兵作亂的危險。要謀反,他們連能打的邊將都找不到!更沒辦法在基哥眼皮底下聚集足夠的武力。


    畢竟,他們在長安城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操作。長安外城本身就是一道門檻很高的“天險”了,這會大幅增加皇子們的造反成本。


    當然了,若是將這些皇子其外放到幽州、涼州這種地方,那就不太好說了。


    可以說方有德的建議,確實有實施的可能性,並不像是李適之所說的那樣“妖言惑眾”。


    大唐前麵不就是這麽過來的麽?


    隻是,現在開了皇子外放的口子,將來會發生什麽事,誰又能預料到呢?


    李適之擔心的,是將來的遠慮,而不是即將到來的近憂。


    “三日之後,此事放到朝會上商議一下吧。”


    李隆基擺了擺手說道,並沒有說這兩種辦法,哪一種好,哪一種不好。


    眾臣都離開後,方有德被李隆基單獨留了下來,二人來到新裝修好的禦書房裏商議。


    “全忠,今日的建議,不太像是你往日的風格啊。可是有什麽內情麽?”


    二人落座之後,李隆基就滿身疲憊的說道。


    “聖人,微臣之見,乃是為大唐百年計,而非單單為了聖人。”


    方有德對著李隆基叉手行禮說道。


    “朕知道你忠義,隻是此話怎講呢?”


    “回聖人,十王宅之策,管理固然輕鬆些,似乎也能看管住諸王的那些蠢蠢欲動之心。


    然而從長遠看來,太子未必不能廢除,皇子們也需要競爭,激勵向上。倘若一直將他們養在十王宅內,未來隻怕……他們會連普通權貴之家的不肖子弟都不如。”


    方有德壯著膽子說道,這話算是很犯忌諱了。不過他跟方重勇二人對此商議了很久,方重勇非常確信,李隆基現在就是想把他那些不肖子搞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或者將他們都宰了。


    隻是後麵一種可能性比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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