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底想做什麽呢?”


    李林甫自言自語一般,摸著自己下巴上的長須。張九齡在他眼裏不過是塚中枯骨,他現在被另外一件要緊的事情困擾著。


    ……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從夔州出發,意氣風發的鄭叔清帶著心事重重的方重勇,一行人坐官船,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到漢陽城(武漢漢陽區)修整了一天後。又轉入漢江北上到襄陽,到這裏準備順著白河繼續北上,走武關道入關中。


    然而,到了襄陽城外的時候,他們卻驚訝的發現:白河結冰,水路不能繼續走了!


    於是眾人隻能在襄陽城西不遠的漢陰驛下船,此驛是水驛也是陸驛,規模極為宏大,不僅有渡口,驛站內更是有屋舍百餘間,迎來送往的人絡繹不絕。


    光是馬廄的規模,就很是壯觀,其中驛馬大幾十頭!


    方重勇站在漢陰驛外仔細觀察,發現驛站裏頭居然好幾個大廳,還有亭台樓閣與花園。並不如想象中“青年旅社”一般的擁擠不堪。整個建築白牆烏瓦看上去很是氣派。


    他心中不由得湧出一個疑問:如此規模的驛站,隻怕豢養的馬匹都不在少數。唐朝中樞難道是狗大戶,肯花錢養著這麽大的驛站?


    不是他疑問多,而是大唐的驛站有一千六百多個!一個驛站若是每年消耗幾百貫,那也是幾十萬貫的花費了!驛站不僅要為來往官員免費提供食宿,而且還要負責傳遞消息。


    屋舍維護、食物酒水、馬匹喂養、人員薪酬,哪個不需要花錢?這麽大規模一個驛站,一年幾百貫打得住頭麽?大唐隻怕經營這些驛站都要被坑窮了!


    方重勇完全不能理解。


    鄭叔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各地驛站,中樞確實是不允許他們接待富商與行人。但你看夔州的瞿塘驛,人來人往的,難道裏麵住的都是官員麽?哪有那麽多官員要去蜀地?”


    聽到這話,方重勇秒懂。


    當初看到夔州的瞿塘驛人滿為患,他還以為裏麵住的都是官員呢。現在才知道答案,原來裏麵住著的人,絕大部分都不是官員,而是有錢有關係網的來往客商。


    就是沒有官職在身的詩人,也蹭過驛站,混過飯吃。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


    封建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很慢很慢,哪怕是夔州這樣的西南咽喉之地,一個月又有多少官員會住在這裏呢?又有多少官員會頻繁的沿著長江來往蜀地呢?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正如唐朝官府不許殺牛吃牛肉一樣。禁令是禁令,吃肉是吃肉,二者並行不悖,喜歡吃的人還是會吃!


    官府不允許各地驛站接待來往客商,但除了長安洛陽周邊的驛站外,哪個驛站不是靠著這種“外快”來維持生計的?朝廷的死命令,始終都不如生計重要。


    人窮死了,就什麽都沒了,跟這些人講法度有什麽用?


    如果這一年都沒有多少官員經過驛站(這種情況很常見),難道就要把驛站的人全部辭退麽?那萬一有官員經過要住宿吃飯,該怎麽辦呢?難道再把辭退的人再重新召回來?


    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所以各地驛站“接私活”這樣的事情,朝廷中樞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沒人舉報就不管。


    下麵的驛站也搞得熱火朝天,甚至還“外包”,由本地大戶來經營!


    萬物霜天競自由,人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總能想到更好的辦法。


    方重勇他們一行人進了漢陰驛,便讓驛卒端上來襄陽本地的一些特色菜,像是盤鱔魚、扇貝、鯽魚這樣的河鮮。


    正在這時,他們看到一個穿著落魄的年輕人,正在被驛卒推推搡搡的趕出驛站。那些驛卒一副很不客氣的模樣,與接待鄭叔清他們的謙恭態度截然相反!


    “那個人是當官的,叫他過來一起喝酒吧。”


    方重勇小聲對鄭叔清建議道。


    第23章 無言以對


    “謝謝這位君侯,謝謝這位……小郎君。”


    那人被鄭叔清邀請過來落座之後,連忙道謝。他的樣子看起來非常落魄,似乎趕路了很久一樣,身上的衣服都髒得不像話。


    “驛站的驛卒雖然也是看人下菜之輩,但也不會如剛才一般驅趕入駐的官吏。你是何人?那些驛卒為何又要驅趕你呢?”


    鄭叔清一臉疑惑問道,順便給這人倒了一杯酒。


    他們喝的酒,是襄陽這裏特產的花雕酒,與紅蓮春的味道不分仲伯。


    但紅蓮春作為“網紅酒”,顯然在長安貴人當中名聲更響亮,鄭叔清與方重勇都帶了一些打算回長安贈送親友。


    當然不可能在驛站打開喝。


    “唉,我乃是河北滄州景城人士,在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帳下做一個小小的孔目官。結果今年從長安上任了一個觀察使,看我不順眼,就抓住我一點小錯陷害我。最後我被調到嶺南五府經略討擊使帳下繼續做孔目官。


    這不是害我去死麽?嶺南那地方都是用來流放官員的!瘴氣與毒蟲,哪個不是要人老命啊!”


    眼前這位年輕人憤憤不平的說道。他的吏員幹得好好的,孔目官是可以高升的那種吏員,做得好也不是沒有前途。


    結果幽州藩鎮這邊被朝廷空降了一個觀察使過來,直接簡單粗暴的將他“裁撤”!


    “所以,你就是因為不肯上路奔赴嶺南,故意在襄陽的驛站磨蹭,所以被他們趕人咯?”


    方重勇盯著那人的眼睛問道。


    “那個……不瞞二位,好像是的。”


    這人不好意思的低下頭,他之所以一直從幽州拖到襄陽,每次在驛站都停留到別人趕人才肯走,目的就是為了拖時間不去赴任,等待轉機。


    一般來說,節度使也是會兼職觀察使的職務。但不知為何,這次朝廷居然就硬是空降一個觀察使,而且張守珪居然對此毫不介意,還跟那人稱兄道弟。


    “這狗官,真是好死!本官回長安後一定參他一本。”


    鄭叔清憤憤不平的說道,忽然想到什麽,疑惑問道:“對了,你叫什麽名字,那狗官又叫什麽名字?”


    “唉,君侯就別操那份心了,這狗官是聖人潛龍時的舊臣,深得聖眷。在下嚴莊,一飯之恩永不相忘,就此別過吧。”


    嚴莊發現好像自己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交淺言深是大忌。


    他正要起身,忽然發現話不多的那位八九歲孩子拉著自己的衣服。


    “有什麽事情但說無妨,這朗朗乾坤之下,難道還講不出一個理字?官再大,難道還大得過宰相?這位鄭使君,在宰相麵前都敢仗義執言,有什麽不可說的?”


    方重勇把鄭叔清架在火上烤,對他使了個眼色。


    幾杯下肚,鄭叔清膽子也壯了起來,大包大攬道:“隻管說便是了,你一個芝麻大小官,本官隨手一揮,免去你身上的麻煩易如反掌。”


    鄭叔清暗想自己入中樞以後也是自成山頭了,招攬些能用的打手爪牙,似乎也是應有之意。


    “君侯真是義薄雲天!那狗官叫方有德,君侯稍稍打聽一下就能打聽出來。”


    嚴莊激動說道,感覺自己似乎找到了靠山。


    鄭叔清與方重勇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之意。


    “呃,對付他尚不急於一時,先說說你的事情吧,究竟為什麽會被貶官?看看鄭使君有沒有什麽辦法拉你一把。”


    方重勇麵不改色的問道,腳指頭在地上都要摳出三室一廳了。


    同樣的職務,從幽州被調到嶺南,這妥妥的貶官了。


    “唉,還是喝酒惹的禍。”


    嚴莊無奈歎了口氣說道:“方有德剛剛到範陽城,接風宴上所有幕僚都在。我就喝大了,對身邊同僚抱怨朝廷對河北壓迫太甚!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結果恰好被方有德聽到了,說我誹謗朝廷,圖謀不軌!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吧,他就要張節鎮(張守珪)把我給斬了以儆效尤!


    當時好多人勸說,張節鎮也說我是喝多了胡說,這才保住我一條小命。


    結果可好,沒幾天我就被打擊報複,貶官去嶺南!你們說我冤不冤?”


    渣爹的手腕很淩厲啊,就是腦子依舊不好使。


    方重勇心中吐槽了一番,追問道:“當時你怎麽說的來著?”


    “這……很重要麽?”


    嚴莊一愣,沒想到鄭叔清的兒子(誤以為)好奇心這麽重!


    他這才無奈解釋道:“方有德在席間吹噓裴耀卿整治漕運有功,說什麽三年往關中輸送了七百萬石的糧食,大唐盛世震鑠古今。


    我就跟同僚說,那些都是河北的民脂民膏,是朝廷往死裏打壓我們河北人!盛世個屁!


    難道不是麽?


    裴耀卿那七百萬石糧草,來自八個州,其中五個在河北,分別是相州、魏州、貝州、德州、滄州,還有兩個是緊挨著河北的濮州(濮陽)和鄆州。


    河北人要是缺糧了,連臨近州郡都找不到糧食來買。


    這難道不是在搜刮河北,敲骨吸髓?我說得難道有錯?方有德那狗官憑什麽針對我?”


    嚴莊越說越氣,恨不得拍桌子罵娘才好,鄭叔清連忙打斷道:“慎言,慎言啊。”


    “抱歉,在下實在是激憤不過……”


    嚴莊慚愧的說道。


    方重勇看在眼裏,默不作聲。嚴莊現在隻是個沒有被社會吊打過的年輕人罷了。等他成熟起來以後,自然就會知道,萬物運轉的背後,自有規律。


    “其實,黃河以北的運河永濟渠,它離洛陽的距離更近,而且更平緩,便於屯糧運糧。而南麵的通濟渠,想運輸江淮的糧食入關中,頗為不易。至於朝廷會怎麽選擇,其實一目了然而已。”


    方重勇沉聲說道。


    朝廷的思路很簡單,河北這條運河路線,又省運費又可以打壓河北地方,持續吸血。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幹得徹底一些呢?


    苦一苦河北百姓,讓長安過得更富足,這個買賣可還做得?


    方重勇將自己代入到李隆基的身份,他發現,一個已經五十多歲的皇帝,貌似不需要去考慮這樣的問題!


    人死鳥朝天,世間豈有萬歲之人?過好當下,先爽到就賺到了,想以後的事情幹啥?


    出了事再說!


    江淮的糧草運到長安,本身運費就很貴。一石米的運費,到長安後都快要到五十多文錢了。豐年時,長安米價也就這個數。也就是說,按如今的運費來算,送到長安已經翻了一倍,運多少虧多少!


    這還不算在陝州那一段黃河,無數在河中傾覆的漕船,所帶來的損耗!


    這些事情,都是鄭叔清在夔州的時候告訴方重勇的。大唐的漕運,事關國運。但長安的位置是無解的,除非遷都洛陽,才能延緩帝國衰老。


    否則持續低效率的漕運,遲早會把帝國拖進深淵。


    然而對於李隆基來說無所謂,反正,隻要長安和關中有爽到就可以了,其他的,他真的顧不上。


    儒家的禮義仁信,不也講究遠近親疏麽?


    李唐宗室起自關中,與河北毫無淵源。他的支持者們,也多半都是關隴貴族。這些人是“親”,河北人是“疏”。


    站在李隆基的角度,他有必要那麽在意河北的人怎麽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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