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堆表彰的廢話之後,鄭叔清找到了他一直想等的那句話。


    “要離開夔州了啊。”


    鄭叔清將調令遞給方重勇查看。


    “腰纏十萬貫,騎鶴上長安,恭喜使君了。”


    方重勇對著鄭叔清深深一拜說道。


    “你想不想去國子監讀書?本官可以保舉你入學。”


    鄭叔清十分鄭重的說道。


    方重勇想了想自己去長安要辦的事情,無奈歎息道:“以後再說,請使君先送我去長安吧。我籍貫亦是在長安,倒是需要使君來為我作保。”


    “如此也好。”鄭叔清微微點頭,闊別長安幾年,他又要回去了!


    第22章 不會搞錢的宰相就是廢物


    開元二十四年冬,李隆基攜中樞百官遊覽離長安城外一百多裏的終南山,命太子監國,侍中李林甫處理外朝一般政務。張九齡、裴耀卿等人都隨駕同行。


    備受李隆基寵愛的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琩,也在隨駕之列,令不少人跌破眼睛。許多心思活絡之人,都在揣摩李隆基此舉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隆基一行離開長安沒幾天,城內就謠言四起,說聖人會在終南山祭天,然後廢太子,立李琩為新太子。一時間權貴圈子裏人心惶惶,暗流湧動。


    當然了,新年嘛,該過年還是要過,並不會因為廢太子的謠言就停下腳步。受影響的隻是達官貴人而已,普通升鬥小民,哪裏會關心誰是太子呢?


    這件事對長安城內不同的人,對不同的地方,也有帶來了不同的影響。


    比如說長安東市主要是出售貴人之物,周邊居住的也都是達官顯貴,裏麵的東西不是普通人能買得起的。


    因為廢太子謠言的影響,現在東市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響,過年不僅沒有人頭攢動,生意反而比平日裏冷清了不少。


    但以平民與普通富人為消費主力的長安西市,卻絲毫沒有受到廢太子謠言的影響。西市內采辦年貨的長安居民來往如梭,可謂是絡繹不絕。


    甚至連西域客商,都為了在生意的旺季分一杯羹而四麵聚攏,勞碌奔波。


    長安高度商品化,其他地方特別是鄉村需要自備的東西,這裏都有賣的。比如說新年慶祝所需的屠蘇酒、五辛盤、假花果,膠牙餳之類的必備之物,這裏不僅品種繁多,而且還有檔次細分。


    富人有富人的奢華,窮人有窮人過法,二者涇渭分明,互不幹擾,各得其樂。


    若是不看大唐別處地方,僅僅將視線聚集於長安,那麽現在確實是大唐盛世,沒有什麽地方可以挑剔的。


    規整宏偉的城池。


    井然肅穆的秩序。


    琳琅滿目的商品。


    便捷安定的生活。


    以及多年未有戰亂的平和記憶。


    長安是大唐的明珠,大唐的象征,這是一座活在史書記憶中的城池,甚至是活在民族的記憶中!


    當然了,自家的居所再好,住久了也會膩味。長安雖好,對於李隆基而言,也早已失去了新奇感。此番他攜百官去終南山遊玩,也算是皇帝自己給自己放年假了。


    唐朝還沒有“春節”一說。大年初一,唐時叫做“元旦”、“元日”或“元正”。


    開元初期,李隆基頒布了《假寧令》:“元正、冬至,各給假七日。”也就是說,過年一共休七天,除夕及之前三天,和初一(即元日)、初二、初三,類似方重勇前世的黃金周。


    李隆基本身就是個愛玩的,過年去周邊大山轉轉,賞雪祭天,貌似也說得過去。皇帝搞搞團建嘛,並無不可。


    就在新年即將到來的前幾天,長安大雪,平康坊的李林甫家的宅院正在熱火朝天裝修改建,準備迎接新年。


    平康坊的麵積不算小,東西長1022米,南北長約500米,總占地麵積約為50萬平方米,也就是,將近大半個故宮(故宮占地72萬平方米)那麽大。


    平康坊西北角,是長寧公主府。光這個宅院,就占據了平康坊麵積的整整四分之一,其中還有一個蹴鞠場。不過景雲年間唐睿宗上位後,長寧公主就已經失勢離開長安,將府邸整體打包賣出,分割宅地建新宅院。


    現在這裏很多房屋居然都被改建成了青樓妓館。為了方便官員們下朝後“狎妓”,這些青樓的位置都是挨著坊門。客人進來容易,出去亦是容易。


    平康坊西南角,是很多朝廷官員的宅院,比如說褚遂良宅、裴光庭宅等等。而且朝廷的進奏院也一直坐落於此沒有變動過。


    東北角的住戶比較龐雜,房屋分得很細。靠西邊的是“三曲”,其他是小散戶,經常租給一些入長安科舉的落魄學子。


    這裏還有一座寺廟叫陽化寺。


    “三曲”乃是娼妓居住地所在,最北麵的一曲是貧賤的娼妓,隻能做皮肉生意,甚至不敢報出自己的名號。二曲三曲則是長安達官貴人府裏的常客,日子過得舒坦不少。


    而平康坊的東南角,就是李林甫宅院所在,它與菩提寺共同占據了平康坊四分之一的空間。


    換言之,李林甫的府邸確實不比當年的長寧公主府小多少。


    擴建是不可能擴建的,官員所能擁有宅院的大小與規模都有定製,再說平康坊裏麵居住的很多都是貴人,李林甫不可能為了擴建自家的宅院去得罪這些人。


    他升了官,修一修宅院,這也是官場老規矩無可厚非,可占了別人的宅子那就明顯是撈過界了。


    李林甫不僅沒有張揚,他甚至還刻意保持了低調。他的宅院,就連外麵的院子,包括院牆都不變,隻是裏麵的陳設變了好多。


    在李林甫的強烈要求下,工匠們打通了廂房與廂房之間的牆壁,在房間與房間之間造隔間,其中僅能容納兩人個與一張桌子。說是會客吧,地方太小。說是想清靜吧,又太過封閉。


    倒是有點像是密謀大事的場所。


    大唐左相宅院裝修居然需要如此折騰,令工匠們都感覺匪夷所思。隻是李林甫出手闊綽,又是權勢滔天,工程款一次性預付給得很豪爽,這些工匠們也隻好當自己是瞎子聾子啞巴。


    反正,看到了就當沒看到,聽見了當做沒聽見,知道了裝作忘記了,這樣就對了。


    院子裏在改建,書房裏的李林甫卻是在會客。


    來的客人叫蕭炅,李林甫的黨羽,之前擔任戶部官員,李林甫曾經的手下。


    為什麽要加個“之前”呢?


    因為他就在新年的這個節骨眼,被貶官了。


    被貶官的原因也很離奇。


    身為戶部侍郎的蕭炅,前不久與中書侍郎嚴挺之一道前往出席某個官員聚會的活動。其間蕭炅大概是閑得無聊,便隨手拿了一本《禮記》翻來覆去打發時間。


    其實這也是常態,因為唐代中樞官員摸魚的時間非常多,無聊的雜務應酬也非常多。


    可是千不該萬不該,蕭炅看到盡興時讀了出來,而且還讀錯了!


    當屬,書中有一句叫“蒸嚐伏臘”,蕭炅認了個白字,把臘讀成了“獵”字。


    如果是方重勇在前世上學的時候辦了件這樣的蠢事,那肯定無傷大雅,誰敢說自己讀書沒有讀錯過字?


    可在這個節骨眼,特別是在朝廷官員眼中,讀錯字就是個大事了。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官場無小事,再小的事情,在某些時刻也足以置人於死地!


    因為《禮記》是唐代讀書人的必讀書目之一,參與學校係統學習時,就必須要學。並且“臘”字也不是什麽生僻字、異體字。


    蕭炅能念成“伏獵”,這已然說明他完全不懂這詞是啥意思,簡單的說,這人是個混子,是個不知道怎麽就混進朝堂裏的假讀書人!


    唐代官場險惡,史書中記載的“好人”,私德也未必高尚。


    嚴挺之這個人就相當不厚道,聽出蕭炅念錯,故意撲哧一聲笑出來後,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更陰險的是,他並不當場明說,而是回來後把蕭炅的這件囧事當做笑話到處講,甚至還直接找到了中書令張九齡,說了這樣的一句話:省(尚書省)中豈容有“伏獵侍郎”!


    張九齡是一個傳統的士大夫,本身也不太看得上沒有學識的人(理財的能力在這些人眼中不算學識)。因此在張九齡的運作下,沒過多久,中樞一紙調令,便將蕭炅調到岐州當刺史去了。


    現在休沐嘛,蕭炅肯定不得去外地赴任,要動身肯定也是上元節以後了。於是他便花重金買了兩壇紅蓮春,提著酒前來找李林甫想辦法。


    “**,張九齡那邊,有大事!”


    蕭炅湊過去對李林甫沉聲說道。


    “張相公哪裏有什麽大事啊。”


    李林甫笑道,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給蕭炅倒了一杯紅蓮春,心中暗暗惱怒,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他與張九齡的權鬥已經開始,進入不死不休的白熱化階段了。


    李林甫認為,張九齡貶斥蕭炅可不是因為蕭炅念錯一個字,而是……他在排除異己!蕭炅是李林甫在戶部的打手。沒有蕭炅,李林甫在一定程度上會失去對戶部的掌控。


    至於是張九齡究竟是怎麽打算的,其實沒有那麽重要。擋了路的石頭,就要搬開。張九齡不下來,李林甫自己又如何能成為右相呢?反正都是要死鬥的,不缺這一茬。


    李林甫是靠理財上去的,他要是掌控不了戶部,那還理個什麽財?


    “相位空缺,張九齡想把嚴挺之弄到相位上去!”


    看到李林甫不在意的模樣,蕭炅咬著牙說道,狠狠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踏馬的,紅蓮春真是貴死。可貴人們就喜歡這種調調,便宜的東西,再好他們都看不上,認為沾了會掉身份!蕭炅在心裏暗罵釀造紅蓮春的人黑心。


    “是麽?”


    李林甫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心中暗暗盤算得失。


    三個宰相,張九齡依舊是右相,裴耀卿因為“挪用”了李隆基的“零花錢”,被貶官,宰相的位置空出來了。


    張九齡想將與自己私交甚好的嚴挺之扶上去,這其實也是人之常情。


    李隆基會如何決斷,現在預測,隻怕還難說得很。


    在李林甫看來,張九齡最大的問題,就沒搞懂李隆基到底缺的是什麽!


    時代變了,如今的李隆基,缺的就是錢!


    大唐帝國要運轉順暢,缺的也是錢!


    錢!錢!錢!


    除了錢以外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現在是金錢的時代,早年那些詞臣們,以為給皇帝寫寫文章,寫寫奏章,就能累步青雲,嗬嗬,隻能說讀書讀傻了!時代早就變了啊!


    張九齡能給李隆基搞錢麽?如果能,可以搞多少?能比自己搞得更多麽?


    想到這裏,李林甫就自信滿滿,解決問題的鑰匙,就在自己手中。


    對於李隆基來說,不會搞錢的宰相,就是廢物,隨時可以被拿掉!


    會搞錢的宰相,才是李隆基今後需要的人。無論是對於國家,還是對於李隆基本人,都是如此。


    “此事本相已知曉,你先去岐州上任再說,嚴挺之的事情,本相會處理的。”


    李林甫不置可否,麵帶笑容對蕭炅說道。


    蕭炅不得不千恩萬謝後,又訕訕離去。


    等他走後,李林甫這才一邊搖晃著銀質蓮花酒杯,一邊凝神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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