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行繹沒有閑著,幹脆利用路上時間回複囤積了一晚上的?郵件。


    半小時後, 他又?想起?昨天下午老?爺子和他關照的?事情,也就順嘴和周頌宜提了一句:“爺爺前段時間約曾老?爺子喝茶, 兩?人聊了幾句,老?爺子順便題了一份請柬送我們當做禮物。”


    曾廷師出被譽為現?當代楷書第一人的?孫曉雲老?先?生,五年前就已經隱退, 很少再作畫寫字,現?如今可謂是一字難求,若非他和謝行繹爺爺很早就認識, 這請帖也很難請到他親自上陣。


    周頌宜沒想到這次訂婚宴居然這樣講究,不僅找人定?製做了請柬,還特?意請來曾廷為請帖打樣。


    訂婚宴安排在了農曆六月初二, 也就是七月初, 距離今天沒剩多久,瑣碎的?事務基本安排完畢,隻需要她和謝行繹抽空去最後調整一遍訂婚宴上要穿的?禮服。


    記得好像是約在了今天下午。


    不用操心場地, 不用擬定?名單,隻需要她本人美美出席,這樣的?好事周頌宜樂得自在,她點點頭,隻是有些好奇那請帖是什麽樣。


    “你要實在想看,我就找人送幾份到公司,你正好看看哪裏需要整改。對了,有一份請帖需要我們親自寫,寫完我們再一起?給對方送過去。”


    那幾箱東西放在了老?宅,姓名那欄暫時空著,但也專門請了人來手寫,本來這事不會讓兩?人操心。


    過幾天兩?家還組了一場家宴,謝行繹本打算那日再帶周頌宜去看一眼請帖,可耐不住周頌宜好奇,他就隻能?派人回老?宅取了幾份空白?的?送到總裁辦,打算先?讓周頌宜看一眼,再順帶手寫上一份送人。


    周頌宜有些奇怪,她抬眸看著謝行繹的?側顏,想不到他有什麽重要的?朋友是需要特?意取一份空白?的?請帖,再親手寫的?:“我怎麽不知道你有這樣重要的?朋友。”


    首先?排除陳紹安,其次排出周祁聞。


    有且僅有一份,那說明這個朋友是例外中?的?例外,相當特?別。


    謝行繹挑眉,顯然不認同周頌宜口中?的?“朋友”二字,他勾著唇,笑意卻不達眼底:“也不一定?是給朋友。”


    見他依舊賣著關子,周頌宜更加想知道對方是誰了,她故意激他:“難道是你初戀?”


    自己哪來的?初戀,謝行繹臉都?要黑了,他冷嗤一聲,毫不客氣地反擊:“我可沒有老?相好。”


    話沒說完整,但周頌宜卻猜到了,她自覺吃癟,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心裏格外期待想要看見那請帖究竟是什麽樣的?。


    到了公司,兩?人就直接進了裏廳。


    這還是周頌宜第一次進謝行繹的?茶室,其實跟公館那間差不太多,古樸但有氣派,沒有太多裝飾品,東邊的?桃花心木架子上擺著一盆綠蘿,翠綠的?也垂在半空,倒為這間沒什麽生氣的?房間增添了一點別樣的?顏色。


    茶室已經被人提前收拾過了,特?意搭上了木板,留了一大片空餘的?地方讓兩?人寫字,請帖就攤在桌子上,周頌宜一進屋就看見了那金邊紅本的?請帖。


    內容是毛筆正楷,那手寫的?部?分自然也需要用毛筆,兩?人都?有學過書法?,隻是需要先?提前練練手,省得手抖毀掉一份嶄新的?帖子。


    三丈三的?宣紙被提前裁成了小份,桌子上筆墨紙硯也都?備好,謝行繹先?掏出來一張未題過字的?請柬放在一邊備用,隨後他脫掉外套搭在小凳上,又?將?腕表摘掉放在角落,最後挽起?袖子開始潤筆蘸墨。


    周頌宜霸占著那張凳子,就這樣撐著頭看他做準備工作。


    注意到她炙熱的?眼神,謝行繹以為她想大展身手,順勢將?毛筆遞了過去。周頌宜眨眨眼,也沒推辭,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明明一臉得意,但嘴上還在謙虛:“也就會點皮毛吧。”


    說著不太行,卻早已迫不及待地接過謝行繹遞來的?毛筆,她小學跟著周祁聞一塊在某位書法?大師家練過幾年,無論怎樣,架勢一定?是足足的?,至少能?唬一唬別人。


    拎著毛筆托著腮,一時間不知道該寫什麽。


    腦海中?靈光一閃,幾秒過後,她寫下了“謝行繹”這三個字。落筆有力,但又?不失柔和,字體圓勁秀逸,和她寫出來的?鋼筆字是迥然不同的兩種風格。


    滿意地欣賞一番,她將?筆還了回去,驕傲地看了謝行繹一眼:“還不錯吧,你也寫幾個我看看。”


    忽然變成了書法?大賽,謝行繹哭笑不得,但還是順從?地接過來,開啟了這場莫名其妙且無聲的比拚。


    他停頓片刻,也寫了周頌宜的?名字。


    抬筆瀟灑從?容,筆力遒勁,每一筆都講究起承轉合,輕重緩急。


    三個字落在紙上,墨色濃淡相宜,就連周頌宜這個不入門的?半吊子都?能?看出來,這個字寫得要比她寫得好很多。


    周頌宜瞬間詞窮,她差點忘了,上書法?課的?時候,旁邊不僅僅有個周祁聞,也同樣有個謝行繹,兩?人雖然“師出同門”,但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怎麽可能?比得上堅持多年的?謝行繹。


    所以,她這是在關公門前耍大刀,還不小心被自己耍的?花刀給誤傷了。


    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周頌宜給了謝行繹一個顏色,想著他要是敢嘲笑自己,就將?他連人帶筆趕出去。


    謝行繹果然沒有要笑話她的?意思,反而主動安慰:“很不錯了,你差的?不是能?力,隻是時間。”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周頌宜的?字單拎出來就很不錯,隻是因為沒有堅持才顯得有些飄忽,力道適中?,她要是多練上今年,肯定?是能?趕超自己。


    周頌宜接過筆又?練了幾下,隻是一個不小心,墨水蘸得過多,刮去多餘墨水的?時候不小心滴在了宣紙上。


    那一滴墨水落在兩?人名字中?央,看起?來格外難看,橫看豎看都?像一塊突兀的?破石頭,周頌宜頓覺心情不太美妙,她朝身旁低著頭的?謝行繹嘟囔:“完蛋,白?寫了,我不小心弄髒了。”


    其實用“白?寫”這兩?個字是有誇張成分在的?,畢竟這隻是個提前練手的?草稿,根本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價值,寫完必定?逃不開被扔進垃圾桶的?宿命。


    謝行繹抬頭安慰她幾句,但周頌宜沒回,隻是繼續盯著這幾個字,以及中?間那莫名的?一團黑雲。


    其實,這也不一定?算被毀了不是嗎?


    周頌宜咬著唇,莫名有些心癢,她裝模作樣地回頭詢問謝行繹進度,注意到他正專注研磨後便迅速伸手,在那不規則的?墨滴中?央加了一筆。


    一氣嗬成,顯然是有備而來,行為格外幼稚,也相當迅速。


    她就這樣一畫,輕而易舉畫成了一個愛心,不是很明顯,但模模糊糊能?看清完整的?形狀來。


    周頌宜心虛地撂下筆,謝行繹也正好做完了手上的?事情朝這邊看。見他下一秒就要看清紙上的?圖案,周頌宜心跳莫名加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多此一舉畫出來一個愛心。


    注意到她指尖上的?那一抹黑色,謝行繹抬抬下巴看過去,提醒道:“手髒了。”


    周頌宜躲開他的?注視,又?偷摸將?那張紙往裏麵塞了塞,正好借口去洗手,她可以短暫地逃離片刻:“那我先?去洗個手。”


    整間茶室一下空落落的?,那張紙還擺在桌上,謝行繹往前走了兩?步,先?看看究竟是哪裏寫毀了。


    他將?那張紙提起?來仔細看了眼,透光的?宣紙薄如蟬翼,紙頁泛黃,上麵有兩?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寓意著愛情的?可愛符號。


    她的?名字是他親自寫的?,而自己的?名字,也同樣是她完成。


    兩?種截然不同的?字體意外相配,再帶上中?間那個模棱兩?可的?愛心,這樣的?組合讓謝行繹的?心髒忽然開始狂跳,不成形的?愛心好像有著巨大的?魔力,讓他跟著悸動不已。


    謝行繹並不覺得這是一張廢紙。


    耳邊傳來潺潺的?水聲,裏麵的?人應當還在洗手,他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它疊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塊,然後塞進了搭在一邊的?西裝口袋裏。


    為掩人耳目,他還特?意揉了幾張宣紙扔進簍子裏。


    這樣的?舉措實在很幼稚,謝行繹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也同樣不想讓這張紙被扔進垃圾桶。


    等周頌宜回來,桌上那張“巨作”已經沒影了,她奇怪地“咦”了一聲,在一堆宣紙裏不停翻來翻去,卻始終沒有看見那張紙究竟被塞到了哪裏。


    她叫了聲謝行繹的?名字,忍不住問:“我們剛剛寫的?那張字呢?”


    全然忘記了自己做了什麽,謝行繹麵不改色地回答:“你剛剛說寫毀了,我以為沒有用,就扔進了垃圾桶。”


    聲音再平靜不過,周頌宜都?能?想象到他扔那張紙時的?神情動作有多隨意。


    就這樣沒了?


    她可是偷摸著在上麵描出來一個愛心誒,周頌宜有些可惜地抿著唇,內心十分不舍,但也沒有表露出來:“好吧,反正留著也沒什麽用。”


    雖是這樣說,但眼神卻總往邊上的?垃圾桶裏看,謝行繹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生怕她會蹲下身子仔細去看,畢竟垃圾桶裏那幾張廢紙可一點黑色痕跡都?沒有,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是嶄新的?幾張。


    他輕咳一聲轉移了周頌宜的?注意力:“還是先?寫請帖吧。”


    周頌宜毫不客氣地再次霸占了那張座位:“哦。”


    謝行繹站在她身後,俯下身子握住她右手,像教剛學會寫字的?孩童一般,手把手帶著她從?署名那開始寫。


    周頌宜一臉懵地被他圈住,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解——這是什麽大人物,單獨給他的?請帖還非得兩?人交握著手寫。


    是真的?手把手,她的?整隻手都?被覆蓋住,謝行繹略微粗糙但格外滾燙的?掌心包裹著手背,在落筆的?每個瞬間,她都?能?感覺到指腹與指腹之間的?摩擦,這讓她有些心癢。


    她更加好奇地問:“究竟是誰啊,不會是你的?恩師吧。”


    問題剛問完,墨跡就在宣紙上化開,左邊一個“口”剛剛落筆,周頌宜心跳加速,大膽的?猜測蹦出腦海。


    沒多久,一個完完整整的?“葉”字就出現?在請帖上,隨後而來的?幾個字也在她意料之中?。


    這下周頌宜徹底安靜了,她垂著頭任由謝行繹帶著她寫完了剩下的?部?分。


    看著“葉柏衍先?生”幾個大字,周頌宜怎麽著都?覺得相當違和,她忍了許久,實在忍不住要問:“我也沒說要請葉柏衍,我們為什麽要給他發?請帖。”


    不僅發?請帖,還要他們倆一起?寫。


    沒等來謝行繹的?回答,她又?繼續問:“你是不是還在吃醋,昨天下午和他見麵是工作需要,你知道的?,晚飯也是,我吃完飯立馬就回來了。”


    “沒有。”謝行繹稍稍湊近,拿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沒有在吃醋。”


    這個回答打消了周頌宜的?疑慮,但她腦海中?又?瘋狂思索自己有沒有說漏嘴——


    曾經戀愛時,她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也很中?二地和葉柏衍講過,自己的?婚禮必須有他出席,就算不嫁給他,也要請到他。


    但這都?是年少不懂事的?玩笑話,早已經拋置於腦後。


    或者是那天喝醉酒了,無意間說漏嘴,還恰好被謝行繹給聽見了,周頌宜更加無話可說,也不好批判謝行繹這樣刻意的?行為。


    見周頌宜在開小差,謝行繹握著的?手稍稍用力幾分:“你也沒有答應他,是我當麵邀請的?。”


    這話的?意思是,謝行繹單獨和葉柏衍見過麵,兩?人還聊了一會天?


    周頌宜覺得這樣詭異的?場景更加難以想象,她問:“你們居然還會有私下聊天的?時候。”


    謝行繹嘴上回答著周頌宜的?問題,但筆未停:“不算私下,那天你也在。”


    這是那天晚上他在珀斯酒店和葉柏衍說的?話,隻是某人醉得不省人事,自然是沒有一點印象,別說那一小小的?插曲了,估計連是誰送她到酒店的?都?不清楚。


    開頭那五個大字由兩?人共同完成,而新人敬邀前的?姓名,按照規矩應該各寫各的?。


    謝行繹滿意地收手,周頌宜手背驟然一空,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她小幅低地動了動手指,又?轉了轉手腕,調整好才屏住呼吸工工整整的?寫下自己的?名字。


    等她寫完,謝行繹自然地接過那支筆,完成了他的?那一部?分。


    望著前端距離很遠的?名字,又?看看與他名字並排的?那幾個字,謝行繹心情更加愉悅,忽然就有些期待與葉柏衍之後的?幾次見麵。


    “下次見麵,我和你一起?親手把請帖送給他。”


    這還是謝行繹第一次這樣期待葉柏衍主動來約周頌宜。


    第43章 ·秋綏· 也祝葉總……


    周頌宜默默在心裏罵了一句神經, 隨後毫不客氣地將那請帖往外推了推以?表抗議。


    謝行繹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唇角輕揚,卻隻是裝作沒看見, 修長的手指撚起那份請帖, 抬腳就要往外走。


    今天要耽誤很多?時間, 上午寫請帖,下?午還要帶著周頌宜去手工坊試成?品,因此,他需要將時間壓縮才能做到不影響整體進度。


    見謝行繹往辦公室走,周頌宜也迅速收心,她?打算在午飯前修改一下?設計稿。


    葉柏衍幾分鍾前把最新的細節設計稿和沙龍調製團隊的聯係方式發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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