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不曉得是因為這時代缺油水還是眼下的豬肉的確香,反正葉菁菁覺得一口肉咬在嘴裏,嘎嘎香,當真過癮。


    吃完了飯,她們又結伴去打米湯喝,好順順腸胃。


    經過一張餐桌時,冷不丁的,有個人猛地提高嗓門:“我昨天啊,我昨天下鄉去參加義務勞動了。哎喲,忙到天黑才回家。”


    葉菁菁她們嚇了一跳,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懶得多看,她可沒打算跟劉向陽扯上任何關係。


    和劉向陽一桌的男幹事卻奇怪:“你義務勞動,怎麽還把胳膊給燙傷了?”


    “嗐,農村人眼睛不好,給我們送茶水燙到我了。也是我不計較。”


    王鳳珍打米湯時,小聲嘀咕:“就他,還義務勞動呢?”


    其他幾個姑娘跟著撇嘴。


    廠裏這些幹部子弟,就沒幾個勤快的。


    上回他們義務勞動去挖水渠,這幫男幹部,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居然挖不過她們這些車間女工。


    完了,他們又一個個找理由先溜號呢。


    方萍嗤笑:“這些人啊,吹牛一個比一個能耐,幹活跑得比兔子還快。”


    田寧歎氣:“可人家工資有我們兩倍高啊,以後三倍四倍還在後麵呢。”


    唉,不說傷心事了。


    四個姑娘喝完了米湯,回車間準備幹活。


    車間主任孔素梅看到她們,招招手:“手上的活先停下,你們都過來學著點兒,看看怎麽裝設備。以後招工考試定級別,好歹別幹了幾年,什麽都不會。”


    這時代工人總體還是要靠技術吃飯的。


    光下死力氣幹活,手上沒技術的,哪怕學徒工結束轉正,那也隻能在一級工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一直拿32塊錢的工資。


    相反的,倘若你學到了技術,甚至能超過當初的師傅,先升級別,拿人家兩倍多的工資。


    現在主任這麽說,葉菁菁她們雖然不對招工考試報什麽希望,但總不好拂了領導的好意,索性跟著過去搭把手順帶看稀奇。


    設備旁邊已經圍了不少臨時工,人人都踮起腳尖,好奇地張望。


    照理說,車間上設備沒啥稀奇,大家不應該如此少見多怪。


    隻這台新設備不是國產,而是從歐洲進口的,洋玩意兒,工人們可不得看稀奇嘛。


    論起來,他們紡織三廠的六車間能得到洋設備,也是運氣好。


    原本上級是分配給總廠的,但總廠一時半會兒用不上,大領導手一揮,發到了他們車間。


    但隨之問題也來了,到總廠裝設備時,是洋人的技術人員親自過去安裝的。


    現在領導又把它挪到三廠來,設備隻能他們紡織廠的工人自己來安裝了。


    為此,總廠還派了技術員過來當指導,省得三廠的工人不曉得怎麽對付洋玩意兒。


    然而哪怕總廠安排妥當,設備的安裝還是磕磕碰碰。


    細紗車間男工少,隻負責擺管和修機,裝機器自然是他們的活。


    大家盯著看了一個多小時,機器好不容易裝起來,卻運轉不了。


    工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地問總廠來的技術員:“豐同誌,是不是裝錯了啊?”


    被他稱為豐同誌的女技術員,跟葉菁菁她們差不多年紀,但後者絕對不會把她當成同類。


    為啥呢?因為人家自帶氣場。


    該如何形容這種氣場?看過某國的公主嗎?國家領導人的閨女。


    人家小小年紀,隨父親外出視察的那架勢。


    豐同誌一眼瞧過去,就挺有那個調調的。


    她不愛笑,嘴巴抿得緊緊。


    現在工人問到她麵前了,她才不耐煩地開口。


    一張嘴巴,葉菁菁大概猜到了,人家為什麽會惜字如金,因為豐同誌滿口齙牙。


    雖說美人三分齙,但她齙的程度顯然已經超過了五分,屬於得去口腔科做正畸的水平。


    豐同誌顯然十分不悅被人盯著嘴巴看,她狠狠瞪了葉菁菁一眼,扭頭眉毛一挑,沒好氣道:“怎麽會錯了呢,機器就是這麽裝的,肯定是你們沒裝到位。”


    三廠的職工立刻不高興了:“哎,豐同誌,你不能這樣講啊,我們是嚴格按照你講的來操作的啊。”


    豐同誌不甘示弱:“你們要裝到位的話,機器怎麽可能不動呢?”


    工人吼回頭:“到位了,還要怎麽到位啊?”


    葉菁菁被嚇了一跳,趕緊往後麵躲,生怕淪為被殃及的池魚。


    孔素梅在旁邊皺眉頭:“說明書呢?這麽大的設備,總有個安裝說明書吧。”


    工人氣呼呼的:“全是洋文,不然我們指望她?”


    年紀不大,架子不小,不過就是上了兩年工農兵大學嘛,還不曉得學了什麽鬼東西呢,就開始鼻孔看人了。


    葉菁菁聽周圍工人的議論,才知道,總廠來的這位技術員,竟然也是工農兵大學生。


    嘖,想想劉向陽的能耐,她實在相當懷疑這位豐同誌的水平啊。


    孔素梅的眉毛皺得更緊:“別吵,現在說該怎麽辦?設備不裝好調試好,我們怎麽投入生產?馬上棉花大麵積上市,要是耽誤生產任務,該怎麽算?”


    豐同誌今天火氣十足,對著車間主任這位先進勞動者,說話也衝得很:“愛怎麽辦怎麽辦,用不了就別用。”


    車間主任也火了:“豐同誌,你這是什麽態度?耽誤生產是我們三廠六車間一個人的事情嗎?這會影響到我們全廠的生產任務!”


    豐同誌丁點兒不怕:“那也不是我的責任啊,我按照說明書教了,設備裝不好,我有什麽辦法?”


    眼看兩邊吵得不可開交,裝設備的工人索性翻出說明書,想自己照著圖紙看。


    幾個工人一步步地對照下去,到了中間卡殼了,光看圖,看不懂說明的文字,太考驗人了。


    葉菁菁剛好站他們後麵,忍不住插了句嘴:“這個裝左邊這裏。”


    “啊?!”工人立刻喊出聲,“可是豐同誌讓我們裝右邊啊。再說,以前這種設備這塊,應該都是裝右邊的。”


    “左邊!”葉菁菁受不了了,“left是左邊的意思。以前,哦,我曉得了,以前是蘇聯的設備,兩邊的設計習慣不一樣!”


    她記得自己曾經看過的網絡新聞,說是因為蘇式武器的設計跟歐美不同,還鬧出過操作事故。


    他們嗓門一大,跟車間主任吵架的女技術員立刻聲量提高了八度,氣呼呼地跑過來扒拉人:“別亂動,你們看得懂嗎?瞎搞什麽呀!”


    王鳳霞她們幾人不服氣了:“我們再不懂,left也是認識的。”


    自打六十年代中蘇交惡之後,國內中學外語學的基本都是英語。


    即便前幾年,“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懂abc,照樣幹革命”口號喊得震天響,但中學生多少還是學了點兒英語單詞。


    隻是大環境擺在這兒,能掌握的也極為有限。好些人的外語僅限於背26個字母而已。


    王鳳霞她們算好的了。


    豐同誌冷笑:“你們這麽能耐,你們上啊,找我幹什麽?”


    說話的時候,她眼睛一直用力剜葉菁菁。


    這個臨時工,她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她豐要武找對象,相中了劉向陽,是劉向陽的福氣。


    結果這家夥不惜福,對她愛答不理的不說,竟然還追在個臨時工的屁股後麵跑!


    倘若葉菁菁跟她豐要武一樣,是幹部子女,自己也上了工農兵大學,是幹部身份;那麽豐要武還不會生氣,起碼沒這麽生氣。


    畢竟現在不講封建那一套,男女交朋友,講究你情我願,大家公平競爭。


    但葉菁菁配嗎?


    一個臨時工而已,家裏也沒個幹部,憑什麽跟她搶男人?


    這是對她的羞辱!


    葉菁菁得虧不會讀心術,否則肯定懷疑自己其實是穿到了清朝。


    但讀不了心,也不妨礙她反感豐要武的態度。


    真的,同為大學生,她特別討厭那種——自覺我受過高等教育,我就高人一等的態度。


    學知識是為了點燈,照亮自己和別人腳下的路,而不是嘲笑那些沒有燈,隻能在黑暗中前進的人。


    她抬高了嗓門:“找你是因為——你幹這份工作,你拿這份工資,你就得幹這個活!”


    豐同誌瞬間成了點燃的炸藥桶,狠狠一甩手,用力踢飛腳邊的工具包:“好,這麽會講,那你自己來吧。”


    說著,她竟然一扭身子,揚長而去。


    在場的三廠職工們集體目瞪口呆,喂喂喂,跑什麽跑?設備還沒裝呢!


    第14章 你行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


    葉菁菁傻眼了。


    說好的六七十年代是工人階級的巔峰,正兒八經的工廠主人;而知識分子的春天起碼得到八十年代才降臨呢?


    一個工農兵大學生也這麽狂?真是要被革命哦!


    田寧在旁邊悠悠歎了句:“誰讓人家爸爸是總廠的二把手,人家媽是輕工業局的處長,人家爺爺……人家奶奶……人家姑媽……人家舅舅……”


    好了好了,不用再念下去了,曉得是正兒八經的三代了。


    不用再拿人家的背景表,來刺激小老百姓了。


    也是。


    真平頭百姓,得祖上八輩子燒了多少香,才能輪得到推薦上工農兵大學啊。


    可是現在官小姐跑路了,設備怎麽辦啊?真放在這裏不管了,那不是浪費國家寶貴的外匯嗎?


    立刻有人埋怨葉菁菁:“哎喲,你也是的,她脾氣大,你忍一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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