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倒是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了。以後我自己的雜務我自己處理吧。”


    方重勇歎了口氣,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之中。


    哪知道阿娜耶連忙擺手道:


    “可別!郎君這樣,就讓我們這些部曲身份的人為難了。


    你是要為家裏遮風擋雨的人,要是因為做雜務太過勞累而精神不佳,誤了大事,那才是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了。


    我父親常說,人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做超脫身份的事情。”


    阿娜耶又開始說起李醫官來。


    “確實,你父親其實是個挺厲害的人,遠超你的想象。”


    方重勇意味深長的說道,在心中補了一句:無論是你的生父還是養父。


    “不過以後你隻做飯,其他我自己的雜事,我自己辦吧。”


    他又歎了口氣。


    連自己的衣服都不肯洗,怎麽能知道民間疾苦?


    影響千年的變局已經在路上了,天寶年開始倒計時。那些不接地氣的權貴,可當不得啊。


    一不小心就會死人的!


    “哦,好吧。”


    阿娜耶明顯有些不高興,感覺自己不服侍方重勇,就像是要“失業”一般。


    “別不高興嘛,走,去書房一下,給我捏捏肩膀。今天搬石頭可把我累壞了。”


    方重勇一邊抱怨,一邊拉著阿娜耶去府衙書房。


    ……


    張光晟去了吐蕃人大營,然後很快就返回了沙州城,還帶來了吐蕃主將悉末朗的親筆信。


    夜裏,方重勇反複查看了,這位之前完全沒聽過的吐蕃將領所寫的書信,有點弄不明白對方的虛實。


    信中,悉末朗對沙州諸城的抵抗意誌表示欽佩,並表示可以釋放城外被俘的百姓入城,以示吐蕃軍對方重勇這位沙州刺史的尊敬。


    如果方重勇同意的話,小城守軍可以用吊籃將百姓都吊入城內,吐蕃軍願意後退一裏地,表示自己不會趁亂攻城。


    吐蕃人會這麽好心,把已經俘虜並貶為奴隸的沙州百姓送還?那可不是一兩個人,甚至不是一兩百人!


    這種事情想想都覺得不可能,除非有陰謀。


    一向“刁民害朕”思維濃厚的方重勇,第一反應,就是那位吐蕃主將是不是要坑自己!


    於是方重勇派人將張光晟找來詢問吐蕃大營的情況。


    “依你之見,吐蕃軍如何?”


    一見麵,方重勇就開門見山問道。


    張光晟是機敏之人,走過來小聲答道:


    “吐蕃營帳內各將領都精神飽滿,但某悄悄觀察大營內巡哨士卒,皆麵有醉色,精神疲憊懶散。


    當然,也不排除是對方主將故意露出來給某看的。”


    “果然如此。”


    方重勇微微點頭道。張光晟的回答,跟自己所料的完全不差。


    吐蕃將領當然有條件享受最好的待遇,可是吐蕃軍普通士卒就難說了。吐蕃是農奴製,等級森嚴到不可想象的地步,這些陋習在行進打仗的時候也會有體現。


    現在的吐蕃人,他們著急了啊!


    方重勇瞬間推測出了很多之前不太確定的細節。


    看來羅城那邊,吐蕃人也沒有得手。之前自己為了向朝廷叫苦,假戲真做演得吐蕃人要來了一樣。沙州各地都堅壁清野,物資大半都運到了城內。所以吐蕃人在城外搞不到什麽補給!


    別看吐蕃人現在還拿著端著,其實在烈日不斷烘烤之下,再加上缺糧的影響,實際上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按吐蕃人的習俗,應該是將你剝皮以後,身子整體奉還,以震懾城內守軍的。


    某料定吐蕃人現在已經快到撐不住的時候了,所以才冒險一試。”


    方重勇一臉詭異的對張光晟揶揄道。


    “不瞞使君,這一趟可把某給嚇壞了,您就不要再嚇我了。”


    張光晟苦笑道,他當然知道方重勇是在開玩笑。


    “沒事,你再跑一趟,就說五日之後,我們接收城外百姓入城。


    你還要告訴吐蕃軍主將:我沙州百姓視死如歸,哪怕守十年八年,也能守住沙州。四麵城門已經堵死,讓他們不要想歪心思了。”


    看到對方還沒動,方重勇拍了拍張光晟的胳膊說道:


    “放心,你這樣的壯士,吐蕃主將搞不好還會賞賜你。這次回來,本官亦是有重賞。”


    “某不是怕死,隻是怕死得不值得。既然使君覺得此行無礙,那某就舍身一回吧。”


    張光晟拍拍胸脯,信誓旦旦說道。


    寫在國恥日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而國恥日的曆史教訓,似乎更加深遠一些。


    穿越者為了某種“盛世情懷”,希望可以改變過去,其實這種想法是人之常情。比如說穿越者穿到918,就希望能改變喪權辱國的種種屈辱。


    想法很好,但基本上沒有實現的可能。


    穿越到唐代亦是如此。


    開書前我再三斟酌,要不要走“上層路線”。後來發現,除非是放棄曆史固有的邏輯,否則死路一條。


    這便是很多讀者經常跟我說的:曆史可以不講邏輯,但曆史文必須講邏輯。


    打個比方。


    每天出門,我在理論上都可以撿到一百萬。如果真的有所謂無所不能的神,而我又是“神選之子”自帶幸運光環。通過這樣的巧合,便能使我過上很好的生活了。


    那我作為一部小說的主角,為什麽還要努力?我努力的意義何在?


    再比如說,我是個身無分文的鳳凰男,就因為長得帥,哪怕啥也不會還瘋狂劈腿。在無所不能的神的照拂下,通過一係列的“巧合安排”,也可以娶美妞,走上人生巔峰。


    既然這樣,我努力的意義何在?看書的讀者,認為“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這種邏輯套用到曆史文裏麵,是很可怕的。這已經不是書好不好看的問題了。


    很多看起來的曆史悲劇,其實隻是曆史的選擇,錯過了a,還會有b。前麵不栽跟頭,後麵就免不了吃大虧。曆史浩浩蕩蕩就像是大河一般,擋是擋不住的。


    關鍵在於後人是如何看待那一段曆史的。


    因為曆史是殘酷的,蒼茫的,無情的。


    不談國內,我就說波蘭。


    這個國家在曆史上幾次被滅國,又幾次被扶持起來。


    但是這個國家的“人民”,有沒有從這些悲慘的曆史當中得到教訓呢?


    從我所知的情況看,答案是幾乎完全沒有吸取什麽教訓。


    現在的波蘭,依舊跟幾百年前一樣,毫無長進。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曆史這個老師在那裏站著。它講述知識是一視同仁的,甚至不分國籍。本國人同樣可以從外國的曆史中吸取經驗教訓。


    但它的學生,也分上進好學的,跟不知長進的。


    過去的事情便已經過去,無法改變,關鍵在於,它的後人,會怎樣看待這段曆史,從中又能得到怎樣的經驗與教訓。


    如果說曆史文和一般當樂子看的小說有什麽區別,恐怕也就在這裏了。


    那麽再把話說回來,現在這本書為什麽不走“上層路線”呢?


    因為大唐的統治階層,已經徹底腐朽。前麵數百年積累的弊端,在這個時候,也到了要徹底轉型與清算的時候。


    帝國製度的轉型,草原與農耕的混合型統一政權,正在蓄勢待發。


    是變成漢人版本的“大元”,還是繼續萎縮,祛除草原血統專心農耕變成“加強版大宋”?


    多民族國家治理的轉型,這個時至今日,都是世界性的課題。強如美利堅,也隻能跪在地上嘴硬,黑命貴一浪接一浪。


    商品經濟方興未艾,要如何擺脫原有束縛,走向更高的層次?


    中央集權於皇帝本人的模式已經走到盡頭,是繼續向前走變成皇權被削的“內閣製”,還是開曆史的倒車回到“古典模式”變成“加強版秦始皇”?


    一個跟大唐高層勾結,企圖走上層路線的人,能夠解決這些問題麽?


    或者說明白點,他有資格做選擇麽?他配麽?


    說到這裏,我都沒提安史之亂,就當不存在。就更別提走上層路線,必定跟關隴勢力合流的問題了。


    老方這個對照組,是故意這樣安排的。或者可以這麽說:以前那些隨大流的唐穿小說要怎麽寫,我都會讓老方給他模擬一下走一遍再說。


    身處於曆史的大邏輯之中,一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常常沒有資格做選擇。強如老方這樣的戰神,能做的也有限,甚至“好心做壞事”。


    我一方麵希望按正常的曆史邏輯去走;另外一方麵,卻希望主角小方,可以在不違背曆史邏輯的情況下做選擇。


    這就是小方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在基層廝混,沒有摸到高層的門的原因。因為不把舊有的框架給拆了,穿越者恐怕也沒法比古人做得更好。


    當然了,如果走高層路線,那麽小方的年齡會調整,人設也會調整。


    對於作者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


    我有身為作者的驕傲。


    在一本書裏麵,作者的層次,是永遠高於讀者的,哪怕是最資深的讀者。作品就相當於作者的子女,父母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反倒是外人更了解,那像話麽?


    如果一本書已經到了讀者看起來都覺得“我上我也行”的地步,那麽這本書可以切掉重開了。


    我直言不諱的說,那種作品就是辣雞!沒有閱讀的價值。


    寫一本書,就如同作畫一般,對於作者來說,想怎麽寫都是可以的。寫書本身,並沒有那麽多的限製,真正的限製都是來自於外界對於作品本身的審視與評判。


    覺得寫不出來想要有的效果,隻能說明作者本身不行,作者本人,應該站直了挨打,沒有什麽借口可以找。


    比如讀者說:你這個書,邏輯不通,配角都跟傻子一樣,每次都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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