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冊滑到最後,也是這個手機的第一張照片,我記得,這是去年秋天的早晨出攤時拍的,遠處不算高也不算新的辦公樓,後麵的天空泛起一絲金紅色,朝陽初升的金陵城下,街道上有早起上班的年輕人,有遛著彎買菜的老人。


    人生,不過是沐浴陽光而作,乘清風明月而息,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本心罷了,哪有那麽多風雲激蕩,英雄豪傑。


    都是凡人。


    歇了大約十分鍾,我收了手機,長長呼了口氣,打著手電筒,繼續在黑暗中穿行。


    林風簌簌,夏蟬爭鳴,明明幹著危險萬分的事,此刻我心中卻一片平靜。


    二十歲剛出頭時,我暗暗羨慕過其他人,他們或才藝卓絕、或功成名就、或腰纏萬貫、或年少有為,我也曾搖擺過,是否去追逐他們的腳步,後來才發現,追逐別人想過的生活,而忘記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是件極其愚蠢的事。


    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麽,心永遠不能定下來。


    萬幸,我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此刻所做的一切,所承擔的危險,值得。


    從林間出去,我沾了一腳的泥土,滿身的落葉草屑,還未下坡,便瞧見那輛熟悉的麵包車停在黑暗中,我迅速下去,直接打開車門竄上去,隻說了一個字:“走。”


    這回開車的換成了楚玉,她二話不說啟動麵包車,一路饒上了國道。


    “一切順利?”她瞟了我一眼。


    “嗯。”


    她冷冷道:“你到是利索,辦事牢靠的人,果然,做其他事也差不到哪裏去。你在這一行,早晚有一天,會如魚得水。”


    “凡事用心,就不會差到哪裏去.”


    她邊開車邊道:“你的上一任,從來沒幹過親自出貨的事,我不知道老板這次讓你上,究竟有什麽用意。”


    我笑了笑:“或許,他想提拔我?”


    楚玉反問道:“你想被他提拔嗎?在我心裏,不管怎麽變,你始終是個手藝人,你有一天,會放棄你的手藝嗎?”


    “我不知道,未來沒有誰能說的準,至少我現在還不想。那個飯館在哪兒?為什麽你們都喜歡在飯館裏交貨?vinia那幫人,為了交易方便,也在偏僻的區域,弄了個幾乎快倒閉的飯館,莫非這其中有什麽名堂?


    楚玉到是不避諱,直言道:“早起備貨、采購、客流人員往來複雜,最不容易引起懷疑,也不容易查證……哦,還能送貨上門。”


    “送貨上門?”我覺得好奇。


    她笑了笑:“外賣啊,誰知道外賣箱子裏裝的是什麽?”


    “……”這、這還真是與時俱進,不放過任何違反亂紀的機會啊。


    路線她應該比較熟,車上沒開導航,內部車燈也沒怎麽開,光線暗淡間,我沒由來覺得有些昏昏欲睡,不知道是不是這一下午折騰的太久。


    一股強烈的睡意,讓我眼皮直打架,我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行,楚玉一個姑娘,堅持到現在,都精神奕奕開著車,我怎麽能這麽‘嬌弱’的睡了?


    然而,這個自我提醒似乎沒什麽用,不知何時,我竟然一頭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的特別沉,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有人在推我,將我從深沉的夢境中給拉了出來。


    我睜開眼一看,下意識道:“到地兒了?”


    楚玉說:“到你家了。”


    我家?我一愣,往窗外一看,果然是我居住的小區:“不是去飯館嗎?


    楚玉嘴角動了動,有些意味不明:“已經去過了,貨也已經交了。”我立刻摸出手機看時間,發現竟然已經是淩晨一點鍾了。


    我睡了三個小時?


    第22章 來意為何


    車內一片沉默,楚玉手搭在方向盤上,修長的手指懶撒的垂著,此時才顯露出疲憊的模樣。


    我嗅了嗅,車內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種藥水。


    “你對我下藥了。”


    楚玉不否認,指了指車前擺放著的熏香熊仔:“在裏麵。”


    “這麽做,是你的意思,還是老板的意思?”


    楚玉笑了笑:“是我的意思,也是老板的意思。”


    我氣極反笑:“我出麵,我拿貨,冒頭的事情都讓我做了,你們最後卻防著我,還給我用藥?”我將那小熊熏香拿起來,打開車窗狠狠扔在地麵上,將東西摔了個四分五裂。


    楚玉吹了聲口哨:“呼,生氣的樣子很帥。”


    我冷冷的盯著她,楚玉收斂了戲謔的神色,聳了聳肩:“行有行規。日久見人心,時間長了,該知道的,你都會知道,何必急在一時?時間不早了,下車吧,我得回去休息了。”她伸了個懶腰。


    我被不聲不響的擺了一道,心裏別提多憋屈了,但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隻得憤憤下車。黑暗中,楚玉駕著破舊的麵包車遠去,我站在小區路口,片刻後,忍不住一笑:果然,想速戰速決沒那麽容易,臥底這事兒,還有得熬。


    回到出租屋時,我打開門的瞬間,猛然發現不對勁:燈怎麽開著?我出門可是關了燈的。


    下一秒,我看見了一個背對著我的人影,正站在我的書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書。


    “誰!你怎麽在我家裏!”我以為遭賊了,迅速進入戰鬥狀態,渾身繃緊,入門口的地方,放著掃帚,我直接將它抄了起來。


    掃帚太輕,聊勝於無。


    對方拿著書,轉過身來,我頓時一愣:“老洛?”


    他點了點頭,手裏拿著的,赫然是我祖傳的那本《開物集錄》。


    我迅速將門給關上,順勢反鎖;“你怎麽來了?不對,你什麽時候學會撬門撬鎖,不請自入了?”


    老洛今日穿著和以往不同,一身鬆鬆垮垮的運動服,戴著鴨舌帽,因此我剛才看背影時,根本沒反應過來。


    這兄弟平時穿著嚴謹,文質彬彬的,今兒這麽一副裝束,顯得很年輕。


    老黃瓜刷綠漆,裝嫩?


    “失禮。”老洛沒有解釋的意思,嘴裏說著失禮,麵上毫無歉意。我其實不計較他來這一手,隻是好奇,他都把我拉黑了,又突然冒出來,是想幹什麽。


    我本想詢問,但很快反應過來,於是掏出手機,先關機,又將電腦一類的東西斷電。老洛看著我這一連串動作,緩緩道:“你到是謹慎,又人監視你?”


    我點了點頭:“新東家,好像不太信任我。”做完這一切,我從他手裏,將書抽走,放回書架上,示意他坐下說話。


    四目相對,我未開口質問,他到先喧賓奪主了:“我沒有想到,你會投靠渡雲閣,我應該有提醒過你,渡雲閣是做什麽勾當的。為什麽?”


    我沒法告訴他真相,隻能道:“人各有誌。”


    洛息淵嘴角緊抿,片刻後,道:“你就打算用這四個字打發我?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這不是你的誌向所在。”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老洛啊!我心裏既感動,又無奈,勉強壓住心頭的愧疚,隻能繼續演:“你不也騙了我嗎?赫赫有名的金陵洛家,新任當家人?”


    老洛興師問罪的麵上,總算有些不自在起來,目光閃動了一下,頗為心虛:“我、我不是故意隱瞞,我身不由己,比起洛家當家人這個身份,我更希望,我隻是個普通人,像普通人一樣交朋友,我……”喲,居然結巴了。


    我心裏暗樂,其實,就像老洛總能理解我的想法一樣,我也特別能理解他為什麽隱瞞。剛開始從三寶行出來時,我心裏確實挺受刺激的,覺得自己以誠相待,卻被這小子擺了一道。後來仔細琢磨了一下老洛這個人,也能理解。


    他本性安靜內斂,卻出身於那樣的家族,周圍不知有多少人覬覦,想從他身上撈到好處。對外,撐起一家,必須是冷麵鐵腕,不近人情,必須籌謀經營,謀利而動。


    而這種作風,卻又和他的本性相違背,那麽在這種情況下,他隱藏身份,偶爾私下裏過回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情有可原。


    將洛息淵這人琢磨一番後,我其實早就消火了,不過看他這會兒如此心虛,我心裏還是挺樂的,當下趁熱打鐵,占據上風,繼續逼問:“你隱瞞身份也就算了,蒙麵人又是怎麽回事?”


    洛息淵一頓,裝傻:“什麽蒙麵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冷笑:“我臉上寫了傻子兩個字嗎?你假扮蒙麵人,弄走聞香通冥壺,卻又放出消息,拿到三寶行拍賣,你到底想幹什麽?別告訴我,金陵洛家,正正經經的生意人,背地裏需要當家人親自出去做盜賣的勾當。”


    老洛繼續裝傻:“你既然知道,我們洛家是正正經經的生意人,就不要往我身上潑髒水,盜賣可不是個好詞,若說盜賣,渡雲閣才是其中的行家。”


    他打了個太極,將話題踢回渡雲閣頭上,我心知若被他糊弄過去,下次再想弄明白真相可就難了,當下道:“老洛,你別給我玩話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那一番作為,但你應該知道,我從未向渡雲閣,從未向趙羨雲,提起半個字。不管我是否投靠渡雲閣,我都是向著你的,我不會出賣你。在這種情況下,你還打算揣著明白裝糊塗嗎?”


    老洛不說話了,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沉默半晌,我打了個哈欠:“你今天來找我,就打算和我在這兒‘打坐’?”


    他估計是想起了來的目地,這才開口:“我是想勸你,離開渡雲閣。”


    “老洛,我快三十歲了,你看看我,這麽多年,一無所有。我沒你想的那麽清高,我需要一些很現實的東西。”


    “你就因為這些原因,就放棄自己的堅守,放棄自己的底線?”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麵上現出怒意。


    我心虛,麵上強撐著:“都是俗人,五穀雜糧,七情六欲。我堅守不了,我堅持不下去了,趙羨雲很欣賞我,渡雲閣是我的一個機會,我不僅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我還不用這麽窮困潦倒,到現在都是一個人。”


    洛息淵氣的起身:“你太讓我失望了。”


    第23章 私賬


    我不太想過多的欺騙老洛,但如果繼續下去,卻又不得不對他說更多的謊,無奈,在他憤而起身後,我隻得對他下了逐客令。


    逐客令一下,老洛更是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片刻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道:“有些事情,我原本不該告訴你,但事到如今,你自己往火坑裏跳……咱們相識一場,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接下來,聽完我要告訴你的事情,你還堅持這條路,那你我二人之間,以後這交情,就真的斷送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別提多難受了,麵上卻不得不強撐:“你想告訴我什麽事?”


    “關於渡雲閣的事。我跟你說過,渡雲閣不是一家店麵那麽簡單,它是一個已經形成自己規矩的地下盜賣網絡,而你跟著的趙羨雲,隻是這個網絡中,其中一個。”


    我點頭:“我知道。”


    洛息淵動了動嘴角,道:“那你知道,趙羨雲目前在渡雲閣的處境嗎?”


    處境?我一愣,意識到老洛接下來,可能會說出些比較關鍵的東西。一直以來,我雖然知道渡雲閣這回事,但趙羨雲這個人,在渡雲閣中,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是個小人物,還是個大人物,卻一直窺不到半分,連何玲瓏她們,也沒能獲得這方麵的關鍵信息。


    “什麽處境?”問這話時,我想起白天在會所和趙羨雲見麵時的情景,那孫子像是受了刑,背部一道道規律的傷,今天一下午,我都時不時會想起那個情形,琢磨著有誰,能讓趙羨雲趴下,乖乖挨打。


    洛息淵道:“這件事情,說是秘密,但對於我來說,卻也不是什麽秘密。趙羨雲野心很大,胃口不小,在渡雲閣中,他一直不上不下,所以這小子起了歪心,想通過和其他勢力合作,來提升自己的話語權,甚至,他可能想,稱為渡雲閣真正的一把手。”


    頓了頓,老洛又道:“他暗地裏,一直在做一些,不經過渡雲閣的私活。其實趙羨雲做的很隱秘,但不知道是誰,把風聲給放了出去,讓渡雲閣上麵的人察覺了。所以,就在昨天,渡雲閣內部查了一次賬,當著渡雲閣旗下,眾多管事人的麵,把趙羨雲的私賬給翻了出來。”


    我追問道:“然後呢?”


    老洛微微一笑,推了下眼鏡:“然後,聽說是按照渡雲閣的規矩,趙羨雲在眾人麵前,被架著,領了一頓蠍子鞭。”


    蠍子鞭我知道,那是皮鞭上帶著倒刺的,一鞭子抽下去,皮開肉綻。


    難怪趙羨雲紗布上的血沁那麽嚴重,吃了一頓鞭子不說,還是當著渡雲閣其他同行的麵,他這個臉麵可是丟光了。


    老洛見我若有所思,便接著道:“他暗地裏做的這些手腳,如今被翻到了明麵上,看似領了一通責罰,好像翻篇了,但你要知道,任何一個組織也好,下麵的人有了異心,就不會再被重用,甚至,可能暗暗拔了趙羨雲這跟樁子。所以接下來,趙羨雲不會好過,別說外麵有人盯著他,現在渡雲閣內部,也有其他掌事人,想趁他病,要他命。再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要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嗎?”


    我吃驚不已,這回不是裝的,而是真的,我沒想到,趙羨雲表麵上看著風光,背地裏的處境,竟然已經這麽艱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四個字:大勢已去。


    不管渡雲閣這個團夥,最終能不能被連根拔起,但趙羨雲如今內憂外患,即被考古院盯上,又被內部的人惦記上,憑他一人,到這個田地,不過是苦苦掙紮罷了。


    我幾乎可以想象他最終的下場,要麽被自己人幹掉,要麽被考古院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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