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奉昭看向自己師妹:“你也知道?!”


    卞念薇冷冷道:“我當然知道,白楹離開懷劍派後,我去拜見了數次……她養傷了足足十年。”


    南奉昭倒吸一口氣:“你怎麽不和我說?”


    “和師兄你說有什麽用?”卞念薇的話毫不留情:“師兄你隻會覺得白楹對晏縉一往情深,竟然在被解除婚約的情況下,也要去孽火獄中救晏縉。”


    她直直地看著晏縉:“其實與婚約和情愛種種無關,白楹隻是不想看著你死……”


    晏縉耳畔嗡鳴,隻能看見卞念薇嘴巴張合,再也聽不進任何話語。


    腦海中來來回回想著一件事情——


    白楹從孽火獄中出來後,曾養傷十年。


    她究竟被傷得有多重?


    他怔怔地想,自己有封絳前輩的一縷意識救了一命,那白楹呢?


    她與自己年歲相當,就那樣進入了孽火獄,毫無助力。


    她一個人在孽火獄中遇見了什麽?又是被什麽所傷?


    孽火獄中九死一生,如果她沒有僥幸活下來呢?


    晏縉渾身發冷,百年前的事實像一把鈍刀緩緩地割過他心口。


    卞念薇看著晏縉那副徬徨失措的模樣,心中怒火猛漲。


    她言語諷刺:“……反正百年已過,白楹已經不把這件生死之事放在心中。你若心中有愧,將來報答白楹就行了。”


    卞念薇頭也不回地離去。


    院中寂靜,南奉昭瞧著昔日的好友,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無力地長歎:“我不知道原來還有那麽一回事……是了,白楹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她知道你去孽火獄了,肯定想救你……”


    “若沒有相修永從中作惡,江長老還活著,你和白楹興許是全然不同的模樣。可惜……”


    南奉昭重重搖頭:“……可惜世事已變。”


    晏縉心中恍惚。


    是啊,世事已變。


    但……但一切沒有補救的機會嗎?


    *


    南奉昭的二徒弟南元駒絕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會成為前去岐山秘境的領隊。


    倒不是他有多厲害,而是師父說師兄在閉關修煉,所以就由他頂上了。


    師父還說他和誰的交情都不錯,換他當領隊,無論是誰都會多少給點麵子,聽他說的話。


    南元駒心中鬱悶,怎麽在師父口中,別人都是給麵子聽他的話……


    難道不是他以理服人,以實力服人?


    南元駒歎了口氣,悄悄看向站在自己側方的師叔晏縉,心中忽然安定許多。


    外麵都傳得風風火火,說神都長老相修永和魔神一魂勾結,盜走了神都仙器。


    還說師叔晏縉隨著神都修士對戰過魔神一魂,還在這個萬惡魔頭的眼皮下,把魔頭的得力幹將相修永殺了。


    這樣看來,師叔晏縉不僅拔出過瞻方仙劍,還對戰過魔神一魂……


    有師叔在,他這個領隊覺得心安不少。


    如果發生了什麽事,師叔應該會幫他的吧?


    南元駒暢想眾人在師叔的帶領下,拳打惡獸、腳踢妖邪。


    南奉昭卻無情地揭露真相:“你師叔是要去岐山秘境的月泉中摘取寒泉藤,也隻是和你們一群小輩同行一小段路,你的神情已經明晃晃在說你打著什麽算盤……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原來師叔,隻是順路和他們一群小輩進入岐山秘境。


    果不其然,師叔剛一進入岐山秘境,就準備離開懷劍派一行人。


    晏縉叮囑:“岐山秘境中並沒有什麽實力強橫的惡獸,元駒你和其他弟子一同行動,隻要不四散的話,就沒有多大危險。”


    南元駒點點頭,看著師叔離去。


    他撓了撓鬢發,忽然覺得今日的師叔似乎心事重重。


    *


    岐山秘境在青泉州內,與懷劍派離得並不遠,因此會被懷劍派選為弟子曆練的秘境之一。


    但也有其他修士,會在十年一度的秘境開放時機中進入岐山秘境。


    晏縉方才就遇見兩位諸酉穀的醫修進入月泉中摘采寒泉藤後離開——


    或許等到秘境關閉之時,也隻會有這兩位醫修來過。


    畢竟隻有被孽火獄中孽火傷到的人才需要寒泉藤,而這樣的人並不多。


    月泉在岐山秘境中最高的山峰之下。


    從山峰南側巨大的穴口往山中前行半炷香左右,在幽暗的山洞中存在一處極深的冷泉。


    因為冷泉形狀似彎月,故稱之為月泉。


    晏縉站在邊緣,看見深不見底的泉中冒著森森幽光。


    寒泉藤攀附在月泉四周的峭壁上,越往水中去,寒泉藤越多。


    但深泉中亦有凶獸。


    方才晏縉遇見的兩名醫修臉色蒼白,應該是盡力沉到他們力所能及的程度,才讓寒氣侵體、麵容失去血色。


    晏縉拔出邅行劍,劍鳴聲低低響起。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劍,沒有注入靈氣。


    多虧邅行劍,他現在對靈氣的把控更加精準,不敢出招之後在劍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靈氣。


    就怕邅行劍又擅自把他心頭最為強烈的想法念出口。


    晏縉無奈一笑,持劍跨出邊緣,帶起幾顆碎石,與他身形一同落下。


    但隻有碎石滾落泉水中的聲音,晏縉悄無聲息沒入泉中。


    一個時辰後,晏縉以惡獸撲來的利嘴為踏板,腳尖一點,躍出水麵。


    他原本還想繼續采摘一炷香,但後來了隻惡獸,攪渾了泉水,拍斷了數枝寒泉藤。


    晏縉沒有殺惡獸之心,見乾坤袋中已經裝了許多寒泉藤,便離開了。


    他在泉邊以靈力瞬間烘幹衣物後,沿著原路返回。


    可剛剛跨出穴口之時,晏縉忽然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氣息極淡,若有若無。


    是白楹的氣息。


    晏縉神色微變,一雙鳳眼環顧四周。


    以白楹的修為自然不需要來岐山秘境曆練,因此她氣息的出現更顯奇怪。


    晏縉腳下一點,極快地循著氣息而去。


    他化為一點劍光,在山峰間掠過,直至山腰處,晏縉終於看見熟悉的身影——


    白楹一身白衣,烏發皆被一根鳥羽般的發簪束於身後。


    她側著臉,目光在林間穿梭,似乎有些急切。


    晏縉喚道:“白楹!”


    白楹腳步一頓,翻飛的衣袖垂在身側。


    她側身看向晏縉,卻不說話。


    “你怎麽也在岐山秘境中?”晏縉開口詢問,一雙鳳眼打量白楹全身,沒看出任何與秘境中的惡獸和妖邪打鬥的痕跡。


    白楹簡短平靜回道:“有事。”


    秘境中的這一處隻有他們兩人,四周再無別


    人的氣息。


    上一次在離開神都之前,晏縉原想將心中的話說予白楹聽,但最後卻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


    如果現在不說,不知下一次兩人安靜地獨處又是何時?


    但晏縉仍猶豫,他不知自己現在說這些遲了百年的話是否合宜。


    有些事與拔劍出鞘完全不一樣,出劍不需要遲疑,可有些事光是放在心中,就足以讓人輾轉反側,不知如何開口。


    白楹見劍修不說話,抬腳想走。


    晏縉心中一緊,不再遲疑:“白楹,我在嬰麟城看見你仙獸模樣,發現有一處舊傷……”


    “那舊傷遲遲未愈,是你在孽火獄中受的傷嗎?”


    白楹別開眼,無法說出否認的話。


    有些話不過是自欺欺人,就連騙過晏縉都夠嗆。


    晏縉手中握著裝滿寒泉藤的乾坤袋,緩緩收緊,“你養傷十年,傷口百年卻未痊愈……當時該有多麽嚴重……”


    “十年……?”


    白楹重複兩字,她反問道:“念薇告訴你了?”


    “是,她都告訴我了……白楹,我不知道你後來獨自一人進入孽火獄了。”


    劍修一雙鳳眼澀然地看向白楹,“要是我知道後麵會是這樣……我當初一定把所有事實,我和凝之的交易都告訴你,絕不會隱瞞一個字。”


    白楹心中忽然煩躁,勉強應道:“你沒錯,當時你有你的考量……無人能保證自己總是能做對事,你無須介懷。”


    “沒錯……?”


    晏縉喃喃道:“明明是錯的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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