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淮也不知道這一刻自己在想什麽,隻覺得思緒混亂,滿心不舍,用力地回抱住了葉鳶。葉姐姐不願意在人前同自己有瓜葛,隻是公主成親是遲早的事,或許等金國的戰事了了,朝中平穩下來,自己也就離失去葉姐姐不遠了。


    白卿淮也輕聲承諾道:“您也要平平安安,早日回京。我會保護好皇上,也會派人加強宮中的戒備,皇貴妃和公主都不會有事的。”


    葉鳶用手指點了點白卿淮的胸口:“還有呢?”


    “什麽?”白卿淮一怔。


    “說了那麽多別人,”葉鳶搖了搖頭,“怎麽不說你自己。”


    白卿淮聞言,臉瞬間就紅了:“葉姐姐……我也會想你的。”


    葉鳶似是沒料到白卿淮會這般回答,微微一頓,隨即很滿意般地笑了笑,無奈道:“白少將軍也要平平安安。”


    白卿淮睜圓了眼睛,瞬間反應過來葉鳶的意思本不是這樣,恨不得當場逃跑,嘴唇囁嚅著,似是想要解釋些什麽,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


    葉鳶欣賞著白卿淮的羞窘,臉上滿溢著笑容,越瞧著白卿淮越覺得可愛,忍不住向上伸手揉了揉白卿淮的頭。白卿淮的頭發很順,烏黑發亮,柔柔地順著肩垂下。發頂也滑滑的,順著窗子透過來的光折射出紫黑色的光,能聞到淡淡的皂角香氣,很是好摸。葉鳶心中柔軟成一片,隻能擺擺手開口道:“走啦。”再不走,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第75章 本以為會戰至天黑的一仗,直至打完甚至軍夥房都還沒來得及做晚膳。


    越是臨近邊疆沙場, 身側的景色地貌越是不斷變化。路上沒見到雪,氣溫卻是越來越低,一行人呼吸間在空中凝成白霧,睫毛上掛著零星的冰霜。還未到邊境防線, 遠遠地便能聽見廝殺聲。


    葉鳶神色凜然, 行軍路程本就比預計中多出了兩天, 援軍到得遲了些,也不知邊境戰況是何光景,立刻打馬帶著一隊騎兵飛馳至疆場。


    血色刀光, 晃得人紅眼。


    大殷的駐紮軍隊落了下風,從岩壁的高處看下去滿眼的死傷,葉鳶一眼便瞧見王衛渾身是血,打鬥間身子虛浮, 下盤不穩, 已是無力強撐, 而身側的金國士兵正將手中的板斧武得虎虎生威。葉鳶一驚,然而距離尚遠,遠水解不得近渴,隻得翻身背對馬頭,在身側騎兵身上搶過一張弓來, 右眼微微瞄準就是一箭。


    身側被奪了弓箭的士兵驚呼,倒抽一口冷氣, 眼看著那箭簇衝著王衛的頭飛去,卻在最後關頭因著王衛出左拳重心向後,而那金國士兵受了拳風反被帶得向前, 那箭矢破空而去剛剛巧射在了他發線下兩寸——正中太陽穴。


    葉鳶翻回身來,“第一隊全員進攻!其他人原地待命!”調轉馬頭就衝進戰場, 身旁的副將連忙打號子,傳達命令,身後的騎兵步兵魚貫而入,在本就不寬闊的岩壁縫隙中湧入戰場。


    王衛見那敵人被一箭貫穿了腦袋,驚疑不定地朝著箭矢來路瞧去,瞧見葉鳶正向著自己的方向打馬飛奔而來,手上緊握著武器,收回目光環顧著尋找下一位敵人,嘴上卻驚喜大喊:“軍師!不不……將軍!!!”


    葉鳶持槍挑飛一個身側的敵人,嘴上也喊著:“沒力氣了就回去!別逞能!援兵到了不差你這一個!”隨即放聲喊開,“大殷的將士們聽令,援兵已到,駐守東境的將士們即刻撤退後方休整,狀態好了再戰!後援軍第一隊全員聽令,衝!”


    “衝!!!”幾千將士順著狹小縫隙一路殺進戰場。金國同大殷的語言相近卻不相通,可戍邊的將士同殷人打交道久了,多少也對殷人說的話有些許了解。在看到地方援軍到來時,便已經生出些退意,而葉鳶命令駐邊的先行軍撤退,更是讓金國士兵崩潰。憑什麽人家的兵打累了還能休息?我們的援兵呢?


    本以為會戰至天黑的一仗,直至打完甚至軍夥房都還沒來得及做晚膳。


    葉鳶招呼著有餘力的將士們打掃戰場,手裏不知何時提溜著一個金國小孩。那金國小孩也不知為何小小年紀就上了戰場,身量倒是尚可,剛好頭頂能與葉鳶腋下平齊,可相貌上瞧著卻仍能瞧得出是稚童模樣。雙手被葉鳶用長鞭捆著,隨著葉鳶的移動雙腳無力的在地麵上踉蹌著走動。嘴裏嘟嘟囔囔的,即使口中說的是殷人聽不懂的金話,聽語氣也分辨得出,沒有什麽幹淨的好話。


    王衛從戰場後方迎上來,對著葉鳶抱拳:“將軍!”隨即目光有些猶疑地向下移到葉鳶手上,“這是?”


    葉鳶直接把那小孩往王衛身邊一推,隨手將捆著他雙手的鞭子塞到王衛手中,“把這小孩關好了,”隨即對上王衛詫異的目光搖頭道:“刑訊就不必了。找個會金話的問問,這小孩這麽小就上戰場是什麽情況?”


    葉鳶說完就朝著軍醫的營帳走去,留下王衛一人對著手裏時不時還掙紮一下的金國小孩原地發呆,遠處還傳來葉鳶的喊聲:“晚膳也給他帶一份!”


    王衛張了張嘴,還是把一腔想說的話收回了肚子裏,隻是拽了拽那金國小孩,“走吧。將軍心慈,你小子好福氣。”


    葉鳶急匆匆地走到營地後方,整個軍營都是一派士氣大增的景象,隨隊軍醫的營地卻氣氛慘淡。


    一群人圍著一位躺在地上的士兵,麵色凝重。葉鳶擠過去,人群中分開一條通道。葉鳶順著朝前望去,隻見那地上的士兵的腹部被銳器剖開,肉眼已經可以看得到內髒。


    “沒事……”地上的士兵仍是清醒的,更殘忍的是,他甚至能夠瞧見自己流出來的腸肉,“謝謝您救我,我也知道我這狀況是好不了了,春生……”


    旁邊的名作春生的士兵眼中噙著淚水:“大彪,你省省力氣,軍醫忙著配藥呢,咱們有什麽話以後再說。”


    “春生,”大彪的話音氣若遊絲,“你讓我……讓我省省力氣,把想說的說了,我……我不想留遺憾……”


    葉鳶歎了口氣,走上前去:“大彪兄弟,你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大彪瞧見葉鳶,突然有些激動,掙紮著要起來,被葉鳶輕輕按了回去,“軍……軍師,屬下求您,榆城……”


    “榆城牛頭村,你娘趙素娟,你媳婦曉蘭,”春生搶過話來,“是這個意思不?”


    大彪不再說話,隻是再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淚,用力地點了下頭。


    春生的嘴唇顫抖著,大聲道:“你娘我替你盡孝,你媳婦我必不讓人欺負了她去,我……我……” 春生情緒愈發激動,竟突然嚎啕大哭起來,轉過身去,撲通一聲跪在了葉鳶麵前,“軍師!將軍!您在赤鷹軍時指導了大彪的拳法,”春生的聲音被哭泣遮蓋得有些扭曲,卻叫在場人無不動容,“大彪激動得一晚上沒能睡好,連著三天都在不停地練拳,他成日裏到處誇您指點得好,說經過您的指點就好像一下子就通了!”


    葉鳶有些無措,不知道春生怎麽突然說起這些,伸手去扶,卻又被春生躲了過去,葉鳶瞧著春生正在激動著,也不好動作,又聽春生道:“您當年給小龍他們幾個人開的方子有多好用,我們都看在眼裏,屬下鬥膽求求您,您試試,再試試救救大彪,萬一……萬一呢……”


    “春生,”大彪厲聲道,隻是強撐出嚴厲的語氣卻仍然能聽出聲音的虛弱,“別逼將軍,我就是不行了……”


    “本也是要試試的,拖延不得了。”葉鳶聽明白後伸手一把將春生拽了起來,“隻是我也沒做過,我也不保證有辦法,所以先問了大彪兄弟有什麽想說的。”


    葉鳶一邊淨手,一邊對著身側的軍醫道:“取個參片來。”


    身側的軍醫卻皺著眉沒有動作,葉鳶轉過頭去看了他一眼,加重強調了一遍:“參片。”


    那軍醫皺著眉頭,“將軍,屬下知曉您救人心切,可是病急亂投醫也不是這麽個投法,我們都已經知曉大彪的傷情已是無力回天,您做什麽還一定要折騰他?”


    葉鳶無心與他爭辯,隻一心在看著大彪的傷口,轉身對春生道:“春生兄弟,幫我去夥房找兩瓶燒酒,越烈越好。”


    又翻回來對那位軍醫,“聽軍令行事,有什麽話忙完再說。”


    大彪含著參片,硬生生挨過了全程。


    葉鳶用清水清洗了他腹腔內的內髒,用火燒過的匕首冷卻後剔除傷口處潰爛的腐肉,在除去腐肉的斷口上用燒酒衝洗,生生疼得大彪昏了過去。葉鳶又用燒酒浸透過的蠶絲穿入火燒過的細針,將大彪的內髒擺回體內後,緊緊地將傷口縫合嚴實,最後在傷口縫合處又用烈酒洗去了血汙,最後敷上了厚厚一層的金瘡藥。整個過程用了半個時辰,而大彪也痛得反反複複,昏睡又醒來。


    這一切結束後,葉鳶洗去手上的血汙,“春生兄弟,你看著點大彪,”隨後又走到營帳裏軍醫開藥方的地方,草草磨了磨硯台,提筆寫下了一份藥方,拿給軍醫,“去抓藥吧,煮成三鍋燒成一鍋,拿回來分九次讓大彪服下,”隨即轉過身對著春生,“每隔一個時辰用燒酒擦擦他腹部的傷痕,若是他額頭發燙,立刻到我營帳找我。”


    春生連忙點頭道,“是,將軍,”隨即又跪在地上要叩首,被葉鳶眼疾手快地拉住,隻好順著葉鳶手中的力道,斜著身子懇切道,“屬下感念將軍恩德,若是沒有將軍,屬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該如何向大彪娘交代啊……”


    葉鳶輕輕拉動著春生的胳膊,“春生兄弟,你先起來。大彪此刻還未能脫險,還需要你在此多加照顧。”


    春生鄭重點頭,在一旁搬了個小凳子,對著葉鳶保證道:“今夜我便在此守著大彪,絕不離開他半步。”


    軍醫拿著手中藥方,擰著眉頭,瞧了片刻頗有些踟躕道:“將軍……您懂醫?”


    葉鳶停下手中的動作,偏過頭來看了看軍醫,道:“您大概是這兩年來的?之前我在赤鷹軍時,時常出入軍營,沒怎麽見過您。”


    那軍醫開口回應:“是,屬下是去年才入的赤鷹軍,對您不是十分了解,剛剛有所冒犯還請您依律懲處。”


    葉鳶搖搖頭:“倒是我該同您講清楚,適才情況緊急,倒是不容我分辯許多。大彪的情況,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也不能放任大彪兄弟就這般失了性命。這縫補傷口的做法,我曾救活過一隻被破了腹的山狸貓,卻還未曾在人身上實驗過,如今我能做的都做了,餘下的就聽憑大彪兄弟的造化了。”


    那軍醫麵色肅然:“您這方子屬下看過,您的醫術手法也是屬下不敢觸及的,若是您都無力回天,那怕是大彪兄弟的命數如此了。”


    葉鳶點點頭,“但願大彪能夠盡早恢複。”說完便清理好雙手,準備離開。“還有什麽事嗎?”葉鳶轉過身來,那軍醫卻一直未動,站在原地似是欲言又止。


    “還有事嗎?”


    “將軍,”軍醫遲疑道,“我們的藥材可能撐不過三日了。”


    第76章 “我大殷沒有奴隸。”


    葉鳶萬萬沒想到京城的變故來得這般快。


    若是京城一切正常, 邊境駐軍的物資不可能會短缺。可瞧著如今的情態,京城定是出事了。


    遠水解不得近火。葉鳶鎮定道:“好,我知道了。”


    葉鳶回到自己的營帳,閉上眼細細思忖, 手指按揉著太陽穴, 突然把手停住。不對!若是自己還未出征時京城已經出現問題了呢?


    葉鳶叫來王衛, “派人送一封急信去京城,不要用軍隊的令牌,進了城門假裝是進京的百姓, 把信送去禁軍處,不,將軍府!給白明酌或是白卿淮都行。”


    王衛大驚,知曉許是京城出了什麽問題, 卻也不敢多問, 隻連忙應是。


    葉鳶歎了口氣, “別慌,京城或許什麽都沒有發生,隻是我心中有所揣測,有些事需要求證。”


    王衛點頭道:“您放心,我這就派小毛出發, 小毛腳程快,辦事也放心, 五六天就能入京。”


    葉鳶拿出了一塊朱砂雕刻的掛牌,下麵壓著一封信件,“京城的補給靠不住了, 拿著這個,帶一位軍醫, 去榆城的容記藥鋪采買吧。”瞧著王衛似是有些猶疑,補充道,“錢款我先墊付,戰時關鍵時期,哪能斷了將士們的補給。”


    王衛行了個軍禮,“是!”


    葉鳶擺擺手,示意王衛沒什麽事情了。王衛詢問道:“將軍,晚膳好了,給您送進來嗎?”


    葉鳶揉了揉眉心,“那個金國小孩的飯給了嗎?這樣吧,把我的飯送過去,我想看看這孩子是什麽情況,我去一起吃。”


    “將軍!”王衛震驚,“和戰俘一起用飯,這……”王衛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多危險啊。”


    葉鳶挑了挑眉:“金國總不能是算準了我要留下這小孩,給我派了個刺客來。”


    王衛不說話了。那小子打是打不過將軍的,用毒……將軍更是鐵板一塊。


    葉鳶進了那間關押著金國少年的營帳,旁邊王衛在身側仍絮絮叨叨地勸阻著。夜色初降,營帳裏密不透風,燈火昏黃,葉鳶進了營帳便直視上那少年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桀驁仿佛在瞬間熄滅,那少年躲避著葉鳶的眼神,待到再次對視時,那少年眼中水汪汪的一片,目光柔順乖巧,和他被麻繩勒緊的小麥色皮膚放在一處,似是有些違和,卻又像是被困的小獸,流露出最後的哀求。


    葉鳶坐在營帳的桌前,那少年雙手雙腿被綁縛在一起,隻抬起頭看著葉鳶並不作聲。


    身側王衛仍念叨著:“您是不知道這小崽子剛剛掙紮得有多厲害,被綁在營帳裏一直破口大罵,一個小孩根本……”說話間,也意識到有些不對,“這怎麽這會兒這麽安靜了。”


    那少年安靜得與之前相比判若兩人,倒顯得原本簡簡單單的小孩子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葉鳶也沒說話。那小少年眼巴巴地看著葉鳶,瞧著葉鳶並未說話,隻癟癟嘴,目光抑製不住地移向桌麵上放置的食盒。


    葉鳶心中歎氣,許是自己想多了,再怎麽說也隻是個討生活的小孩而已。


    葉鳶問詢道:“你叫什麽?”


    那小孩咕噥了一句什麽,身側懂金國話的士兵遲疑著翻譯道,“他說他叫特勒爾……金國那邊,這是野狗的意思。”


    葉鳶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還未等葉鳶問下一句,特勒爾竟冒出一句殷話來:“您,吃飯。”


    葉鳶倒有些哭笑不得:“你想吃飯?”


    “想。”特勒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葉鳶心想,怎麽聽起來像我苛待戰俘一樣。“你會說大殷話?”


    特勒爾卻看上去一臉茫然,直到身側的士兵翻譯過,他才用殷話回答道:“點,一。”


    葉鳶頓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孩子在說一點點,有些無奈道:“你說金國話就行。”


    “我什麽都不知道,”特勒爾語速加快,用金國話流利地說道,“但是我想活著,求將軍饒我一命。”


    葉鳶挑眉:“你拿什麽換你的命?”


    特勒爾稚嫩的臉上浮現出愁苦的表情,半晌沒說話,眼神卻忍不住瞟向桌麵上的食盒,惹得一旁保持著警惕的王衛都禁不住嘴角上揚。


    葉鳶瞧著特勒爾說不出什麽,倒也不以為意,“你幾歲了?”


    “八歲。”特勒爾不假思索道。


    葉鳶滿心震驚,八歲上戰場,金國軍隊是缺人缺瘋了嗎?


    王衛在一旁問出了葉鳶心中所想:“你們的軍隊連八歲小孩都收?!”


    特勒爾茫然地瞧了王衛一眼:“拿得動長矛和木盾的都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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