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時宜的,周頌宜忽然想到了謝行繹,他好像也總愛叫她“頌宜”。明明一樣,但又很不同,謝行繹這樣叫她時,總能帶給她別樣的情感,從不會讓她陷入“被愛與否”這樣的命題當中。


    難言的親密感,就?好像命中注定,他會不止是朋友,又或許,是謝行繹給足了安全感,讓她不再糾結這樣一個小小稱呼帶來的影響。


    神遊之際,溫熱的大手撫上了她的手腕,周頌宜回?過神,有些難受地皺眉,她抬頭望著葉柏衍,毫不猶豫地想從他掌心逃脫。


    陌生的眼神像尖刀刺過胸膛,血淋淋地抽出,徒留傷悲,僅僅一瞬,葉柏衍就?顫抖著主動鬆手。


    剛打完牆的樓層暫時無法看出雛形,空氣裏彌漫著水泥灰的氣溫,熱風透著窗戶縫隙爭先恐後地鑽進裏屋,盛夏驕陽炙烤著城市,街道偶爾冒出幾聲車鳴。


    很熱,也很煩躁,周頌宜隻想要離開。


    葉柏衍卻固執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他不在意她是否記得?,他隻想告訴她正確答案。


    因此,還沒等周頌宜說什麽,他就?已經開口,語速更?慢,也更?加認真?:“那天在元貝,你問我,這樣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嗎,我說是,但其實,答案是否定的。”


    他是個膽小鬼,心裏藏著不為人知的世界,每扇門推進去都有著不同關?卡,五歲時是如何?快快長?大,像個男子?漢一樣帶著母親離開破爛不堪的家;十?五歲時為考進惠曼而拚盡全力,幻想能靠著讀書改變命運;十?八歲時,他渴望能站在和她齊平的高度,不再被流言蜚語包圍。


    願望越來越貪婪,他開始分不清許下的願望究竟是為何?,明明該為得?償所願而慶幸,卻從來沒有正確意識到,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這並不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看似早已實現?的理?想隻會是他求娶公主的籌碼,但當他拚盡全力拿到籌碼時,公主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世界,一個不該有他存在的世界。


    沒有人會一直等他。


    所以,公主的世界裏本就?不該有他的存在,公主選擇了誰,誰就?擁有幸福。


    他做錯了嗎?好像做錯了。


    望著葉柏衍痛苦的神情,周頌宜明白,他似乎是被困在了自己設置的迷宮裏。


    在葉柏衍設定的迷宮當中,也許有很多年前的自己,他長?時間糾結於選擇的正確與否,也不管不顧出口在哪裏,他想順著來路往回?走,重新拉起自己的手,直到一起闖關?成功,而自己,早已經找到出口。


    周頌宜告訴他,這或許能稱之為執念,但一定不會是愛。


    葉柏衍卻認真?地看著她,認真?地反駁她給出的結論:“如果沒有愛,我根本不會站在你麵前。”


    他可能會因為成績優異保研直博,最終留校任教?,也可能成為公司高管,為某個企業誓死效忠,人生的選擇有很多種,但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一條他曾經從未想過,卻無比靠近周頌宜的路。


    “雖然很抱歉也很自私,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還對?你有感情。”


    這樣的話,已經不能在周頌宜心裏激起任何?一絲波瀾,十?七歲,她或許會為了這份答案而開心,但現?在,這樣遲來的道歉毫無意義。


    周頌宜沒有逃避他的注視,她同樣回?望過去,大方地將命定的結局提前透露給他:“無論你怎麽想,我都得?負責地告訴你,我們可以有很多種未來,唯獨不會是你希望的那樣。”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陌生人,可以是合作夥伴,但絕對?絕對?不可能再次成為戀人。


    這話說得?很絕情,葉柏衍笑?笑?,想到了京大交流會那晚,謝行繹在珀斯酒店對?自己說的話,亦是如此不留情麵。


    某些方麵來看,她和謝行繹真?的很像,骨子?裏都是驕傲,不會低頭,也很篤定一切。


    葉柏衍沒再與她爭辯這一話題,隻是退讓一步,他又恢複了平靜的一麵,叫人看不清情緒:“還是跳過這個話題吧。對?了,今晚能約你吃頓飯嗎?不去餐廳,我提前準備了你愛吃的菜,去我家好了。”


    周頌宜想也沒想就?拒絕:“不用了,我今晚……”


    “賞個臉吧,除了你,沒人敢點評我的廚藝了。”


    這樣的態度讓她根本無法拒絕,周頌宜猶豫片刻,想來也是一頓飯,最終也就?沒有拒絕,她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我先打個電話。”


    意識到她是要打給謝行繹,葉柏衍神色一僵,又很快點頭:“好。”


    周頌宜走到一邊,握著手機站在角落,電話很快被接通,她叫了聲謝行繹的名字,開門見山,“我下午要和葉柏衍一起吃頓晚飯。”


    話音剛落,謝行繹冷峻的聲音就?從話筒那端傳來:“在哪裏吃飯?他目的不純,我想你該知道……”


    周頌宜打斷了他的話,她心裏沒鬼,自然犯不著偷偷摸摸藏著什麽:“他約我去家裏,我想應該用不了太久。”


    對?麵隻回?了一字,“嗯。”


    良久沉默,周頌宜主動掛斷了電話。


    -


    當車子?駛進熟悉的小區,兩人走進了熟悉的單元樓,周頌宜才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很意外吧。”葉柏衍早就?預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他拉開房門,從鞋櫃裏掏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周頌宜腳邊,“當初賺到的第一筆錢就?被我用來買下這套房子?。”


    其實剛剛在樓下時她就?猜測到葉柏衍也許是為了自己才選擇住在這裏,但親眼?看到眼?前的裝修時,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葉柏衍真?的有些執拗。


    葉柏衍低頭看著她的神情,內心抽痛:“抱歉,這樣也許會讓你害怕,但當時我真?的需要除藥物以外的精神寄托。”


    他隻有在回?憶中不斷折磨自己才會覺得?自己依然活著。


    最南邊的房間大門緊閉,是原先屬於她的房間,周頌宜深吸一口氣,不用猜都知道,裏麵的裝修應該也會和樓下一模一樣。


    她忽然記起了很多事情,塵封的記憶被迫重現?,但他們都在刻意逃避。其實,這樣做是殘忍的,對?葉柏衍而言,對?她而言都是這樣。


    “其實,我本意是想先買下你隔壁那間,但有些不巧,中介和我說,很久以前就?有人搶先一步買下了那裏。”葉柏衍他打開電視,又開了一瓶草莓汽水遞給周頌宜。


    周頌宜握著易拉罐,有些意外:“隔壁那套也這麽搶手嗎?”


    隔壁那套的戶型要比東邊差一點,很少有這樣搶手的情況,之前她搬過來好多年都沒有人要買。


    葉柏衍點點頭,說了幾句後繞過這個話題:“我去做飯,你休息一會。”


    這次邀請是有備而來,葉柏衍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高中時就?是他下廚做飯,這麽多年過去,技術也沒有生疏,桌上擺放的都是周頌宜最愛的那幾道。


    兩人吃飯沒有說話的習慣,一頓飯吃得?安靜又緩慢,葉柏衍一直在觀察她的喜好有沒有變化,而周頌宜卻還在回?憶下午那通電話。


    吃完晚飯,周頌宜放下筷子?擦擦嘴,隻想逃離這個地方:“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才七點,要不要休息一會再走。”


    她走到玄關?處換鞋,又拒絕了葉柏衍讓她再坐會的邀請。


    見沒有商量餘地,葉柏衍沒再說什麽,隻是披上外套,提出送她回?家:“你沒有開車,自己一個人不安全,還是我送你吧。”


    周頌宜再次拒絕:“不用,謝行繹說來接我,應該已經要到樓下了。”


    找不出理?由再送她,葉柏衍沉默不語,幾秒後才說:“好,注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微信。”


    周頌宜輕輕點頭,沒再看他,搶先一步關?上了房門,電梯依舊停留在這一層,她快步走進轎廂,猶豫片刻,還是按了樓下一層的數字。


    電梯門開,高跟鞋落在地麵發出清脆聲響,聲控燈亮起,公寓樓道每日都有人準時打掃,絲毫看不出歲月痕跡,瓷磚反射出月白色的光輝,眯眼?還能看清倒影。


    其實,謝行繹根本沒有在樓下,也沒有說要來接自己。


    剛才在電話裏,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討人厭,明明誰都沒有做錯,但她就?是不喜歡這樣冷淡又高傲的謝行繹。


    一點也不喜歡。


    周頌宜想,如果是自己,碰到類似的情況,應該也會不開心,周頌宜沉默著,難得?為他思考一回?。


    她還在賭氣,又不想要這麽早回?家,沒有交通工具,她還需要等司機來接自己。


    還好樓下還有一間空房,大不了在那睡一晚就?好,總歸每周都有阿姨打掃衛生。不過,這間房子?的門鎖是指紋還是密碼,周頌宜也不太記得?。


    思緒又開始飄飛,她拿出手機,想看一眼?謝行繹有沒有給自己發消息。


    低頭走過電梯房,剛要拐彎,熟悉的嗓音就?從身後響起,好像從天而降,在空蕩蕩的樓電梯房飄蕩:“周頌宜,為什麽不回?我微信。”


    一瞬間有些恍惚,甚至懷疑是不是幻聽。


    回?頭,謝行繹雙手插兜立在牆邊,就?這樣定定看著她,眼?神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隻是聲控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應該是很久了。


    奇怪的感覺啃噬著內心,腦海中雲裏霧裏的答案忽然變得?明朗,飄忽的一顆心被人重新托起,周頌宜試探性地望了望他身後那間屋子?,依舊沒有開口。


    她想問,他是不是那名神秘買家。


    謝行繹愣住片刻,又很快恢複如常,他抿著唇,麵無表情地點點頭。


    鼻頭一酸,眼?淚不爭氣地落下來,明明應該開心他主動來接自己,但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周頌宜委屈地撇嘴,搶先一步開口:“那你為什麽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第41章 ·春祺· 我幫你舔……


    為什麽?沒有給她打電話, 這個問題,他?究竟要?怎樣回答。


    謝行繹在注視中沉默,事?實?上, 他?不止一次主動?找過。


    他?也明白, 在這段感情裏, 自己?一直都處在下位,也總是患得患失,因為周頌宜從未證明,也未曾告訴自己?,她愛他?。


    其實?這隻是個答案,永遠無法證明什麽?,也根本改變不了什麽?, 他?並不需要?知道。


    未來那段婚姻關係裏,還有曾經那模糊的一紙婚約裏, 一切未知的,已知的都是這樣。因為,他?敢保證自己?會永遠忠誠, 隻要?他?永遠愛周頌宜就好。


    可每當葉柏衍出現時,隻要?看著兩人像過去一樣接近彼此時,他?都會貪婪地想要?周頌宜的偏愛和選擇, 想要?多?一點?,再多?一點?。


    謝行繹無法控製住自己?。


    他?嫉妒葉柏衍曾經擁有過周頌宜毫無保留的愛,最堅定的選擇, 以及對抗所有人的勇氣, 也記得自己?曾經被放棄過,所以,他?毫不掩飾著自己?的厭惡與嫉妒。


    在這裏等待的幾個小時裏, 他?隻覺得自己?要?瘋掉了,腦海中冒出來無數種逼迫方式,偏執的想法占據大腦,讓他?變得不像自己?。


    但無論怎樣想,在最瘋狂的時候,他?內心都會泛起?某種無可奈何?的情緒——舍不得。


    謝行繹難得想苦笑,笑自己?真是窩囊。


    盛夏傍晚燥熱難捱,他?穿著成套的西裝,扣子一絲不苟地係到最頂端,沒有空調,無人居住的樓道窗戶緊閉密不透風,但內心的焦躁卻遠遠超過了氣溫帶來的燥熱。


    一片寂靜中,世界再次陷入昏暗,周頌宜跺跺腳,清脆的高跟鞋聲中,白熾燈在頭頂亮起?,謝行繹眼神抓住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淚。


    輕飄飄一滴,卻有萬斤重,將他?本就傷痕累累的心砸穿。


    謝行繹忽然就認命了。


    答案,他?可以不要?,那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選擇,抵不上她億分之一。


    他?隻需要?她,隻要?是她就好。


    周頌宜淚眼朦朧地望著對麵,眼淚好似一層薄紗,讓整個世界都變得隱隱綽綽,直到有人替她擋住了刺眼的燈光,又伸出手為她抹去眼淚。


    頭頂傳來重重一聲歎氣,包含著無奈與縱容,謝行繹將她緊緊摟在懷裏,下巴抵住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我在找你,但是你沒有空回我消息。”


    下午,在目送周頌宜進樓後,謝行繹就發?微信詢問她該在幾點?去接,微信發?了至少五條,但周頌宜一條都沒有回複。


    他?不確定她什麽?時候需要?自己?,又生怕她會等待太長時間,因此,回到公司後,他?剛坐下沒有五分鍾,就立馬開車回到了酒店。


    所以周頌宜打來的電話,他?是在酒店樓下接通的。


    接到這通電話的前幾分鍾,他?抬頭往樓上望,隻知道彌花集的落地窗前,兩道身影挨得極近,他?清楚看見葉柏衍抓住周頌宜的手,兩人聊了很久。


    謝行繹現在都記得那時的感受,心髒像被人狠狠咬住,殘忍地撕扯出致命傷口,明明鮮血差點?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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