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慢悠悠的開口,詢問身邊的高力士說道。


    這次壽王撕下了皇家最後的遮羞布,讓他跟他那些心懷叵測的兒子們,徹底撕破臉。再加上李亨造反被鎮壓,全家死光光,導致剩下的兒子與李隆基之間的所有溝通都斷絕。


    隻要李隆基不去找他們,他們就像是死狗一樣賴在十王宅裏麵,不到興慶宮來請安。


    畢竟,現在這個時候,可是誰開口誰就可能死。


    這樣的日子,過個一兩天還是可以,但時間一長,刁民害朕的李隆基,心裏就越發不踏實,總感覺這些“好大兒”們會隨時隨地的搞事情。


    壽王與忠王的例子在前,基哥沒辦法不多想,恐怕他那些子嗣們也是如此。


    “聖人,此番薛王意外謀反,或許隨著陛下的兄弟故去,他們的子嗣,對陛下已經沒有多少感恩之心了。所以聖人的子嗣,也是聖人的根基,否則世家中常見的小宗並大宗之事,搞不好要重演啊。”


    高力士不動聲色的提醒李隆基說道,不能對於自己的那些兒子們太苛刻了。政治操作當中,最重要的兩個字,是“平衡”。


    隻有平衡不極端,政局才能穩固。


    “力士說得不錯,朕就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是舉棋不定啊。”


    李隆基歎息說道。


    把自己那些不肖子們都給宰了,一來殺的人太多,史書上名聲太差;二來此舉純粹是便宜薛王這樣的宗室,讓他們產生不該有的野心。


    這次薛王一脈參與叛亂,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麽?


    “你去把哥奴叫來,對了,把全忠也叫來。至於張守珪就別叫了……去把李適之叫來吧。”


    猶豫了一番後,李隆基有些猶疑的說道。


    “奴這便去辦。”


    高力士領命而去。


    李隆基始終感覺心裏好像有什麽不舒服的,突然看到在樓下執勤的方重勇,恍然大悟,連忙叫人將他叫上花萼相輝樓的回廊問話。


    “不必多禮,上次你救駕之功,朕還未賞賜,今日便來問問你,想要什麽東西。”


    見方重勇誠惶誠恐的模樣,李隆基很是和藹的說道。


    “回聖人,保護聖人乃是末將職責,無須獎賞。”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禮說道。


    “嗯,好,好。”


    李隆基微笑點頭,他本就是隨口一說罷了,方重勇如果真要點什麽,他雖然也會給,但心中肯定會非常不爽。


    不得不說,方全忠有個好兒子啊!


    “國忠啊,這次的救駕,你全程都在參與。你覺得,今後要如何做,才能杜絕類似的事情呢?”


    李隆基不動聲色的問道。


    “回聖人……這些問題,應該是宰相考慮的吧。”


    方重勇麵露難色說道。


    “誒,哥奴這次救駕的表現,比你差遠了,在這方麵,你更有發言權。”


    基哥不以為意的擺擺手,很是隨和的說道,那微笑的模樣就好像前世的祖父一般。


    如果不是方重勇深知這位帝王刻薄寡恩的性子,說不定還真會被對方那和藹慈祥的麵孔所迷惑。


    “那末將就鬥膽說兩句?”


    “再顧左右而言他,欺君之罪!”


    基哥故作不悅的嚇唬說道。


    “聖人,是這樣的。其實龍武軍當中呢,大部分人都是效忠聖人的,隻是烏知義權力太大,龍武軍構架太臃腫不堪,所以關鍵時刻,有力氣也使不上。


    某以為,在保護聖人這件事上麵,聖人隨駕的護衛編製不用太大了,一個營五百人足夠,人多了,礙事不說,在長安這樣的地方,也施展不開。


    從邊鎮各地甄選五百勇士,要求其銳不可當,勇冠三軍,再行厚賞重罰。


    這些人與龍武軍來源不同,這支軍隊,也隻從邊軍中選人,防止他們被長安的權貴所收買。


    聖人以為如何?”


    方重勇不動聲色問道。


    “好,好!妙極!朕怎麽就沒想到呢!”


    李隆基撫掌大笑道。


    縮小貼身親衛的編製,去粗取精,他也想到這點了。


    然而,一來縮小編製仍然不能保證其人員絕對忠誠;二來嘛,就算忠心可嘉,在長安和周邊地區選兵,選不出多少“勇冠三軍”之輩。


    現在大唐的情況,明擺著的都是精銳在邊軍。不說別人,就是這次掀起風浪的烏知義,救駕的方重勇,張光晟,都是出自邊軍,至少也是在那邊曆練多時的。


    他們的戰鬥力與臨機決斷的能力,比龍武軍的人強了一大截。所以說方重勇剛剛那番話,才是真正說到點子上了。


    要組建一支精幹高效,人數不超過五百,人員輪替不在長安地區的新軍,隨駕左右。這支軍隊,與龍武軍和南衙禁軍沒有任何關係,甚至這些兵員來自五湖四海,也不存在結黨的可能。


    “方國忠啊,你果然是足智多謀。


    現在朕考考你,如果讓你去編練這支新軍,你打算起一個怎樣的名字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問道,這就算是考校了。如果方重勇的回答讓他滿意,基本上這件事就交給方重勇去辦,事成之後,他就是這支禁軍的第一任統領,算是打賞了。


    方重勇麵露古怪之色,隨即恢複平靜。他想了想說道:


    “末將在河西當刺史的時候,聽聞軍中善使槍者,被稱為銀槍,以示武勇過人。


    忠孝節義四個字,把忠義獻給聖人,把孝節留給自己,所以這支軍隊,就叫銀槍孝節軍吧。”


    方重勇拱手叉手行禮建議道。


    “銀槍孝節麽……”


    李隆基口中喃喃自語道,越想越是感覺這個名字起得好。把忠義獻給他這個聖人,孝節那些丘八們自己留著,多好的名字啊!


    “好,好,你回去以後,寫個奏折,私下裏給朕。這支軍隊需要什麽裝備,開多少軍餉,你都告訴朕。


    如果這個計劃合適的話,那朕就委任你為……募勇使,去邊鎮招募勇壯到長安從軍,加入銀槍孝節吧。”


    李隆基一臉興奮的說道,他終於找到了克製長安權貴們侵蝕的辦法。當然了,這件事也不是長久之計,隨著兵員的輪替,銀槍孝節裏麵也會出問題,會有人被長安各路權貴收買。


    但怎麽說呢,基哥壓根就沒想太遠以後的事情。好多人的計劃都考慮到百年之後,但他們常常第二年就病死了。人生無常,想太遠沒有什麽用。


    基哥的想法很樸實,還是那句:如果大唐是人間天國,最後卻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又有什麽意思呢?


    “聖人,養這支軍隊,可能要花很多錢……”


    方重勇小聲說道,提前給基哥打了個預防針。


    “沒事,缺錢,讓楊釗再去撈錢就行了。”


    李隆基大手一揮說道,他忽然想起什麽來,有點疑惑的自言自語道:“楊釗這是多久沒有給朕送供奉了啊?”


    “聖人……如果這個楊釗是指揚州刺史的話,那他已經死了。”


    方重勇無可奈何的小聲提醒基哥道。


    “死了?怎麽可能呢,地方上沒有上報這件事啊?”


    李隆基吃驚得無以複加,這麽大的事情,揚州府的刺史死了,居然沒有人告訴他!


    其實基哥想不到的是,揚州那邊出了民亂,各級官員有一個算一個,被貶官都是輕的。要不是方有德力挽狂瀾,江南的民亂隻怕會發展到幾十萬反賊的規模!


    這種事情,遮掩還來不及,誰會主動去提啊。江南軍備廢弛,兵力空虛的事情,張守珪也不會去提啊,就是他管著兵部。


    “他們,他們都瞞著朕啊,揚州刺史死了,連你都知道了,朕卻不知道!”


    李隆基緊緊握拳,恨恨說道。這一刻,他內心的危機感越發的嚴重。


    他已經六十歲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走兩步都會喘氣。現在,就連朝廷的官員也開始蒙蔽他了。


    要怎麽破局呢?


    這一刻,基哥的內心,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第194章 銀槍孝節(下)


    “哥奴!你竟敢欺騙朕!”


    李林甫一來,基哥劈頭蓋臉的就來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此時此刻,花萼相輝樓的二樓回廊,隻有風吹樹葉的嘩嘩聲。李隆基身邊的方有德、高力士、李適之等人都不說話,等待著李林甫的回答。


    “回聖人,微臣不知有何事欺君,還請聖人告知微臣。若真的確有其事,微臣請聖人責罰。”


    李林甫將官帽摘下來放在地上,躬身叉手行禮,態度謙恭到了極點。


    “朕問你,揚州民亂,漕工及織戶攻打縣城,殺官造反之事,你可知曉?”


    李隆基冷冰冰的問道。


    “回聖人,此事略有耳聞。但揚州府那邊,並未上報有民亂,請聖人明察。”


    李林甫慢悠悠的說道。


    “揚州刺史楊釗都被殺了,你這個宰相竟然不知道!哥奴,你是怎麽當的大唐右相!”


    基哥今天的脾氣似乎很大,但更像是在“借題發揮”。


    “回聖人,揚州刺史被殺之事,微臣正要上報,但此事或許與聖人想的不太一樣,微臣覺得,還是讓方節帥來說比較好。”


    李林甫一邊說一邊看著邊上老神在在的方有德,再次對李隆基躬身行禮。


    “全忠,你也知道這件事麽?”


    李隆基轉過頭詢問身邊的方有德道。


    “回聖人,楊釗魚肉百姓,為害一方。此次揚州民亂皆因他而起,亂民們喊的口號便是活剮楊釗。微臣從嶺南返回長安,途經揚州,恰好遇到民亂,便入揚州城編練團結兵平亂。


    微臣手裏無兵,不得已在亂民當麵殺楊釗,趁機總攻,一舉平定叛亂。


    回長安後,又遇到李亨謀反,微臣不得已又勸說南衙禁軍平亂。


    諸多事務接踵而來,讓微臣目不暇接,來不及向聖人稟告,請聖人恕罪。”


    方有德叉手行禮說道,三言兩語,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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