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一臉淡然的對王思禮說道。


    “有使君在,某並不擔心這裏出什麽狀況。隻是怕羅城那邊魚龍混雜,唉……”


    王思禮歎了口氣,他算看出來了,這位方使君已經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壓根就沒考慮過吐蕃人開出來的條件。


    忽然,他左右環顧了一番,輕輕擺手,示意親兵退下。


    王思禮將方重勇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詢問道:“河西戰兵將近八萬,這麽些日子過去了,援軍也該來敦煌縣了,何以到現在都一點動靜沒有呢?”


    以往按河西走廊邊軍的反應速度,三日之內就會有援軍到來。而現在援軍沒來,則很有可能是因為現在王忠嗣很忙!忙到沒時間帶兵過來解圍。


    更是說明河西這邊軍事資源很緊張,根本抽調不出兵馬,來救援對於戰局“無關緊要”的沙州。


    吐蕃人在圍點打援,唐軍高層當然也看得出來,沒有誰會傻乎乎的帶著騎兵在河西走廊上奔馳,隨後被吐蕃的重步兵打伏擊!


    至於外麵是什麽情況,被困敦煌的方重勇一點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前世曆史上,安史之亂後西州被吐蕃人圍困多年,連長安改了年號都不知道。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堅守,咬著牙堅持下去。


    “無論吐蕃人玩什麽花樣,他們的士氣都會一天天低落下去,這是毋庸置疑的。


    吐蕃人在城外紮營,忍受著烈日的炙烤。習慣於嚴寒氣候的他們,怎麽說都要比我們更難受。


    吐蕃人現在就是希望我們無腦衝出去跟他們決戰,那樣他們就可以毫不費力的占領沙州。”


    方重勇麵色沉重說道。


    王思禮微微點頭,他早已不敢將對方當做孩童看待,這位年輕到過分的沙州刺史,辦事很有幾把刷子,而且心智堅定遠超常人!


    “使君,城門已經堵上了,請您檢閱。”


    張光晟靜悄悄的走到一旁,對方重勇低聲稟告道。


    “你替本官送一封信到吐蕃人那邊,好好觀察一下他們的情況,回來跟我說說,你敢不敢去?”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張光晟詢問道。


    “信呢?某現在便去!”


    張光晟幹脆爽利,伸手找方重勇索要信件。


    “對吐蕃人,不用卑躬屈膝。將信交過去,什麽話都不要說。


    無論對方問什麽,無論你知不知道,都隻能回答:某不知。


    隻能說這三個字。”


    方重勇變法術一般的從袖口掏出一封信函,遞給張光晟繼續說道:“去吧,早去早回。”


    “某這便去了。”


    張光晟幹淨利落的接過信件,貼身放好,隨即上了城樓,坐吊籃下到城外,昂首闊步朝著不遠處的吐蕃人大營走去。


    方重勇和王思禮二人在城樓上看著張光晟離去的背影,心中都有些五味雜陳。很久之後,王思禮忍不住詢問道:“使君,我瞧張光晟挺機敏的一個人,何苦讓他去吐蕃人那邊送死呢?”


    “這也是戰鬥,不是所有的戰鬥,都要舞刀弄棒的。既然從軍,誰敢說自己不死?”


    方重勇歎了口氣說道。


    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張光晟應該是懂的。


    當然了,方重勇心裏也有底,吐蕃那邊的主將,看到這封信以後,定然不會把張光晟怎麽樣,或許還會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


    “王軍使,今天黃昏時換防,將換防下來的士卒,集中到府衙門前,某要訓話。”


    方重勇麵色肅然的囑托道。


    “明白了。”


    王思禮微微點頭,似乎對於方重勇主導沙州的防務,一點異議也沒有,一切都是那樣自然而從容。


    其實現在整個小城,不管是本地大戶也好,還是豆盧軍將士也好,幾乎都被方重勇掌控,他的話在這裏已經變成了軍令政令。長期在軍界廝混的王思禮,察覺到了個人能力的差距。


    在一些邊鎮的要害地方,本地軍使常常就兼任州刺史,軍政民政一把抓,便於在危急時刻保境安民。


    但通常情況下,邊鎮一般州縣,還是軍政民政分開,刺史通常都是中樞那邊空降過來的文人,對於怎樣行軍打仗並不在行,讓他們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也是防止邊鎮尾大不掉。


    方重勇先是用補齊軍餉的方法收買了軍心,讓他這個州刺史的軍令,在豆盧軍中能夠得到認同;再是收服了本地大戶的人心,讓他們一條心跟沙州共存亡;最後以身作則,忙碌在第一線,同時堵死退路,表示自己也會和城內所有人一樣。


    這樣的本事雖然說在官員裏麵不能說是絕無僅有、鳳毛麟角,但聯係方重勇的年齡看,那就很不簡單了。


    這也是王思禮故意讓渡了部分軍權,甘願聽從方重勇號令的原因之一。這位沙州刺史,未來成就不可限量。自己得罪他不要緊,自己的子孫後代怎麽辦?


    “王軍使,某是涼州那位王軍使(王忠嗣)的未來女婿。


    他不救沙州,也是要救某的。


    現在你看我穩穩當當的,就知道沙州一定守得住。”


    方重勇拍了拍王思禮的胳膊,信誓旦旦的保證道。


    “說得也是啊。”


    王思禮隻是苦笑,不想評價這番話。


    沙場無父子,曆朝曆代讓兒子去當誘餌,最後奪取勝利的例子都數不勝數。


    更何況隻是個女婿,還是個訂婚的呢?


    那位王忠嗣王軍使……看上去也是個狠人啊,他不會真的見死不救吧?


    王思禮在心中犯嘀咕。


    ……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沙州的夕陽很美,帶著一絲悲壯的味道。


    敦煌小城的沙州府衙跟前,兩千餘豆盧軍將士列隊站好,彼此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等待方重勇訓話。


    不過,“正主”方重勇雖然沒來,但府衙的眾多僚佐官,卻是搬運著一車又一車的絹帛,一箱又一箱的金銀和首飾,滿滿當當的堆在府衙門前。


    讓這些日子疲憊守城,日夜輪替不得歇息的丘八們瞪圓了眼睛!


    “豆盧軍將士們聽好了!”


    方重勇身邊的方大福大喊了一聲。


    府衙前麵列隊的士卒們聽到聲音後頓時閉嘴,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本官身後這些絹帛,金銀,財寶,都是你們的!”


    此言一出,方大福麵前的隊伍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不過,要等此戰勝利之後,才能兌現!”


    方大福補充了一句。


    歡呼聲又馬上被扼住,現場再次沉寂下來。


    “打敗了吐蕃人,你們當中陣亡的,撫恤金從這裏出。


    立功的,獎賞也從這裏出。


    隻要打敗了吐蕃人,這些都是你們的,本官一文錢都不取!


    沙州人!誓死殺敵,永不為奴!”


    方大福按照方重勇的交待,振臂高呼道!


    “誓死殺敵!”


    “誓死殺敵!”


    “誓死殺敵!”


    豆盧軍士卒齊聲高呼,聲音響徹天際!


    看到效果到位了,方重勇對方大福說道:“給將士們分點熟肉,都散了吧。”


    “諸將士,按序列上前領肉!”


    方大福高聲喊道。


    他身後那些府衙裏的僚佐官們,早就把烤好的羊肉堆放在一起了。


    反正城裏沒有草,不能給困在城內的羊兒放牧,索性趁著它們還沒餓得瘦到皮包骨,將其宰殺了分給丘八們改善下夥食吧。


    畢竟後麵想吃,也沒法能吃到了!


    回到府衙後院,方重勇拿著一把橫刀,就在練習劈砍,隻覺得手中的刀無比沉重,拿著都費勁。


    練了一會,他便累得坐到地上直喘氣。


    雖然,平日裏他也刻意去鍛煉了,並且還有“保健醫生”來給自己按摩。應該說身體鍛煉還是一直在做的,並且很有質量。


    從他這兩年身高竄起來的速度看就知道。


    但和那些田地裏的莊稼漢們相比,運動量顯然還不太夠。


    沒辦法保證他上戰場後,戰鬥力比得上一個普通的精銳士卒。


    畢竟,方衙內平日裏還有很多時間是花在學習上,大唐的法令,本地的風土人情,政務上的文書與公函等等,這些都需要伏案工作,完全沒有身體鍛煉的效果。


    “累了就歇會吧,你就練這麽一會,城破了也打不過哪怕一個吐蕃人啊。”


    阿娜耶走過來撿起地上的橫刀,拿在手裏輕鬆揮舞著,似乎比方重勇力氣還大點。


    “你怎麽如此熟練?”


    方重勇疑惑問道,站起身從對方手中接過橫刀的刀柄。


    “郎君似乎忘記了,現在是誰在每天做飯洗衣,殺雞切菜。要是我沒點力氣,能做得來麽?我殺雞跟砍木頭一樣,你說呢?”


    阿娜耶沒好氣的歎息道。


    在她眼裏,方衙內已經算是權貴裏麵的“怪物”,親民又沒架子,更是不追求奢華和那些不可描述的怪癖。


    但是他同樣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


    權貴之家的子弟,再怎麽折騰,也跟普通百姓家中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比起自懂事開始,就一直忙前忙後的阿娜耶,說方重勇是個寄生蟲,還真不誇張。


    “我時常覺得我的時間比較金貴,要用來做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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