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聖體,合歡聖體…!


    那要這麽說,沐浴的時候掀過房頂,他應該也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在他眼中一直很清晰,她自以為藏得妥帖, 合歡宗臥底們也潛伏得十分成功……實際根本是顧寫塵就不在意。


    所以這個人, 他不僅僅是九洲麵前直接叛逃, 而且他還堅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 窩藏魔修, 甚至帶魔飛升。


    隨便拿出一件, 輕易就能震撼修仙界好幾個跟頭。


    荒謬啊, 顧寫塵,你真的很荒謬啊。


    你知道外邊的人會怎麽說你嗎?


    顧寫塵卻垂眸, 點了點她薄軟的眼皮。


    他還看過她好大的威風,聖女儀仗, 萬魔暴動。


    霜淩說不準自己是種什麽心情,又尷尬又有點悲傷,她老實巴交地拽好自己的衣服,剛想站起來又被拉了回去。


    “別動,”顧寫塵又不是很高興,“療傷。”


    “哦…”霜淩隻好轉頭去看仰倒的一眾弟子。


    顧寫塵的下頜搭在她發頂,指了指顧沉商,“還有你的紫萱。”


    他又不瞎,看不出來?


    霜淩歎了口氣。


    她和顧寫塵一切看著那邊相偎的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顧沉商緊緊攥著劍,把已經閉上雙眼的夜寧抱在懷裏。


    以顧沉商的修為,其實過玄天帝陣之時理應不會昏厥,可是這個嚴肅木訥的人卻像僵死了一般,霜淩看著好難過。


    肉身的消散已經無力轉機,當顧寫塵刺穿顧莨而沒有遭到反噬的時候,就說明夜寧已經成功用自己破了顧莨的血誓保護。


    殺過血親的人,自然被放逐誓言之外。


    這也是艮山顧氏為什麽那麽緊密相連的原因,隻有夜寧是一個例外。她用自己完成了她的複仇,她一向是個不惜命的人。


    或許也隻有霜淩知道,她曾在天狐那裏押下了什麽。


    或許夜寧正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選擇了一個更暢快的方式。


    天狐以人的壽陽為資,煉作千年狐仙,顧沉商作為最早離開故土、向外尋找出路的合歡宗人,他對修仙界一無所知。


    而當初的夜寧對這世間痛惡,自我厭棄,或許一開始她隻是覺得有趣,她隨手就許下自己的壽數,像是豪擲千金。


    隻是她沒想到經年累月,他們真的成為彼此的慰藉。世人都說合歡汙濁,可她總能在他那裏確認地知道,錯的根本就不是她。


    霜淩攏了攏衣袖,懷中的那團荒嵐被她用手小心護好。


    那團生命的火苗並沒有熄滅,荒嵐可以煉化一切,也可以貯藏萬物。


    “這是夜寧的命嗎?”她問顧寫塵。


    顧寫塵垂眸,“是她的靈魄。”


    修仙者胎仙自成,三魂七魄融聚為靈,盤桓在識海,一個人的記憶、習慣、命格,就是屬於這個人的“我”。


    即便身消,若是找回靈魄,就能找到這個人。


    霜淩若有所思,小心地看著那團火。


    所以首先,等安穩下來要想辦法聯係到葉斂,問他能否告知那個複生方法。


    然後努力解開情蠱,無論用什麽方式。


    最後,安頓好所有的合歡宗弟子,讓他們在接下來的動蕩之中能夠立身。


    能做好這一切,霜淩也就無愧於心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遠處天際。


    巨蟒冰涼的鱗光蜿蜒劃過,如長鯨吞航,鯤鵬展翅。


    至少這一刻,顧寫塵和她,還有她的子弟在一起,捧著夜寧的命火,逃出了帝籠之外,他們自由了片刻。


    顧寫塵淡淡開口,“出乾天洲界之後,收起這條蛇,它太顯眼。”


    茅風巨蟒聽見了。它是天地靈物,壽命比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乘千倍都要大,說是當世蛟龍都不為過,這個凡人竟然嫌棄它。


    它不滿地掀起了巨大的尖鉤蛇尾,像是在雲間掀動了一場海嘯,蛇身上的人都搖搖晃晃。


    霜淩連忙安撫性地摸了摸它的頭頂。


    說來也奇怪,她手的麵積大概隻有它身體的千萬分之一,但是摸了摸巨蟒之後,它便安靜了下來。


    接著那通天徹地的巨大身影緩緩縮略,最後變成一小座飛舟的大小,剛好乘下他們——哦,除了顧莨。


    他被顧寫塵的劍吊著,像塊破布一樣飛在外邊,臉色已經像死了三天。


    霜淩看了眼,問顧寫塵:“怎麽處置他?”


    此時顧莨識海內的心魔正在撕心裂肺、甚至模仿明青嫣的聲音來喊他清醒——


    他還沒死,但是估計他自己不想醒過來。


    “他的經脈已經全廢,修不成了。”


    霜淩點點頭,這對顧莨這種心高氣傲、剛剛當眾連躍三境的自造天才、仙魔同修大道唯一人來說,變成廢人,比殺了他還難受。


    “姑且當個人質。”霜淩琢磨了一下,男主是大氣運之子,生命力頑強得像蟑螂,硬殺了他也會倒大黴。不如先當個沙包挾製著,以目前的局勢來看,他必還有用。


    時至今日,在仙洲最核心之處走過一遭,霜淩已經發覺,所謂大男主隻是這廣袤修界的一麵縮影。


    真正恐怖的東西,都藏在被曆史敘事所粉飾過的功績之中。


    如今魔種已起,而原著中真正的仙魔混戰,是當陰儀魔域被開啟之後才正式打響。


    流落在外魔修不過陰儀的十分之一,在那遙遠的被封禁十年之處,龐大的力量還在沉寂蟄伏,等到被開啟的那一日,萬丈魔氣會與靈氣徹底浸染,讓整個世界匯成荒嵐。


    就算顧莨不去做這件事,聖洲之內潛伏的那個人——那個悄然煉化荒息、鍛造了君喚的幕後者,也一定會去做。


    霜淩甚至有種隱約的感覺,原著中大男主最終靠著仙魔同修大道在九洲稱帝,成為黑心帝王,是不是因為背後的那個人已經不稀罕人間帝位。


    他是不是飛升了?


    修行荒嵐,可以飛升嗎?


    那人追求的更高之地,是什麽呢?


    無論謎團仍未解開,一直繃緊的心弦慢慢釋出疲累,霜淩眼睫呼扇的速度放緩,這一仗太累了。


    她攏著袖中那團火,迷迷糊糊被人拉著靠在懷中,依稀看見顧寫塵依舊冷清無畏的側顏。


    她心想…


    果然還是隻有顧寫塵這樣不含一絲雜質,沒有一分欲念,苦修大道的天才。


    才能飛升吧。


    …


    霜淩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在她身後,顧寫塵的氣場卻在悄然發生變化。


    強悍經脈中的運轉周天開始逆向,唯有仍在飛行的茅風巨蟒感受到了。


    它冰冷的豎瞳往回倒了倒,看見這個人類。


    他很特別。


    它活了萬年,這是第一個這樣的人…第一個嗎?


    它獸類的冷血大腦慢慢轉動。


    ——除了巨蟒,在場或許還有一個活物也感知到了顧寫塵的變化。


    顧莨識海中的心魔正在狂呼:“你再不醒,他就要摸到那條路了!”


    “不要自我放逐。”


    “你天生情緒幽晦,貪嗔癡愛欲恨旺盛!修魔,你的起步比他高得多。”


    “你命數無盡,而他注定是短命之人。醒醒,隻要陰儀魔域一開——”


    捅在他胸口的重劍冷光一閃,識海中的心魔驟然驚懼抽身,向更遠處急急退去。


    顧寫塵竟然發現了它?


    那白衣染血的人輕描淡寫坐著,劍光在他的宿主身上,又轉了一圈。


    已經昏死的宿主像條死魚一樣彈了彈。


    心魔的意識起驚濤駭浪。


    顧寫塵是一心純然的修道天才,即便是和合歡聖女綁定情蠱,他都依然修習正道。這樣的人本不會沾染一絲魔氣,因而更不可能察覺到別人識海中的心魔。


    如果,如果它最初棲身的是他……


    不,不會的。


    心魔扶乩八荒,顧寫塵的命數極正又極凶,無可更改,如曇花一般。


    “小子,醒醒,你這輩子都不想超過他了嗎——”


    顧寫塵沒有再理會它。


    他圈著懷中人,指尖緩緩穿過霜淩烏黑細膩的發絲,落在她薄軟溫熱的太陽穴,脈搏緩慢地跳動著,渡在他的指尖。


    他能感覺到,他經脈之間的周天運轉正在發生變化。


    一種新的體係正在緩緩落成。


    識海之內,一簇金色紅蓮正在燒灼。


    那對清靜無上大道的頂級修者而言,顯然並不是什麽好事。


    但顧寫塵對自己有了心魔這件事十分平靜。


    心魔是欲望深壑,這對他苦修二十多年的人生而言十分特別。


    就像他沒有感受過修為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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