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馮寄生說,這家的主子這姓馮,是他的本家,入宮做了太監,多年下來混得風生水起。隻是權勢再大,財富再豐,也不過是個閹人。怕自己將來老無所依,便想在本家裏找個後輩過繼來給他養老,好處就是他百年之後,能繼承他大部分產業。之所以看中他,主要是因為他早早就沒了爹娘,又沒有親兄弟姐妹,沒有近親,沒有多餘的牽掛。


    “我估摸著他的心思,多半也是怕找個近親多的,將來會合起夥來算計他,換做我是他,也會這麽選。不過因為他自己是個閹人,倒比尋常人家更看重香火,想著將來告老還鄉,也能像尋常人一般弄孫為樂,頤養天年,旁人也不會看不起他。”


    馮寄生訕訕地看著芸香,“之前不與你說,是怕你看不起我甘心去給個閹人當兒子,又怕你嫌棄我不是真正富家少爺出身。現在是想著,既然咱們做了夫妻,那就不該再瞞著你……我早早沒了爹娘,在這個親戚家住幾日,在那個親戚家吃兩天,到哪兒都是看人臉色……雖然被人家看中,認了個幹爹,但人家也不過是有所圖,各取所需,你瞅瞅,為了要個孫子,直把我當個牲口種馬,什麽大娘嬸子都塞過來。 ”


    “ 我是真的喜歡你,也不單是你模樣漂亮,就是一眼就覺得親切。我那時就想,自己苦了這麽多年也是到頭了,有了媳婦兒,便也能有個自己的家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今咱們有了孩子,你和孩子就是我這世上唯一在乎牽掛的,往後我就為你們娘兒倆活著……”


    芸香雖然不能違心地說出也喜歡他,疼惜他的話來,但聽他說提起少時的苦處,不免引起她的同情來,由是聽他最後那番話說得真摯懇切,便也有些心軟了。


    馮寄生也是說到做到,自與芸香訴了這番話,不論趙嬤嬤再怎麽規勸,甚或暗戳戳地威嚇,他都再沒去過別的院裏。


    張嬤嬤也樂見自己伺候的主子得勢,每每趙嬤嬤提到請馮寄生也去別的院歇一歇的話, 不需馮寄生吩咐, 張嬤嬤便幫著擋下,說女人懷孕時不單身子嬌,心裏也嬌,眼見著爺去別的院,奶奶萬一心下不爽動了胎氣就不好了。


    趙嬤嬤雖然知道是搪塞,但也似真的十分著緊芸香肚子裏的孩子,每每作罷。


    提到此事,馮寄生怕芸香吃醋,說自己也不能騙她說和別的女人一次也沒有過,不過都不是心甘情願的。而且自打有了她,他就再沒睡過別的女人了,即便無奈去了她們那兒過夜,也沒動過她們一個指頭,這事讓他說什麽賭咒發誓的話他都敢。說既然有了真心喜歡之人,又怎能對別的女人睡得下去,還是又老又醜的,及不上你萬一。


    芸香其實並不怎麽在意,反倒是覺得那些女人多半也同她一樣進的這宅院,怪可憐的,聽馮寄生最後這話,便覺得有些不中聽,“你這話說的,怎麽叫又老又醜呢,說起來,我也比你年歲大……也都是些可憐人罷了……”


    馮寄生猜到芸香是想到了她自己,便道:“我明白,其實我也想著,既然你都有孕了,我又打定了主意再不過去,倒不如打法她們走。隻這事我現下還是做不了主。我之前和趙嬤嬤提了,想好好辦個事,張燈結彩地把你娶進門。趙嬤嬤倒也沒說別的,隻說她也得去京城回稟了主子。我想著也是這個理,既然是認了幹爹,那成親這麽大的事,怎能沒有父母呢?隻幹爹在宮中行走,輕易不能出來,咱們倒也不用著急,你踏踏實實地把孩子生下來,到時候他來了,一來給咱們主持婚事,二來抱抱孫子,到時他心情大好,我再與他提遣散那些女人,往後也不再另娶的事……”


    “若你覺得她們可憐,到時候與她們些錢也就是了。”馮寄生摸著芸香才要顯懷的肚子,“也算是為咱們孩子積德添福報了。”


    第四十九章


    眼瞅著自己的肚子越來越大,芸香也徹底放棄裏逃走的念頭。馮寄生與她說了自己的底細之後,她震驚之餘,心中那反倒踏實了。從前隻如盲人過河一般,不知深淺,總覺得一腳下去就要陷在哪個水坑泥潭裏,現下好歹知道了自己的境況。雖說是給個太監過繼說出去不好聽,對方也似乎也有些刻薄,但好在他長久在京城,並不常在,待過些年人老歸鄉,小心相處也便是了。


    芸香旁敲側擊地勸馮寄生找個事做,雖說這裏吃好住好,但到底不是自己的錢,寄人籬下,終歸沒有底氣。馮寄生也是應得痛快,還信誓旦旦地與她說起自己的長久打算,說既然有這份家底,又何必掙那些小錢。他左一個主意,右一個主意,隻哪個當下都做不了,都得等著京城的幹爹回來,給他放權使錢。


    芸香勸過他兩會,見他聽你不進去,也少說了,想著不論那位幹爹能不能輕易給他錢去做買賣,待他真的做起來,碰幾次壁,栽幾回跟頭,漲了教訓,才得踏心。


    隻在芸香覺得一切似乎越來越好的時候,馮寄生帶回的一個消息,卻又再一次將芸香的生活陷入更深的困境。


    那日馮寄生回來得很晚,見他進門時臉色明顯很差, 芸香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待遣走了四兒,馮寄生便一臉慘白地和芸香說了事情。說他被騙了,那個京城裏的所謂“幹爹”,原來竟是皇帝身邊最當權的大太監馮維年,不過比他大了七八歲,哪就需要他來給養老了,要借他的種留後不假,不過不是為了要孫子,是為了要兒子!待孩子生下來,就去父留子,將他滅了口。


    芸香聽得心驚肉跳,問說你哪兒打聽來的,可不是聽錯了吧?


    馮寄生答說我也想是聽錯了,隻這性命攸關的事,我絕不能聽錯,之前就總覺得哪兒不對,有一次無意中聽到些影子,留心了好一段日子了,消息東拚西湊的,今兒總能算被我逮著機會證實了。雖然不敢十分肯定,但也有八九分確定,你這肚子裏的孩子一旦生下是個健康的男孩兒,隻怕過不了一年半載,他們就要動手了。


    芸香見馮寄生說這話時臉色煞白,聲音都有些發顫,絕非信口胡說。她腦袋裏嗡嗡作響,待稍稍能思考了,忙問:“那……那你當日認親的時候沒見過他嗎?他有多大你看你不出?”


    “哪裏見過啊,也就見了趙嬤嬤和那個劉太監。”


    芸香驚愕:“沒見過人,你就敢認幹爹?”


    “誰能想到能有這事兒啊!”馮寄生急道,“況且我們是本家這事兒確實千真萬確,我早些年就聽親戚說了,族中有個誰進京城做了太監,聽說混得還不錯,隻是那時候我覺得這事兒和我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也沒多打聽,也不知他姓甚名誰,多大年歲……後來趙嬤嬤和劉太監找來,又蓄意誆騙,我怎能想到?”


    芸香氣結,“哪能想到……人影都沒見呢,你就給自己認了個爹……你……”


    你這就是見錢眼開,要錢不要命!


    這後半句芸香憋在心裏沒說出口,知道馮寄生不愛聽,給他留了臉麵。


    可她即便不說,馮寄生也能明白,有些惱羞成怒,“事已至此,你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芸香沒再懟回去,冷靜了片刻,仍心存僥幸地問說:“就算是他想借腹生子,也沒必要殺人吧?這可是人命!”


    馮寄生道:“你當人命關天,他把人命當個屁!你以為咱們現在住的這大宅院是哪兒來的?我也偷偷打聽過,這兒早先住的也是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聽說這家老太爺當年也是先皇身邊風光過的,如今全家都被姓馮的一夥人發配邊疆了。還別說告老還鄉的,就是現如今皇帝身邊的公卿宰相,得罪了馮維年以至掉了腦袋的也不是沒有!咱們這種平頭百姓的性命,在他眼中更算不得什麽!我就說為什麽找我呢,原以為是看中我沒有父母兄弟,沒那麽多是非。沒想是看中我沒有至親,死了也沒人知道。”


    芸香聽得愈發毛骨悚然,好像一夕之間天地便換了個模樣。忽似從門縫灌進了一陣陰風,驚得她汗毛都立了起來,“那……那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自然是趕緊跑了。”


    “怎麽跑?跑哪兒去啊?”


    芸香這會兒已是慌得沒了主意,一來事情太過突然可怖,她腦子還反應不過;二來她大著個肚子,若真如馮寄生所言,人家早早設好了圈套,必然布了天羅地網,哪兒容得他們跑掉。有一瞬間,她甚事想,倒不如魚死網破,讓那個什麽姓馮的太監直接把她脖子抹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省得活著受罪。


    馮寄生聽她這麽說,覺得她是舍不得這裏的榮華富貴,不想和他一起走,有些氣急敗壞地道:“那你總不能讓我坐在這兒等死啊!我反正是要走的,就看你願不願意跟不跟我走。那太監要的是你肚子裏的孩子,若是平安生下來,或許未必會把你怎麽樣。反正他是個沒根兒的東西,也未必在乎你從前有沒有男人。沒準兒還把你收了房繼續給孩子當娘,你要是願意給個太監當老婆,願意自己的兒子管太監叫爹,大可以留下。”


    芸香聽他話中帶了幾分譏諷,好像她是貪圖富貴之人,心中惱火,臉上便帶出氣來。


    馮寄生又轉了語氣,“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著急,誰知道他們準備什麽時候動手!是想再借我的種多生幾個,還是就等著你這胎生了兒子?你這肚子也顯懷了,你要是跟我走,咱們得早點兒籌謀動身,要不然等你肚子再大些,走都走不動,怎麽逃啊。你放心,就算你沒有這些產業,我有手有腳,也能養活你們娘兒倆。咱們找個地方藏起來,過個一年半載的,風聲過去也就好了。又不是他正經親兒子,跑了一個,再找人生下一個就是了,我就不信他還能真的能費勁地追咱們一輩子。”


    芸香雖然惱他剛剛那番話,但大禍當前也沒工夫多計較。莫說這段日子她已然認了和馮寄生這沒名沒份的夫妻關係,自然要共進退;單說似馮寄生說的,即便她留下能活命,甚至還能錦衣玉食,她也絕不想給太監養孩子。


    兩人正說話盤算的時候,馮寄生忽然驚覺,聽見什麽似地,豁然起身衝出了屋門。芸香未待反應,便聽咣啷一聲,似是水盆子叩翻在地,緊接著,便見馮寄生拎著嚇呆了的四兒進了屋來,回手關了門,把四兒往地上一摔,“你這小蹄子,在外麵偷聽了多久了?”


    四兒嚇得麵無血色,“沒,沒……奴婢沒聽……什麽也沒聽道……”


    她這話說得芸香都騙不過,更別提馮寄生了,後者惡狠狠地看著她,“平常看你倒像個老實的,現在看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趁早了結了,省得讓你把我們賣了。”


    四兒見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沒了魂,跪著爬到芸香腳下,哭著求救:“奶奶!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雖然是他們買來的,但一心一意伺候奶奶,隻把乃奶奶當我的主子,從來沒有二心……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剛剛也是念著奶奶近日說手脹,想給奶奶兌了熱水泡泡手會舒服些……爺說的話我也是聽得斷斷續續……奶奶……我不會跟旁人提,我誰也不告訴,四兒也是有心肝的,這院裏就奶奶是真心待我,從不把我當個下人,親姊妹那般待我,我自然也一心跟著奶奶……奶奶信了我吧,奶奶……”


    芸香也是頭一次見馮寄生露了凶相,真是頃刻就要人命的模樣,別說四兒害怕,她見了都心悸。可不論如何,她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馮寄生對四兒下狠手,便忙攔說:“你先別急,她原肯定也是不知道的,這麽大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哪能是個人就告訴呢,就是張嬤嬤知道多少都不好說。她才買進來沒多久,又年歲小,不怕她管不住嘴說漏了嗎?”


    馮寄生現下猶如驚弓之鳥,不敢有分毫差錯,“你別聽她裝可憐。即便她從前不知,現在聽了咱們說的話,還不趕緊跑去告密請賞?”


    芸香心裏也怕,看著四兒一個勁兒搖頭,抖似篩糠,回道:“她也不傻,若是真的跑去告密,能有什麽好處?既然那邊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少不得連她也滅了口,可不必拿別的好處封她的嘴更簡單?她如今既然知道了,便也跟咱們一條船,沒別的路了。”


    她這話是在馮寄生這兒給四兒求饒,也是說給四兒聽,即便她忽然知道這事兒一時惶恐沒主意,這會兒聽了她這話,也不敢再有二心了。後者果然立時道:“是了,四兒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爺和奶奶若是走,求也帶四兒一並走吧,奶奶這身子,身邊不能沒人伺候……”


    馮寄生仍不能信過四兒,但芸香最後這番話也是有道理,況且他現在要真的把四兒怎麽樣了,趙嬤嬤那兒必然能聞出味兒來,沒法交代,也隻好黑著臉對四兒好一番恐嚇。想著自己和芸香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若真的收服這小丫頭,於日後他們逃脫也有益處。


    第五十章


    馮寄生放過了四兒,接連幾天發現她果然乖乖聽話,才稍稍放心。


    四兒也恐馮寄生害他,愈發在芸香麵前表忠心。之前就總愛和芸香念叨自己平日裏的見聞,隻是張嬤嬤總叫她多做事,少說話,有些話才不太敢說,如今再沒半點兒隱瞞,看到的聽到的,無一遺漏。隻不過連張嬤嬤那邊也未必知道多少底細,她這個小丫頭就更不能知道什麽了。


    雖說不能探聽消息,但有了她打掩護,馮寄生和芸香逃跑的計劃便可得實施了。


    馮寄生和芸香琢磨著,覺得還是不能急,萬一想得不周全,反倒不妙。


    兩人想好,先讓芸香假裝吃醋,冤枉四兒勾搭馮寄生,把她好一頓罵。次日又換個溫軟的模樣,當著張嬤嬤的麵和四兒賠了個不是,說自己大抵是有孕鬧得,心裏一陣陣的煩,冤枉遷怒了她,要她別委屈。四兒麵上唯唯諾諾地應承,轉回頭私下與張嬤嬤哭哭啼啼地演戲。


    事情傳到趙嬤嬤耳朵裏,便道芸香和四兒主仆不合,反倒愈發安心讓四兒伺候芸香了,又讓張嬤嬤細心調教四兒,“看好”主子,芸香這便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要如實稟報。而四兒傳過去的話,便是芸香已然安心認命,覺得在這兒踏踏實實地當奶奶好吃好穿,終歸還是比在外頭風餐露宿的強。


    慢慢的,趙嬤嬤一夥人便放鬆了對芸香的監管,有時也會讓人陪著她到街上走一走。芸香有時逛得長些,有時走幾步便嫌累似的轉頭回去,偶爾逛店鋪的時候,也會買些吃的用的,甚或小巧的胭脂首飾,讓給送到府裏去,找趙嬤嬤結賬。


    趙嬤嬤從沒把芸香和馮寄生當主子,一心盼著伺候的不過是芸香肚子裏的孩子。見芸香竟開始“大手大腳”地花錢找她報銷,心中不快,明裏暗裏地提點她,隻說這小地方的東西,沒什麽好的,奶奶要喜歡,回頭讓人去京城找定好的匠人給奶奶訂做。再者,待奶奶生了孩子,現下買的戒指鐲子,也未必待得進。


    芸香一幅不高興的模樣應了。趙嬤嬤見她如此,便覺她是自以為“子憑母貴”地恃寵而驕了,覺得她越是這般貪圖安逸,越是過不得窮日子。別說現在什麽都不知道,就是有朝一日知道了,享受慣了的人,也不會想去收外麵的苦了。


    待徹底放鬆了趙嬤嬤一夥人的警惕,某日,趁著沐陽城中集市熱鬧,芸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馮寄生陪她去逛逛。溜達了一會兒,找了個合適的時機,芸香借口鬧肚子,要四兒陪她去茅廁,實則按照早時計劃的,從小道慌忙出城了。馮寄生這邊周旋著隨從,待差不多時候,做焦急地說去看看。他是市井出身,脫身的事本就在行。隨從不過一個轉頭的功夫,便被他甩下,待幾個人反應過來,他人早就沒影了。


    這段日子,馮寄生出來閑逛時便會趁機捎帶些逃走時要帶的行李,怕被察覺,每次隻夾帶一兩樣,全都藏在一處隱蔽的地方,等著逃出這日拿了便走。隻這會兒他跑來取,卻見得包袱不知誰發現,包裹皮撤散在地上,隻剩一些幹糧並兩件衣裳髒兮兮亂糟糟地團在一旁,值錢些的東西都沒了。


    馮寄生起急,猜得多半是被什麽人無意間發現順手牽羊了。可這會兒情急,他也顧不得,怕被人追上,隻得匆匆離開。


    馮寄生和芸香、四兒在城外碰了頭,半刻不敢耽擱地一路往北。因怕林嬤嬤等人有跡可循,三人不敢雇車,甚至連大路都不敢走,隻紮進樹林子裏走小路。芸香和四兒都沒出過門的,沒多會兒就在林子裏轉迷了,好在馮寄生辨得方向,全憑本能也看得出這林子哪裏安全可行,哪裏危險不能走。就這麽著,三人一直摸索到天黑,找了個隱蔽的山洞休息過夜。


    怕引起懷疑,三人出來時什麽都不敢多拿,早早藏好的行李又被人拿了,加之逃命趕路,待停下來都有些狼狽頹喪。


    馮寄生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打開是幾個肉包子。


    “跑出城時順手帶的,好歹先過了今兒晚上。”馮寄生把包子都遞給芸香。芸香拿了一個給四兒,自己留了一個,剩下的推還給了馮寄生。


    馮寄生又拿起一個塞給芸香。


    芸香道:“你吃吧,我一個就夠了……或者留兩個,萬一明日走不出,沒吃的呢。”


    馮寄生道:“餓得死餓不死,也不在這一兩個包子,你先吃飽了,我再想辦法。”


    夜裏的山洞,處處都是又冷又硬,連個靠的地方都沒有。沒了衣物行李,四兒隻得在洞外抱了許多草和樹葉,鋪在平整的石頭上,讓芸香坐得舒服些。


    芸香安慰馮寄生,說人能順利逃出來就是好的。


    馮寄生沉著臉不吭聲,原以為自己一朝得勢,飛黃騰達了,往後餘生啥也不用幹,隻管享受就好。沒想舒坦富貴的日子過了也沒多久,突然一下子又被打回原形。他心中本來就不甘心,現下又丟了行李細軟,那裏麵可還藏著他這些日子從宅院裏夾帶東西出來的值錢東西呢。


    夜色漸深,芸香和四兒困得撐不住,四兒又在原鋪的草葉上,蓋了更厚的一層。馮寄生自己坐好,讓芸香拿他當墊子枕頭,歪在他身上歇著。芸香知他心情不好,也不忍他這麽坐一晚上。不過馮寄生堅持,說他是男人,不論如何,都不能苦了她。芸香拗不過他,尋了個稍微舒服些的姿勢,躺在他腿上。馮寄生便幫她撥了撥頭發,怕她不舒服似得,給她捏捏胳膊或揉揉腰。


    入夜,芸香在馮寄生一下一下的按摩撫慰中睡了過去,她睡覺本來就輕,又懷著孕,山洞裏也躺不舒坦,半睡半醒的時候,感到頭被抬了一下,迷迷瞪瞪地睜眼,是馮寄生站了起來。見她醒了,低聲道:“我腿麻了,站起來走走,你睡吧。”


    芸香想起來陪他說說話,給他疏解疏解,隻是身上僵得很,想要起身也費勁。馮寄生也不讓她動,說自己出去方便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馮寄生出去後,芸香也再睡不著,坐起來等他。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回來,便走到洞門口張望,卻也不見人影。四下都是密林,她不敢出去,隻得又回到洞裏。


    適才躺在馮寄生身上不覺得,這會兒坐起來便覺出山洞裏的寒涼來,四處又都黑漆漆,隻洞口照進來的些許月光。忽地一個黑影從陰影裏閃了過去,像個刺蝟或是別的什麽,芸香嚇得向蜷在一旁睡著了的四兒身邊靠了靠,愈發盼著馮寄生趕緊回來。


    芸香一等就是一宿,等得自己心慌意亂,一會兒想馮寄生別不是半夜在外方便的時候遇著什麽狼,出事了;一會兒又想他是不是怕被拖累,撇下她門自己跑了!倘若如此,她和四兒倆人怕是連這林子都走不出。


    直到天蒙蒙亮,馮寄生終於回來了,芸香一顆心才收到肚子裏,隻待她看清他的模樣,一顆心又揪了起來。


    隻見得馮寄生一身的狼狽,身上還沾了許多血汙。


    芸香連忙上前,拉著他上上下下仔細查看:“怎麽了?遇著狼了?”


    馮寄生擺擺手,探頭看了一眼裏麵仍未睡醒的四兒,把芸香悄悄拉到洞外,從懷裏掏出個荷包袋,扯開給她看,裏麵竟白花花的,全是銀錠。


    芸香大驚,“這是哪兒來的?”


    馮寄生不答,隻道:“來沐陽折騰這麽一場,總不能光著屁股來,光著屁股走,隻把自己搞得四處逃命吧……有了這個,不管咱們往後到哪兒,都是爺。”


    第五十一章


    芸香問馮寄生是不是到路上打劫去了,可又想那是半夜,應該也不會有人帶著這麽多的銀兩趕夜路。再問他是回沐陽城,搶了什麽鋪子?可看他兜子裏一個一個的大銀錠,也不是隨便哪個店鋪或人家就能有的。想起他之前的不甘心,琢磨著是不是去而複返,直接摸了回去。那個馮太監的私宅存著這些銀錠倒不稀奇,馮寄生又在那兒住了好一段日子,總比去陌生人家偷盜更順手,隻不過他們好不容易從那兒跑出來,怎又能回去自投羅網呢……


    可不論芸香怎麽問,馮寄生始終沒告訴她,他那一袋子的銀錠是哪兒來的。問他身上的血是怎麽回事,他也答得含糊,隻說別問了,反正不是殺人越貨。


    他的話,芸香並不敢篤信,因為他自己身上沒受一點兒傷,衣服上的血跡卻是好大一片,從外到裏都浸透了,袖子上還有濺上去的血點子。要是這血是一個人的,即便沒立時死了,這麽多的血流出來,怕也活不長久。


    不單是她這麽想,四兒醒來後見著馮寄生的第一個反應,也是嚇得啊了一聲,隨即忙捂了嘴,滿臉的惶恐,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時刻黏在芸香身邊,不敢離開一步,好像生怕一旦落單,就會被馮寄生殺了滅口。


    馮寄生走遠去方便的時候,四兒也會怯生生地捏著芸香的胳膊,但她什麽也不敢問。也不用她開口,隻是恐懼不安的眼神,芸香便能明白。她也隻能拍拍她的手,安慰她沒事,實則自己心裏也怕,開始重新打量馮寄生這個人。


    逃出沐陽,三人一路向北走。起初都是走小路,偶爾路過村落便去買些吃喝,晚上就尋個山洞,或是林間獵人休息的破屋過夜、如此過了七八日,別說芸香和四兒,連馮寄生都有些挨不住了,這才開始走有人的村落或鎮子。


    雖然馮寄生懷裏揣著錢,但一個個都是嶄新的大銀錠,怕人起疑,並不敢拿出來用。好在芸香早時未雨綢繆,當初在沐陽偶爾逛街時買了些小首飾,也隻是為了逃出來後,能換錢傍身。芸香讓馮寄生把那些首飾拿去換錢,馮寄生當了錢回來,拍著懷裏的錢袋與芸香信誓旦旦地保證,待他們安定下來,一定給芸香買更多,更值錢,更貴重的首飾。


    三人就這麽逃難似的出了潤州地界,見無人追上來,才慢慢鬆了口氣,但仍不敢往人多繁華的地界去,總是繞著走些偏遠的村鎮。


    馮寄生也開始敢拿了銀錠出來花。第一次是在某個鎮上的小館子,三人原本隻是想吃碗麵。巧得旁邊也有一桌,兩個大男人要了五六個菜。因為不敢使銀錠,芸香三人這一路上都是能省則省,很久沒吃葷腥了,這會兒看著人家桌上的大腕燉肉難免眼饞。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作之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福寶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福寶並收藏天作之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