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嘶吼懇求的模樣再加上已經開始腐爛的身軀,有著說不出的詭異。


    白楹和宮寧晚謹慎地望著怪物,並未行動。


    而站在白楹身旁的劍修已經有所行動,他右手一揮,數把劍影落下,將怪物原本是胸口下方的那一處緊緊圍住。


    血肉融化,最終隻剩一塊男子拳頭大小的黑紅色血肉。


    怪物精疲力竭地垂下僅剩的一隻手臂,老者臉色顯出青黑的顏色。


    望著被數把靈劍圍住的黑紅色血肉,白楹忍不住低聲問道:“這塊肉……就是你之前咬住的那一塊?”


    老者勉強掀開眼皮,渾濁的雙眼毫無神采:“正是……這塊血肉……”


    它低低笑了幾聲,就像破敗爐子發出的幹枯聲音,“看在你們幫我脫離了血肉的份上……我告訴你們這血肉……從何而來……”


    “這塊肉,是魔神一魂的血肉……”


    怪物的老者頭顱雙眼轉動,不甘地抬起頭,望著被銀白色長劍圍住的黑紅色血肉,喃喃道:“真香啊……我,我好餓……”


    白楹緊皺眉頭,“魔神一魂的血肉?”


    老者掙紮地從黑紅色血肉上移開目光,“那日……魔神一魂還帶了穿著黑衣鬥篷的一人……不知為何,那人削了魔神一魂的一塊血肉下來……”


    老者喃喃說道:“我以為他們內訌了,說不定我們可以趁機逃出來……”


    “可魔神一魂卻絲毫不生氣,那黑衣鬥篷的人也再未行動……”


    “我們榆上派就……就這樣……覆滅了……”


    黑暗洞穴中一陣沉默,隻剩怪物喉間“嗬嗬”的聲響。


    白楹望著被銀白色長劍包圍的黑紅色血肉,一時間僵在原地,內心思緒翻騰——


    七十年前,榆上派是被魔神一魂所滅,而黎銅川中其餘大小城池,連同其他幾個鎮子村莊又全是被榆上派中逃出的妖魔所害。


    魔神一魂滅了榆上派在先,榆上派暗地裏關押妖魔又造成了其他無辜之人的慘死。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忽然浮現在白楹腦海。


    為何魔神一魂會去毀滅榆上派?是隨意選擇一個門派下毒手?還是魔神一魂也知道榆上派融合妖魔的功法?


    她思緒一頓……百年前,也是魔神一魂殺害了晏縉的師父江北辛長老。


    黑暗的洞穴中忽然響起一聲冷笑。


    晏縉勾了勾唇角,居高臨下望著榆上派的掌門鄧堰:“說完了嗎?”


    他鳳眼極黑,像一處無底的潭水,似乎漫著無邊的恨意,“我將魔神一魂的血肉隔開,是因為殺死你的人隻能是我。”


    怪物老者頭顱上的渾濁雙眼定定看著晏縉,它原是想問兩人之間有仇麽。


    可看了這個年輕劍修的模樣,鄧堰也覺得不必再問。


    那恨意清清楚楚,毫不掩飾,仿佛已經入骨。


    怪物鄧堰躺在地麵上,低聲喃喃道:“……隨意。”


    話音剛落,所有靈劍齊齊而下,貫穿怪物連同黑紅色血肉。


    鄧堰感受到一陣麻木的疼痛,它雙眼逐漸變得灰黑,身軀開始散為腥穢惡臭的黑色灰燼。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百年前榆上派在他的治理之下,明明越發強盛……最後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成為怪物的榆上派掌門鄧堰化為一堆腥臭的黑色灰燼。


    而黑紅色的血肉卻毫無變化,就像僅僅隻是被一把普通的長劍插入血肉之中。


    白楹不發一言,眼中青光一閃,之前隔絕在三人與怪物之間的青色異火隨著她的想法,猛地撲向那一塊黑紅色血肉。


    一股甜膩的氣味傳來——


    那是黑紅色血肉開始燃燒發出的氣味,令人頭腦沉悶,胸口發堵。


    許久未說話的宮寧晚捂著鼻子,後退幾步。


    白楹定定望著那塊血肉,眼眸的瞳孔幾乎快要變成青色。


    包裹著黑紅色血肉的青色火焰燒得更加旺盛,逐漸將其燒得焦黑。


    一陣奇怪的聲音忽然從黑紅色血肉中傳出,模糊不清,有男有女——


    晏縉持著銀白色長劍帶著凜冽的劍意猛地插入血肉。


    奇怪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白楹緩緩眨了眨眼,才發現異火將血肉燒得更快了。


    不過半炷香,那塊血肉已經變成焦黑的灰燼。


    第28章  藤妖的恨意


    三人沿著洞穴的隧道返回,剛剛走出隧道之時就看見已經微涼的天色。


    四周景色破敗,斷壁殘垣、破磚瓦礫,正是他們最開始之時所見的榆上派。


    望著泛白的天極,宮寧晚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白楹:“被拉入幻境之前,我已經傷到那隻藤妖……”


    “現在我……要去了結我師弟種下的果。”


    *


    藤妖青寄無力地靠在樹幹之上,方才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在她準備用盡全力抵擋宮寧晚法珠攻擊之時,她忽然陷入夢魔,亦或者可以稱之為“回憶”的那些事——


    她夢見了自己在深山野林中,卻被抓去榆上派的那二十多年。


    當時她被關在附有陣法的玄鐵籠中,每日所見所聽全是人和妖的痛苦呻吟。


    她眼睜睜看著人和各種妖融合,看著人族紅白的血肉骨骼與妖物的本體交融,扭曲成為各種模樣。


    她也曾與一名榆上派女弟子融合——


    青寄還記得那名女弟子忍著恐懼的眼神。


    但她當時隻是十分疑惑,明明自己隻是一株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嫩綠藤枝,怎麽會把那名女弟子嚇到如此地步。


    後來青寄才懂了,當時那名女弟子不是害怕自己,女弟子是對即將要融合妖物的未來感到恐懼、絕望。


    這樣注定了女弟子的結局——


    女弟子從一開始就感到恐懼,不如其他弟子那般已經開始幻想自己如何強大起來,甚至在每日掀起衣服查看藤枝如何融進血肉之時,女弟子身軀都是急促地顫抖。


    那時青寄還未感到任何不適,隻覺得能夠察覺到藤枝下方的人體血肉十分新奇。


    但女弟子卻逐漸虛弱下去,還沒挨到最後的融合階段,那名女弟子已經在她自己的房內自盡了。


    那日青寄被粗暴地扯了起來,讓她與了無生氣的屍體分離,更是被狠狠地扔進籠子。


    後來的數年中,青寄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洞穴玄鐵籠中。如果不是後來榆上派莫名其妙地在一夜之間覆滅,她壓根沒有機會逃出那個困了她二十多年的鐵籠。


    可就算逃出榆上派之後,青寄也不知要去何處——她自深山野林中誕生,卻不想再回到寥無人煙的地方。


    最開始的時候,她在已經被迷霧包圍的黎銅川附近徘徊,後來她膽子越來越大,甚至離開黎銅川,去往人族的地界。


    有一日,青寄發現一個鎮子,一個防禦陣法已經損壞、導致攔不住她這種妖進入的鎮子。


    她想了許久,化出以往榆上派女弟子最愛穿的衣裳模樣,然後又興奮又害怕地走入了鎮子,甚至站在一個糕餅攤前許久,隻因為老板娘頃刻間就能端出模樣好看的梅花糕。


    或許是站得太久,老板娘笑著遞給青寄用油紙包裹的幾個梅花糕。


    青寄捧著油紙,好奇地低頭盯著手中的梅花糕。她全神貫注,以至於自己走得歪歪斜斜、迎麵有人走來都毫無察覺。


    直至被人一撞,青寄手中糕點有兩個散落掉下。


    那一刻,青寄一動未動,腦子中卻開始考慮——她要不要用藤枝破土而出,卷起糕點?可糕點碎了的話怎麽辦,被人看見藤枝怎麽辦……?


    如果被這個鎮子的人發現她是妖,那她要不要殺了全鎮的人?


    下一瞬間,撞到青寄肩頭的人右手翻轉,輕輕鬆鬆就將糕點懸於掌心上方半尺。


    “姑娘,你的糕點……”那人抬起頭,樣貌疏眉朗目,眉頭卻逐漸擰起。


    他望著青寄,聲音忽然低了許多:“你……你不是人?”


    與祝易玉初見的回憶散去,那些年短暫的快樂都變成了心中去除不掉的長久痛苦。


    青寄倚靠著樹幹,捂著嘴咳出幾口血。


    她抬頭看著樹葉間露出的泛白天際,忽然想起了與她融合的那名女弟子……不知


    女弟子死前是否依舊恐懼、絕望。


    一如她殺了祝易玉之後的內心。


    *


    青寄之前被宮寧晚所傷,現在清醒過來後,她渾身疼痛難忍。


    原是想立刻離開黎銅川,但她剛剛扶著樹幹站立起來,就看見三人自空中落下。


    察覺到這三人是隱匿氣息尋她而來,青寄的心一沉……


    這次她或許活不成了。


    宮寧晚自空中落下,一步一步走向藤妖。


    她眉目帶著冷意,看向青寄的眼神恨不得現在就將藤妖除之而後快。


    “藤妖,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了。”宮寧晚冷冷一笑,“也該是你為那麽多死於你手下的無辜之人償命的時候了。”


    藤妖青寄緊緊扶著樹幹的右手青筋凸起,她忽然問道:“……漣和卞柳呢?”


    “誰……?”宮寧晚皺起眉頭,片刻後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你是說那一隻水妖和魔物?”


    她帶著冷笑,一字一頓說道:“都死了。”


    藤妖怔然片刻。


    宮寧晚輕嗤一聲:“怎麽,你還會那兩隻妖魔的死而痛心?你這樣的妖物,也配露出痛心的神情?”


    她輕輕一揮,十顆紅色法珠在身前展開,“不過是吃人食骨的邪祟……今日,今日我便替我師弟夫妻二人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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