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鳶和王衛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震驚。葉鳶放輕聲音:“那你為何要參軍呢?你的父母都不管嗎?”


    “我身量大,從小力氣也大,媽姆早亡,阿爸從不讓我進氈房。我每天給阿爸放羊,每天把羊喂飽帶回來,阿爸能分我一條羊骨頭。他們說軍隊來村裏征兵,到了軍隊裏每天都能吃到飯,每個人還能發一件麻布衣裳。天氣冷了,我抓不到野兔做衣裳,之前夏天做的那件不夠用了。”特勒爾平淡地敘述,“村裏姨姆說,阿爸在找買家賣能幹活的奴隸,我不想做奴隸,就參軍了。”


    還未等葉鳶開口,特勒爾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神情興奮起來,一扭身踉蹌著摔到了地上,趴伏在地上,對著葉鳶恭敬地抬起頭,“我給您做奴隸吧!您留我一命,給我點吃食,我不用吃太多,我自己還能打野兔,我給阿爸放羊的時候吃的很少,吃野兔就夠了。”


    葉鳶不明白特勒爾在興奮什麽,隻看到這孩子落到了地上,嘰裏呱啦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麽。聽到身側的士兵翻譯,驚得不知該說些什麽好,隻得把特勒爾順著綁縛的繩子拎起來放回椅子上,一字一頓的對特勒爾說:“我大殷沒有奴隸。”


    特勒爾聽後神情瞬間低落了下來,“那我是不是吃不上飯了?”


    葉鳶心中一軟。是了,即使是敵人,也不過隻是個八歲的討生活的小孩而已。這場戰爭對兩國百姓是一場災難,可或許這是特勒爾的轉機。


    “先吃飯吧。”葉鳶招呼著王衛和會講金國話的士兵坐下一起吃,解開特勒爾身上的束縛,“我勸你別想著逃跑,我想抓到你簡直再容易不過了。”


    “我不跑。”特勒爾搖搖頭,“你不抓我我都活不過今晚,我在你們這裏還能多活兩天。”


    葉鳶有些意外地多瞧了特勒爾一眼。許是這孩子一直在討生活,對生死和未來格外的通透。


    葉鳶遞給他一雙筷子,“吃吧,我們大殷不苛待戰俘。”說罷便自顧自地拿起筷子開始用膳。


    王衛和翻譯的士兵見將軍開始用膳,也跟著開始動筷,特勒爾倒是也懂規矩,看見所有人都開始用膳,才伸手將筷子頭紮進食盆中的一大塊肉裏,串著拿起來大口吞咽。


    倒也不是很規矩。


    葉鳶舟車勞頓,回來就經曆一場戰事,還耗費了大量的精力專注在救治大彪上,已是十分疲憊,也沒能吃下太多東西。草草用過膳食,便在那裏觀察著特勒爾。許是逐漸吃飽了些,特勒爾的進食速度慢了下來。


    “你是不是不會用筷子?”葉鳶突然出聲。


    特勒爾臉上閃過一絲難堪,遲疑著點了點頭。


    葉鳶取了一隻勺子,“那就拿勺子。”順便用勺子往特勒爾的盤子中挖了些菜,遞給他一張發麵餅。“你隻吃肉食,不用些菜和餅子嗎?”


    特勒爾驚訝地說道:“我也可以吃這些嗎?”


    葉鳶注視著特勒爾:“為什麽這麽問?你從前都不吃這些嗎?”


    特勒爾疑惑地用有些怪調的聲音:“這些都是貴族老爺們的家用,我隻配能吃些肉食啊。”特勒爾像是自言自語般,聲音弱了些,在那裏咕噥著:“也沒什麽好吃的,美格說那些是綠色的草,我吃過小羊的草,苦苦澀澀,沒什麽好吃的。”


    葉鳶心中震動。她一直知曉金國的蔬菜比較匱乏,竟不知能匱乏到會有人都沒見過蔬菜。


    “試一下。”葉鳶指著碗裏普普通通的燉白菜,“在我們這裏,肉食比蔬菜更昂貴。”


    “真的?”特勒爾有些猶豫,“我真的可以吃嗎?”


    葉鳶點點頭。


    葉鳶一直都知曉金國為何一直覬覦著大殷的領土。大殷水土肥沃,農民種植瓜果蔬菜已有著多年的曆史,如今已是十分成熟的產業。而金國百姓隻靠著畜牧生活,平日裏獲取瓜果蔬菜甚至是木材礦產都十分困難。


    在知曉何甘平聯係金國三皇子坦伯特之時,葉鳶就明白,金國和大殷的一戰在所難免。隻要金國的物產一日不豐,金國就會尋求出路。


    可這場戰事未必不是轉機。


    特勒爾小心翼翼地將白菜葉子用勺子挖了起來,放入口中咀嚼品嚐,隨即麵容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為什麽?為什麽這個草是甜的?”


    “好吃嗎?”葉鳶把裝著燉白菜的盆往特勒爾旁邊推了推,“你再喝些湯試試。”


    特勒爾喝了口湯,又一次用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葉鳶,隨即什麽也沒說,埋下頭來,專心大口地吃著白菜。


    葉鳶瞧著特勒爾用膳的樣子,思緒莫名回到了在榆城的那個午後。那個俊朗的少年彼時還是一副狼狽的模樣,被何家害得落魄至此,餓得狠了,用餐時也依然急迫卻優雅。


    也不知阿歲那邊如今是何光景。


    第77章 真正握持權柄的人,不僅僅要贏,還要贏得光彩坦蕩。


    京城。


    白卿淮已在擔憂中度過了七日。東境仍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他既不知曉葉鳶是否平安抵達,也不知邊境戰事如何。


    一切隻有枯等。


    京城雖表麵上風平浪靜,實則人人自危。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找我喝茶。”賀子石挑眉看著白卿淮, “我家都把那幫小崽子偷摸送去江南了, 心思活絡的都在偷偷行動, 你這局中人倒是安穩。”


    “若不是時節特別,就不是喝茶而是喝酒了。”白卿淮淡淡道,“越是這時候, 我這局中人越該表現得事不關己才對。怎麽?你家把小孩子們送走,怎麽沒帶上你?”


    賀子石苦笑:“我倒是想走。每家也隻敢偷偷送走不常露麵的後宅婦人與稚童,餘下的人還不是一如既往照常生活,那些小姐公子詩畫茶宴仍是辦得有聲有色, ”賀子石壓低聲音, “還不是都怕日後無論天色如何, 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去。”


    白卿淮點點頭。如今京城能做的布置都已完備,卻不知暗處之人何時發難。白卿淮平日裏在南境打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痛快仗,何時這般被動過。


    “近日京城裏流竄的人變多了,”白卿淮倚靠著茶樓的欄杆,向下看著街麵輕聲說, “你平日裏出門還是帶上些防身的器具得好。”


    賀子石訝異地問:“為何不直接封閉城門?”


    白卿淮搖搖頭:“不好看。”


    京城還未有異動,卻先把城門關閉, 倒顯得皇家是在怕些什麽。真正握持權柄的人,不僅僅要贏,還要贏得光彩坦蕩。


    白卿淮在皇後宮中與冷宮中均留了些擅隱匿的皇家侍衛。這已經不再是十幾年前葉瀚英是四皇子的時候了, 那時為了保住唯一的孩子,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葉鳶送走, 甚至換葉槿取而代之。四皇子可以,皇上不行。小皇子如今是皇家門楣的存在,即使葉瀚英未立太子,在百姓的眼中,那個繈褓中的孩子已經立於中宮了。


    皇家未來的繼承人,在這危亡之際,若是脫離了宮廷,無論是皇家顏麵,還是皇家的血脈,待日後都是解釋不清的麻煩事。隻得在前幾日趁著夜色,護送皇後和皇子住進了冷宮中提前打掃出的寢殿。冷宮鮮有人煙,除去先帝罰廢的兩個姬妾,平日裏冷宮是宮中人不願踏足之處,也是葉瀚英同白卿淮商議後的安全所在。


    顧忌越多,便越被動。


    “少將軍。”李泱敲門進了隔間,附在白卿淮耳邊說了幾句。


    白卿淮的神情逐漸凝重。


    白卿淮揮揮手,李泱退了下去,白卿淮壓低聲音,“太後在宮中鬧,說是頭痛症又犯了,要我二叔進皇宮為她看診,還說皇上不孝,說昨夜做夢夢見了先皇,先皇問她,我們的孩子在哪?”


    太後在宮中又哭又鬧,搞得葉瀚英焦頭爛額。皇宮裏的人皆知太後意有所指,怕是有心設置的環節,卻又偏偏隻能裝做不懂,聽著太後裝瘋賣傻:“先皇問哀家,我們的的孩子在何處?哀家又如何知曉?皇帝,你雖非我親生,可哀家終究對你有養育之恩,你和你皇弟之間總有著血脈親情,怎麽你一定要哀家與他母子分離到我死不成?”


    賀子石聽後神色一變,向來瞧上去萬事不過心的公子哥的臉上也凝重了起來:“那晉西王……?”


    白卿淮點點頭:“你和我想到一塊去了。我也覺得,晉西王不是快要入京了,就是已經在京中了。”


    賀子石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滿目清明,似是又恢複成了浪蕩公子的樣子:“怎麽樣我也都還是聽天由命地活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且行且過吧。”


    白卿淮覺得隱隱有些不安。在京城這個本該是大殷最安穩之處,他仿佛站在了旋渦中心,似乎瞬息之間京城的風雲便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換。即使已經做了周密的部署,仍是不敢保證萬全。


    李泱敲門進來:“將軍,南境戰事起了。”


    白卿淮心中一緊,隨即又像是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果然戰事還是來了。


    南境的大小戰事似乎永遠也斷不了。


    白卿淮點點頭示意李泱知曉了:“還是來了。”


    李泱轉身剛要退下,白卿淮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問道:“消息是我們的人傳來的,還是宮中傳來的?”


    李泱似是也意識到了什麽,遲疑了一瞬:“我們的人。”


    白卿淮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掩飾著自己內心複雜的情緒,待到心跳平穩些許,感受不到胸腔驟然皺縮的緊張,才睜開眼睛說道:“先假作不知道,派人查查宮中情況,再……探聽一下東境的消息。”


    南境戰場是白家軍的天下。平日裏南境若有戰事,除去遞送加急的戰報入宮之外,白明爍也會同時派自己的人往將軍府遞送家書。


    可如今宮中還沒有消息,而白家軍的消息已經入府。那必然是宮中遞送消息的路子斷了。


    白卿淮在李泱麵前還能強作鎮定,李泱領命離開屋子後,他便能感受到自己的後背沁出了一層冷汗。


    隨葉姐姐派往東境的兵力本就勉強,若是傳遞消息的路子斷了,京城對東境的一切一無所知,糧草藥品等軍備補給就算嚴重缺失京城也無法獲悉。


    沒有補給的戰事太艱險了。白卿淮不敢想葉鳶現在是不是麵臨著巨大的困境,隻能不斷地告誡自己,關己則亂。葉姐姐本就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她在榆城三年,熟知東境的一切,當是能想出自己的解決之法的。


    “少將軍,門外有個姑娘找您。”將軍府上的管家通傳道。


    “姑娘?”白卿淮滿心疑惑地到廳堂門口,“雲姑娘?”


    雲格瓊站在門口,對著白卿淮微微福了福身子,“白少將軍。”


    白卿淮知曉眼下這個節骨眼雲格瓊來找自己必定是有要事,“請您屋裏坐坐吧。”


    雲格瓊隨著白卿淮往廳堂內走著,“我一個商女可擔不起少將軍的敬語,可別這般客氣了。”


    白卿淮引著雲格瓊落座:“雲姑娘同公主殿下是這般要好的關係,卿淮自當恭敬些。”


    雲格瓊連忙擺手:“可當不起。”隨即笑了笑,“你同阿鳶都是這般親近的關係了,我們之間更是無需如此客套了。”


    白卿淮不知該說些什麽,隻是這話聽在耳朵裏,獲悉葉鳶最親近的至交好友已經知曉自己同葉姐姐二人之間的關係,心口細細密密地泛上些許甜蜜,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羞澀的笑來。


    雲格瓊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會心一笑,隨即正色道:“我這次過來,確是有要事的。”此刻管家和旁的人早已經懂事地撤了下去,“阿鳶同何餘升有過協議,如今何餘升身邊有我們的人,今日辰時那邊傳來消息,”雲格瓊的聲音很輕,隻是話語中的分量卻極重,“晉西王已經入京,在丞相府出現過。”


    白卿淮眉頭皺了皺,這消息直接解釋了太後如今的異常。


    雲格瓊歎息道:“阿鳶出征前做了那般周密的部署,術七每日都嚴加探查,到底竟還是讓晉西王混了進來。”


    白卿淮搖頭道:“若是在我們有所防備之前晉西王就已經在京中了呢?”


    雲格瓊一愣,不是這個可能想不到,而是不敢想。若是在何甘平稱病告假前晉西王就已經入京,那何甘平和晉西王一起部署了多久?


    雲格瓊努力拋開這些不去想,繼續道:“那邊還說,何甘平在知府案後確實急火攻心有些小毛病,他也就借坡下驢,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假作重疾。”


    何餘升起初也不信何甘平就這般病了,何甘平倒下前禁了他的足,不讓他出府,偏偏就這般湊巧他就病了。可是子女以及後院女眷侍疾時何甘平的麵色灰白,昏迷不醒是做不得假的,何餘升也就信了。直到前一日,他匆匆瞥了一眼那入內室診治的醫者,那人靴子花紋低調,可靴底卻采用了極為昂貴的象牙鑲牛筋底——隻有皇室才擁有的材質。


    好似一瞬間他就明白了為什麽自己父親倒在床上將近半個月,而負責采買的下人仍遵循著不知誰的命令,一直在購入何甘平終日裏離不開的雲香散。


    白卿淮沉默點頭。一切懷疑都已浮出水麵,即使被證實,也不能輕舉妄動,一旦貿然行動卻撲了個空,不僅打草驚蛇,而且皇家在此事上會顯得理虧。皇家不信任臣子,臣子又如何為朝廷盡忠?從此無論何甘平做出什麽事情來,都師出有名。


    “還有個消息。”雲格瓊帶有些許鄭重的神色說道,“術七副將同我講,盛青雲那日同他交代工作時,反複強調一月為期。”


    “他和我複盤那時的對話,我們兩個都認為,”雲格瓊加重了語氣,“三十日後,應當是晉西王同何甘平起事的時間。”


    “盛青雲?”白卿淮覺得有些疑惑。


    “說起來,盛青雲雖然是何甘平的人,”雲格瓊解釋道,“卻一直在隱晦地向阿鳶示好。”


    白卿淮向來平和溫柔的臉上不受克製地冷冽起來:“想來兒子離心,親信也別有目的,何甘平也不是鐵板一塊。”


    話音未落,管家便又出現在廳堂前,遠遠對著屋內示意。白卿淮招手應允,管家進到廳堂來,行禮說道:“少將軍,門外有位兄弟拿著公主殿下的信物來報信。”


    話音未落,白卿淮“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第78章 “你負責好好吃飯。”


    在葉鳶抵達邊境的第二日, 帶兵乘勝主動出擊,說是乘勝,雖然殷軍士氣高漲,但是終究兵力有著差距, 苦戰了多半日, 壓過了金國邊境的圖河城。


    “將軍神勇, ”商議戰事的營帳裏歡聲陣陣,“若不是將軍,我竟沒想到這仗還能這麽打。”


    “孫將軍過譽了。”葉鳶淡淡道, “隻是取了我們地形的巧用,從山頂翻過去,前後夾擊,金軍慌了陣腳才會敗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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