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貴人。”


    元結補充說道。


    “對對對,確實是方貴人。”


    杜甫臉上出現激動的潮紅,一想起那天右相舉辦的宴會上,自己的詩作“驚豔當場”,他就感覺這次科舉絕對是萬無一失!


    右相李林甫甚至親自來他們這一桌敬酒,還鼓勵杜甫與元結二人要“好好考”,這是什麽意思,其實已經很明白了。


    如今,他們也是有權貴籠罩的考生了,跟其他走後門的人,處於同一起跑線。


    不,甚至還稍稍領先了一個身位。


    “嗯,方重勇對吧?身份已核驗,進考場吧。”


    一個穿著紅色官袍的中年考官,對穿著錦袍的李揆說道,這位考官已經看過對方遞過來的,記載個人信息的“家狀”,並將其仔細查“核查”了一遍。


    “家狀”是禮部審查完考生個人情況後開具的,其中包含考生姓名、年齡、籍貫、父祖姓名、父祖官職、舉數、場第、相貌特征等內容。


    等同於“準考證”。


    此人是方重勇?


    杜甫和元結二人對視一眼,貢院門前這人比方重勇矮了一頭不止,其他的差異就更大了。


    這踏馬玩笑開大了啊!


    難道是有人冒名頂替?多大的膽子敢頂替方重勇啊?


    二人心中疑惑,卻又不動聲色在一旁觀察。


    然而,他們很快就看到另一位身穿紅色官袍的官員,將“方重勇”攔住,然後板著臉說道:“站住,你不是方重勇,你是李揆,去年參加過春闈,本官認得你。”


    “顏真卿!你不要亂搞事情,這裏不是你禦史台的衙門,你也管不到這裏的事情!”


    那位科舉考官急了,連忙上前把顏真卿拉到一邊嗬斥道。


    “苗晉卿,誰給你的膽子,有考生冒名頂替你都不管?”


    顏真卿一臉肅然問道。


    他去年是監察禦史,負責監管科舉考試,恰好就認識這個李揆。


    不過今年顏真卿升官了,已經是殿中侍禦史,負責監察朝會時候的各種不法與不合規之事。


    比如說皇帝上朝遲到,不到,早退;官員穿的朝服不對,衣冠有不符合規製的地方,上朝後交頭接耳亂講話等等。看似責任重大,實則權柄被砍了不少!


    也根本管不到貢院的事情了。


    “本官憑良心辦事,你管不到,速速離去,否則本官將以幹擾科舉之罪參你一本!”


    苗晉卿開口威脅顏真卿道。


    “好,好好!你確實有能耐,那就等著瞧吧。”


    一肚子火的顏真卿,甩了甩衣袖,轉身便走!


    聖人壽宴,他在裏麵足足待了九天,每晚上都去,愣是沒找到機會跟聖人說話,那樣的氣氛也不方便彈劾安祿山在河北胡作非為!


    自張九齡後,中樞已經無人能站出來指出聖人的錯誤,朝綱日益敗壞。


    內無張九齡,外無方有德,這大唐官場的墮落,已經是肉眼可見。無論內外,皆為蠅營狗苟之輩。


    現在竟然有權貴子弟公然讓槍手替考!此等駭人聽聞之事,大唐開國一百多年以來,當真是聞所未聞!


    這是一個極端惡劣,且從根子上破壞科舉規則的大事,絕對不能坐視不理!


    顏真卿發誓,他絕不會姑息養奸!


    方有德寫信給顏真卿,說自己大概會在十月或者十一月才能回到長安。


    在信中,方有德告訴顏真卿,說揚州一帶爆發民亂,當地官府欺上瞞下,以至於如今民亂已經有擴大之勢。


    而大唐境內兵馬,皆在邊鎮,內地武備空虛,不修兵戈,也無兵可調。各級官員估計都沒有將事情上報,還等著民亂自己平息。


    等他處理完這些事,再回長安跟聖人匯報。


    方有德強調自己正在平亂,也在同時收集證據,坐鎮揚州城。


    希望顏真卿暫時不要將事情透出來,到時候他要弄掉一大批朝廷的蛀蟲。


    揚州自古富庶,為什麽會爆發民亂呢?


    這個問題顏真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在長安,也沒有聽到任何風聲。大概,那些人跟方有德也暫時達成了共識。


    方有德組織編練團結兵平亂,他們將事情瞞住不報。


    “盛世之下,居然有如此古怪之事,揚州魚米之鄉又不缺吃穿,走在路上都能撿錢,又怎麽會有亂民呢?”


    顏真卿一邊感慨,一邊歎息不止。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想起剛才聽到的那個名字。


    “方重勇!”


    顏真卿急急忙忙的折返回貢院門口,就看到貢院牆上密密麻麻貼著很多張紙,上麵寫著此番參與考試的考生名字。他找了半天,終於在末尾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方重勇”三個字。


    “這這這!這是!”


    一向都沉穩有度的顏真卿,臉上的淡定表情瞬間繃不住了!


    他當然知道,方重勇乃是方節帥之子,頗有才幹,年紀輕輕便擔任過甘州刺史,還在河西沙州擔任了四年沙州刺史,回長安又擔任了金吾衛中郎將。


    此人前途何止是不可限量啊!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貢院的科舉名單裏麵啊!


    顏真卿都被嚇到了。


    一個年紀輕輕,官場經曆就如此豐富,已經做到四品刺史和金吾衛中郎將的人,居然跑回來考科舉!


    更可惡的是,他竟然讓人替考!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操作啊?


    如果這樣一個官場資曆豐富的人,科舉居然沒考上,那麽是不是說明,科舉這種製度,本身就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也根本選拔不出適合做官的人?


    顏真卿走著走著,想到了這一層。他忽然發現,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去找皇帝告狀了!


    作為開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登進士第的官員,無論是從自己出身看,還是從自身的想法看,顏真卿都應該堅決維護科舉製度!


    一旦方重勇這次科舉沒有中第,那麽門蔭出身的官員,必定會以此為借口,大肆攻擊科舉製度!


    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顏真卿有點明白方重勇為什麽要找一個科舉考了很多年的考生來替考了。這層遮羞布,還真是不能掀開!


    科舉考的東西,跟做官的本事沒什麽必然聯係。這種事情,他們這些進士出身的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曆史上一直到中晚唐李德裕為相的時候,才公然大罵科舉製度是廢柴,根本沒法選拔人才,考的那些內容,隻要考過了就再也不會用。


    明明知道這一位是找槍手替考,明明知道這是公然的作弊,可於情於理於法,卻又不得不為其遮掩!


    顏真卿想明白了這一茬後,頓時感覺日月顛倒,三觀碎裂!


    “唉,何至於此啊。”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方重勇這人或許有做官的本事,但他隻要參加科舉,考試的本事完全沒有的底色,必定暴露。而他又是一定會中的人,到時候別人把他的卷子拿出來比較,會產生怎樣的效果?


    這麽一想,顏真卿突然發現方重勇這個人還挺“懂事”的。李揆這人顏真卿知道,確實有些才華,起碼把他的試卷點為第一名,不會引起任何爭議。


    朝廷沒有爭議,考生沒有爭議,他又不動聲色的中了第成為了進士,這個結局豈不是“皆大歡喜”?


    “罷了。”


    顏真卿失望的搖了搖頭,當初中進士時的雄心壯誌,都被風雨吹去。如今的他,也學會了在某些時候不去做那些沒有用的事情。


    第177章 大塊頭有大智慧


    “方重勇!老娘不幹了!和離!老娘不伺候你了!


    我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方家宅院堂屋內,王韞秀已經收拾好包袱,準備回華縣老家了。隻是她吵吵嚷嚷著要走,罵罵咧咧了一個多時辰都沒走。


    阿娜耶像隻貓一樣蹲在一張桌案上,一臉無語的看著王韞秀“表演”,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王韞秀跟方重勇一連吵架吵了三天,今日是科舉的最後一場,方重勇還是雷打不動的樣子,連門都不肯出,更別說去考試了。


    他這懶散態度可把王韞秀給氣炸了!


    “可是,你們好像並沒有成親啊。”


    阿娜耶慢悠悠的說了一句。


    王韞秀一愣,隨即看著方重勇反問道:“是這樣麽?”


    “把包袱放下,過來給某煮茶,讓你家阿郎給你上一課。”


    方重勇一臉淡然的坐在桌案前,敲了敲桌麵說道。


    王韞秀瞪著他不說話,最後還是是哀歎一聲,乖乖的去拿那一套鄭叔清當禮物送來的精美茶具,放入夔州那邊特產的龍缸雲霧貢茶。


    看到王韞秀熟練的煮茶,已經服軟了,方重勇這才感慨說道:“龍潭虎穴,不去才是最安全的,可不能以為自己有武藝傍身,就貿然去闖禍啊。”


    嗯?


    聽到這話,不僅王韞秀停下手中的茶匙,就連一旁看熱鬧的阿娜耶也跳下桌案,走過來疑惑問道:“那是因為什麽呢?”


    “這次科舉,是必定要出大事的。某如果去考試了,以肚子裏那點貨,丟人現眼是小,留下證據是大。


    如果某中了狀元,卻在試卷上寫下: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條腿,這一類的詩句,你們認為最後會怎麽樣?”


    方重勇盯著王韞秀詢問道。


    “大概……會很難看吧。”


    王韞秀心有不甘的說道,卻也不得不承認,方重勇這種水平的人到了科舉考場上,大概也跟文盲學寫字差不多,估計寫詩連韻腳都壓不住。


    不管怎麽說,這位爺起碼是科舉需要的知識,一竅不通。還真不如讓王韞秀本人去考,或許成績還會好一點。


    任何一個考官,看到方重勇的試卷,都會知道這個人“不學無術”,根本不可能在正常情況下中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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