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印刷廠。


    寧鄉縣的印刷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恢複自己的業務,萬一他們不繼續對外?出租的話,講義要怎麽?印呢?


    必須還是得有自己的印刷廠。


    葉菁菁則是充分掌握著談判的技巧,層層遞進。眼看馮主任在最後?拍板的邊緣搖搖晃晃,隻差最後?一把推力了。


    她又給即將出鍋的美味澆上?了最後?一勺熱油,激發?出勾人魂魄的香氣。


    “送複習資料下鄉,也是為我們西津市好?啊。以後?當地一說起來,就知道西津是大城市,大氣。”


    拜托,諸位領導,城市名片有多重要啊。


    上?海的工廠為什麽?不管生產什麽?,產品都被四?方搶購?


    當然是因為,全國老百姓都知道上?海市大城市,光鮮亮麗。上?海貨就是高檔貨的代名詞。


    西津想要有這個待遇,當然得從方方麵麵努力。


    送高考複習資料下鄉,就是花小錢辦大事兒,一舉多得。


    馮主任終於下定了決心:“那我們請示領導,領導簽字的話,就把複習資料給他們送過去。”


    這就對了嘛。


    領導也是人,隻要是人,最關心的,永遠是眼皮底下的事情。


    從前幾年開?始,所?有的工廠都在開?足馬力搞生產,大大滿足了人民群眾的生產生活需求。


    但?工業產品跟農業產品不一樣,老百姓要頓頓吃飯,卻不可能天天換新衣。


    那西津的工廠要想銷路暢,就不能光窩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必須得往外?麵走,打開?市場。


    送資料去外?地,就是一個順理成章的好?契機。


    馮主任的心放回胸腔了。


    他不擔心說服不了革委會的領導。


    蓋因西津在解放前就是工商業發?達的地區,用上?級領導批判他們的話來說,這裏在曆史?上?,就是搞投機倒把的大本營。


    話不好?聽?,卻從側麵證明的一件事情,本地人確有經濟頭腦,身體裏淌著搞經濟的血。


    不然社隊企業也不能搞得這麽?風風火火。


    馮主任願意伸手了,葉菁菁和薛琴都如釋重負,再三再四?地保證,他們一定把複習資料準備好?,隨時等待知青辦的命令裝車。


    兩邊正其樂融融,馮主任還關心了一下工人們的複習情況,外?麵突然間?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其實,外?頭一直不談不上?安靜——


    搬家還能安靜到哪兒去。


    但?一下子,響起這麽?多尖利的女聲,還是能讓人心猛跳一陣的。


    倆姑娘趕緊跑到窗戶邊上?,往外?麵看,隻見樓下鬧成一鍋粥,幾十個二三十歲的女同誌,朝著知青辦的人大喊大叫。


    中?間?伴隨著咒罵聲和小孩的哭喊聲。


    因為被他們頂在前麵的,是一位短頭發?的女同誌和兩個小男孩。


    薛琴伸手戳了戳葉菁菁的胳膊,不是很確定:“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誒,這不是上?次到咱們廠裏去鬧騰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哦!盧少婷。”


    嘖!這人怎麽?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了。


    她還真是能得罪人。


    瞧瞧這些女同誌,一個個看著她,惡狠狠的,眼睛都是紅的。


    葉菁菁則在心裏喲吼了一聲,乖乖,廣大人民群眾動作夠快啊。


    第80章 誰欠的? 沒有誰天生應該彈鋼琴,就好……


    兩個女同?誌還在?眨巴眼睛看熱鬧。


    馮主任的頭頂都要冒白?煙了。


    他衝出去, 朝著樓下大喊:“你們?鬧騰什麽啊?有這鬧騰的時間,就不能好好學習參加高考嗎?”


    薛琴好奇地跟葉菁菁咬耳朵:“幹嘛啊?這是?要回城?那?她們?拽著盧少婷跟倆小孩幹嘛?”


    葉菁菁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搖搖頭。


    兩人都豎起耳朵聽?, 聽?到後麵薛琴眼睛越瞪越大,失聲道:“咱們?西津知青可以回城帶小孩啊?”


    哎喲喂!這麽個重大利好的消息, 他們?家居然沒人知道!


    別看她哥哥姐姐都順利通過直接征兵走了, 沒下鄉。


    但他們?家族有人下鄉啊。


    65年時,她表姐就寫血書, 偷了家裏的戶口本,自己跑去報名去新疆了。


    整整12年的時間, 她表姐總共就回家了不到五次。


    後來政策鬆動後,家裏想把她弄回來。但是她已經?在?新疆結婚生孩子了。


    她人是有門路回來,但孩子無論如何回不來, 這是硬杠子。


    沒想到政策變得這麽快, 現在?又行?了啊!


    馮主任差點沒氣暈過去,直接一聲吼:“不可以!哪兒都沒這個規矩!”


    然後他又衝著樓下吼, “你們?一天天的,抱怨你們?的青春被耽誤了,現在?國?家給你們?機會,你們?還不珍惜。要是好好複習,考上大學,還有這麽多事兒嗎?”


    對!這群知青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沒完沒了。


    可惜知青們?見慣風雨,輕易不能被忽悠, 才不理會知青辦主任畫的大餅,她們?緊抓重點不放鬆:“憑什麽她盧少婷可以帶著小孩回城,我?們?卻不可以?這是走後門!知青辦應該一視同?仁!”


    “不可以, 都不可以!”馮主任頭發直豎,“你們?自己摸著良心說,國?家讓你們?離婚回城了嗎?你們?已經?鑽了空子,我?們?也考慮到你們?的實際困難,這才網開一麵。現在?你們?還想蹬鼻子上臉?再這樣鬧下去,全都給我?返回下放點去!”


    樓下安靜了一瞬,旋即響起了盧少婷的哭喊聲:“馮主任,你可得替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她們?實在?是欺負人!”


    葉菁菁扶額,能蠢成這樣,盧少婷也真不簡單。


    你現在?跳出來,是生怕人家不拿你當靶子嗎?


    果不其?然,知青們?迅速反應過來,集中火力攻擊:“那?盧少婷為什麽可以?她憑什麽享受特權?”


    盧少婷自覺到了知青辦,有底氣了,扯著嗓子罵回頭:“關你屁事!你們?就是嫉妒,見不得別人好!我?受了那?麽多苦,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結果這話捅了馬蜂窩。


    “就你吃苦?我?們?沒吃苦?我?們?是泡在?苦水裏頭的!”


    正對著盧少婷的女同?誌,激動地舉起了自己手?,“我?的手?,本來是一雙彈鋼琴的手?,卻擠了整整八年牛奶!”


    現在?過了立冬,西津挺冷的,她的手?關節腫脹,長了不少凍瘡。


    周圍的女知青們?跟著舉起了自己的手?,強調她們?下鄉究竟有多苦。


    結果她們?的訴苦大會,卻徹底惹毛了馮主任。


    原本一直站在?樓上的他,突然間衝了下去,朝著她們?大喊大叫:“你們?吃的什麽苦?跟農民一樣的苦,是吧?你們?吃了八年的苦,農民從出生就開始吃!農民能過的日子,你們?憑什麽不能過?你們?天生高人一等,是吧?”


    女知青們?被嚇壞了,本能地連連後退。


    但馮主任並沒有因此而?偃旗息鼓,他步步緊逼,衝著那?個哭訴凍瘡的女知青:“彈鋼琴的手??沒有誰生來就該是彈鋼琴的手?!農民憑什麽就該擠牛奶養你去彈鋼琴?農民欠了你們?的嗎?一個個是要上天!”


    他眼睛噴火,“擠牛奶怎麽了,人家寒春同?誌,美國?來的專家,人家不比你們?能耐?人家養奶牛擠牛奶,人家抱怨過一句沒有!你憑什麽要農民擠牛奶養你?!”


    他跟機關·槍一樣,嘴裏噴出的全是火舌,“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你們?憑什麽?!”


    被他一步步逼到知青辦大門口的女同?誌,嚇得花容失色,直接拔腿就跑。


    一個帶頭,其?他人跟著落荒而?逃,包括盧少婷和她兩個兒子。


    就這樣,還有人頭鐵的扭過腦袋,頑強地非要討個說法:“那?為什麽我?們?不能帶小孩落戶?”


    馮主任暴跳如雷:“都不允許,除非男的死了,否則你們?誰都不允許帶小孩回城!”


    媽呀!


    他的氣勢簡直要炸了知青辦。


    葉菁菁跟薛琴嚇得瑟瑟發抖,生怕自己被掃到了台風尾。


    可是,她倆是帶著任務來的。


    就算嚇得小腿肚子打?哆嗦,也得拚死發出生命之問:“主任,那?個講義的事兒,我?回去就抓緊印刷了啊。”


    說出這話時,薛琴已經?滿心絕望,真怕馮主任一怒之下,破口大罵。


    去尼瑪的講義,去尼瑪的知青,這幫混賬東西,就不該對他們?優待。


    人家正兒八經?的農民,怎麽沒這些破事兒?


    沒想到馮主任氣得臉紅脖子粗了,最?後回過頭也沒撕毀之前的合作方案,反而?叮囑她倆:“趕緊把資料備好了。認認真真下鄉不作妖的,就應該被關愛。”


    兩人點頭如小雞啄米,趕緊撤退。


    一直到出了知青辦大門,走了整整二三十米,薛琴才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嚇死我?了,沒想到領導竟然沒翻臉!她們?都鬧成這樣了。”


    葉菁菁若有所思。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覺得就是因為女知青們?鬧大了,所以知青辦才一定要全力促成送高考複習資料下鄉的事兒。


    為啥?


    顯而?易見,由於盧少婷帶兒子回城這個特例已經?發酵了,知青辦現在?正經?曆著叫架在?火上烤的狼狽。


    不管最?後此事怎麽收場,一個批評,知青辦是挨定了。


    此事木已成舟,補救也補不出多好的成果。


    知青辦不如另辟蹊徑,在?其?他工作上發力,做出成績,將功抵過。


    薛琴已經?轉移了關注點:“哎,盧少婷怎麽剪短頭發了?”


    她印象當中,盧少婷的一頭長辮子油光水滑,可見營養狀況不錯。


    結果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呀,她頭發都短到耳朵邊了,而?且枯黃,整個人像老了10歲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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