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這是他這個皇帝“請客”,讓長安城的所有人都爽一把。


    如若不然,沒有這些錢,官府也請不起歌女,造不起燈輪,買不起酒水。這上元節的慶典,那可就比現在遜色多了。


    “力士,你看大唐在朕的治理下蒸蒸日上,這盛景可還如你所願?”


    李隆基誌得意滿的轉過身,指著窗外的燈火,詢問身後麵色平靜一言不發的高力士道。


    “聖人千古一帝,功業已不遜太宗皇帝。”


    高力士輕聲恭維說道。


    “哼,那是自然,朕一直以太宗為榜樣。朕就是要打下一個大大的天下,讓大唐的旗幟插遍每一處。


    率土之濱,皆為唐土。”


    李隆基背著雙手,看著西南邊那個碩大無比的燈輪,在夜空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就好似這開元盛世一般,璀璨奪目。


    “朕那三個不肖子呢?”


    李隆基忽然想到某一茬,眉頭一皺,語氣十分不悅。


    “回聖人,陳玄禮將軍親自帶兵將東宮控製起來了。現在太子與鄂王、光王,皆被軟禁於東宮內。太子妃之兄薛鏽下獄,薛鏽已然招供攛掇太子謀反之事,證據確鑿。”


    高力士不動聲色的說道。


    李隆基忍不住冷笑,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太子都沒有謀反,哪裏有什麽證據確鑿呢?


    李隆基不過是想讓太子李瑛知道,哪怕關係再鐵的親眷,在威逼利誘之下,也會說出違心之言,做出違心之事。薛鏽是李瑛的大舅子,結果還不是審問一下就招供了?


    世間視死如歸之人,又有多少呢?


    “將卷宗送到東宮,讓朕的那幾個不肖子看看。”李隆基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見高力士還沒走,他疑惑問道:“如何不去傳旨?”


    “聖人還沒有說如何處置太子、鄂王、光王三人,奴不敢去傳旨。”


    高力士恭敬說道。


    聽到這話,李隆基感覺像是吃了一顆蒼蠅那般惡心。


    十三皇子李沄告發說太子李瑛借兩千副盔甲,這其實是李隆基暗中授意他這麽做的。


    太子與鄂王、光王有沒有真的謀反,李隆基心裏也是明白的。這些人想謀反,暗地裏也在聯絡外臣,拉攏外臣,確實是圖謀不軌。


    但若是談及實質性的謀反舉動,那也實實在在是沒有的。


    一想到這,李隆基不由得有些心虛。太子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如何想。


    因為對李隆基來說,太子有沒有謀反不重要,他想不想謀反才是排第一位的。李瑛和其他二王想謀反,那麽他們就該死,就這麽簡單的道理。


    至於為什麽說太子和二王想謀反,李隆基覺得,他自己認為是這樣就可以了,不需要聽別人在一旁嘰嘰歪歪。


    比如說那個老是把“太子乃國本”掛在嘴邊的張九齡。


    其他的那些,就是有沒有證人,有沒有證據,犯罪的邏輯鏈條是否清晰,太子是不是被冤枉之類的,全都不重要。


    甚至可以不用裝點門麵搞什麽審訊。


    “將薛鏽處死,卷宗交給太子與二王查看,然後放他們回十王宅,解除禁製。”


    李隆基有些疲憊的揉了揉眉心,高力士轉身去傳旨,稍稍鬆了口氣。這個結局,比他預想的好不少。


    然而高力士還沒走出勤政樓的房間,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話。


    “將薛氏滅門。除了太子與二王及子嗣外,其餘十王宅內相幹人等,無論主仆家眷,統統殺掉!”


    李隆基的命令不含一絲感情,就好像他殺的不是人,而是待宰的豬犬一般。


    “喏,奴這便去傳旨。”


    高力士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的出了勤政樓。等走出去之後,這才感覺到自己心跳恢複了正常。在他印象裏,李隆基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生氣過了!


    “統統殺掉”這四個字雖然短,但包含的信息量,卻是極大。


    太子與其他二王的眷屬與親戚,府裏的奴仆妃嬪,除了孩子,其餘皆是一個不留。


    “要換太子了誒。”


    高力士歎了口氣,喃喃自語的嘀咕了一聲。


    貴族們錦衣玉食,貴族們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也會家門被屠滅,無處說理。


    皇權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頭上,無人可以擺脫。


    高力士知道李瑛是“無辜的”,所謂“謀反心證”,跟當年酷吏張湯的“腹誹之罪”雷同。


    你說你沒有,但我認為你心裏有,這便可以了。你說什麽我都不想聽,我也不需要跟你講什麽證據。


    權力場上無父子,太子是名正言順可以頂替天子的存在,這就決定了不可能有什麽父慈子孝,也決定了太子之路不會一帆風順,更是證明了與太子離得近的人,極有可能被殃及池魚。


    孰是孰非,誰可一言而決呢?既然決定參與這個遊戲,就不要抱怨遊戲規則殘酷吧!


    高力士一邊帶著宮裏的宦官前往東宮,一邊感慨的思索。這一波,大概要死不少人了。


    權力重要,還是性命重要,這是每個權貴都要回答的問題。


    對於某些人來說,如果沒有權,那這條命苟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不同的人,恐怕答案也是不一樣的吧。


    高力士滿懷心事的來到東宮,對太子李瑛和二王傳旨。


    聽到自己居然被放過,三位皇子喜極而泣。至於府裏其他人要無辜被殺,那不是他們關注的問題。


    老婆沒了再娶,留著小命在,就一切皆有可能。


    李隆基辣手無情,他們又何嚐是心懷慈悲之輩?


    不過是大魚吃小魚一般的權力博弈罷了。


    人命?人命算個屁!


    高力士麵無表情看著相擁而泣的太子與二王,不知為何,覺得他們好像三條狗。


    回到勤政樓,高力士便聽到房間內傳來琴聲。進入之後,李隆基已經換了一身儒衫,雙手放在一張古琴上彈奏著。琴聲之中,帶著殺伐之意,鏗鏘猙獰。


    看到高力士進來了,李隆基停止彈奏,輕聲詢問道:“太子與二王如何?”


    “回聖人,喜極而泣罷了。”


    “去把李龜年叫上,朕要去燈輪那邊聽他奏樂!”


    李隆基匆匆忙忙的起身,很是親切的拍了拍高力士肩膀說道。


    這讓高力士有種錯覺,或許太子李瑛等皇子,在李隆基心裏的地位,還真不如自己這個宦官。


    “聖人請稍後,奴這便去梨園喊李龜年去南門燈輪處。”


    高力士恭敬說道。


    “速去速去,朕一時技癢,要與之同奏!對了,讓韋青也別走了。”


    李隆基興奮得如同一個孩子似的。


    ……


    “上元節啊,還是錯過了上元節,我的長安花燈上元夜啊!”


    春暖花開,坐在從長安以東不遠的“長樂驛”發出的馬車上,鄭叔清一個勁的嘮叨哀嚎著,自己因為繞路而錯過了一年一爽的長安上元節,此刻正悔恨不已。


    早知道就走武關道了,爬山很累,但不會耽誤時間。


    “使君,您能不能不要再說了。上元夜那天,我們在黃河邊的驛站,都快凍死了,連條狗都沒有。驛站兩旁的花燈掛得像是鬼火一般。這就是你念叨的上元節?不會是鬼節吧?”


    方重勇無奈的打斷鄭叔清說道。


    眾人擠在擁擠的馬車內胡侃著,長安郊外驛站繁忙得很,這馬車裏麵還擠著一個醉醺醺的文士與他們同路,窩在角落裏頭睡覺。他不鬧騰,鄭叔清一行人就當他不存在了,該聊什麽還是聊什麽。


    “你這個黃口小兒懂個屁!長安的上元節,能和黃河邊的破驛站比嗎?那遊街,那花燈,那腰細柔軟的……”


    鄭叔清發現自己說漏嘴了,連忙打住頭。


    方重勇好像盲生發現華點,輕咳一聲揶揄道: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鄭使君,您看著一本正經的,似乎也很風流啊。


    是不是今年上元夜有貌美娘子等著你,讓你心急如焚啊?”


    鄭叔清剛要辯解,那個因為宿醉窩在馬車角落裏的文士卻如同彈簧一般坐起,驚呼道:“好詩!好詩啊!是誰所作?”


    你踏馬到底怎麽回事?


    方重勇與鄭叔清、嚴莊三人全都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那位文士,至於跟車夫坐在一起的阿段顯然看不到,方來鵲睡著了不知道。馬車裏本來閑散的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你寫的?”


    那文士看著方重勇問道。


    本來想承認,不過想想一個孩童寫這樣的詩好像確實比較離譜,方重勇指著鄭叔清說道:“是這位使君寫的,不知閣下是……”


    “在下李太白,敢問這位鄭使君是……”


    李白?


    方重勇與鄭叔清等人一愣,這也太踏馬巧合了!


    “鄙人鄭叔清,此前為夔州刺史,現在回京述職,久仰久仰。”


    發現眼前的人是李白,鄭叔清一時間不好意思把方重勇的話撤回來了。


    第26章 各自的麻煩


    “這就是長安啊,好像城牆很矮,不過如此。”


    長安東北角的通化門前,方重勇抬起頭看著目測不到六米高的城牆,不以為然說道。


    他不否認眼前長安城的壯闊,以古代的生產力來說,建造這樣一座城,幾乎已經是民力的極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唐挽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攜劍遠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攜劍遠行並收藏盛唐挽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