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其他人的血,反倒是帶著藺霜羿的氣息。


    他受傷了。


    乘嫋抿著唇,手指從那道傷口輕輕撫過,那微帶粗糙的觸感令她眸色暗沉。沉凝須臾,她才表情嚴肅的開始仔細上藥。


    以藺霜羿的性子,怕是不會管這點‘小傷’。


    許是她的神情太過嚴肅,回天珠也漸漸閉了嘴,直到乘嫋為藺霜羿處理完傷口,它才重新開口:“那個溫長荊竟然這麽厲害?”


    這一回不等乘嫋開口,它便說:“上一世我沒聽說過他的名字。盤龍教有一教主,兩個副教主,雖都是大乘期修為,但應該都不是藺霜羿的對手。”


    反正上一世,藺霜羿飛升失敗隕落前,盤龍教也沒鬧出什麽風波來。倘若盤龍教有溫長荊這般的高手,怎甘願沉寂這麽久?


    這個溫長荊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乘嫋為藺霜羿重新穿好衣裳,邊淡淡道:“名字隻不過是一個代號而已。”


    回天珠一怔:“你是說這溫長荊隻是一個化名?”


    乘嫋沒有正麵回答,隻意味深長地道:“隻要有那般的修為,誰都可以成為‘溫長荊’。”


    若是以往,乘嫋會趁機逼問回天珠更詳細的情況,但此刻,她卻沒了那點心思,隻目光深深的看著睡在榻上的男人。


    自相識至今,她還是第一次見藺霜羿這般脆弱的模樣。


    在她麵前,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那麽強大,似乎能為她擋住所有不懷好意的窺探和激烈的風雨。


    可其實不是的。


    被無數人仰望崇拜的無暇劍君也隻是血肉之軀,也會受傷,也會……死。


    心髒忽然緊緊縮了一下。


    乘嫋猛然閉了閉眼,壓下了那股突然湧上的難受,良久,才重新睜開了眼睛。眼底、臉上一片肅殺之氣。


    溫長荊,這個人她記下了。


    ……


    藺霜羿不過是隨手一揮,季烆便不受控製的被逼出了昆侖府邸,若非他反應及時,怕是已經狼狽的摔在了地上。


    但即便還能站著,季烆的臉上也沒一點喜色。


    再一次意識到他與藺霜羿的差距,於他而言,不亞於又在身上狠刺一刀。


    無暇劍君強大,無人不知。


    曾經,他以此為傲為榮。因為無暇劍君是他的師尊,作為其唯一的親傳弟子,雖需要承擔更多的壓力,卻也注定比其他人沐浴更多的榮光。


    可當沒了這層師徒關係,當他們成了敵人。


    敵人的強大,便成了最可怕的武器。


    該怎麽辦?


    藺霜羿已是大乘期,而他隻是元嬰期,便是他日夜不休的苦練,也無法很快追上他。


    但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被搶走,那也是萬萬不可能的。


    季烆微有些恍惚的立在夜空之下。


    “烆兒,你在這作甚?”


    父親的聲音忽然響起,喚回了季烆恍然的神智。他轉頭,看到了父親臉上的擔憂和關切,喉間忽而一哽。


    “父親,”他張嘴,聲音出奇的嘶啞,“如果我不是無暇劍君的弟子——”


    “你在說什麽玩笑話?”不等他說完,季父便笑了起來,“你本就是劍君唯一的親傳弟子,這事誰人不知?烆兒,劍君性子雖冷淡,但你們到底有多年的師徒情誼,隻要你多用點心,盡心侍奉孝敬他,無人能比得過你。”


    “劍君不過是因你之故,才指點帝女幾句罷了。歸根結底,你才是劍君真正的弟子。”


    最後一句,季父意有所指。


    季烆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的話全被堵進了喉嚨裏。


    “對了,你也不要再惦記那個文喜。”提起此女,季父麵上便不掩厭煩和輕視,“為父已經派出季家甲衛,配合昆侖,勢必會盡快把那妖女緝回。”


    “此事你暫時不要管了,待把人抓回來,直接取蠱便是。而今,你便回昆侖好好修煉。如果可以,最好是能入無暇峰,不僅能多得劍君指點,也更利於培養感情……”


    季父還在繼續殷殷囑咐著。


    季烆站在原地,聽著父親的話,隻覺胸腔處氣血翻湧,一股腥甜之氣猛然從喉間湧出。


    他用盡全力,才把那口腥甜壓了回去。


    “在父親的心裏,我是否永遠也比不過無暇劍君?”他再也聽不下去,聲音越發沙啞。


    分明問的是父親,但更像是在問另一個人。


    在她的心裏,他是否也比不上藺霜羿?


    季父說了什麽,季烆已經再也聽不下去了。


    ……


    “唔——”


    急速在山林中奔跑的文喜一時不察,腳下踩空,竟是直接從高處滾落了下去,重重撞在冷硬的石塊上,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但剛發出聲音,她便反應過來,緊緊咬住下唇,壓下了喉間幾欲而出的痛呼。


    月色涼白,映出了她慘白的臉色和滿身的狼藉。青色的衣裙早就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鮮血和泥土汙漬混在一起,比之乞丐也幹淨不了多少。


    隻瞧著,便令人作嘔。


    自從入了昆侖,文喜便再也沒有這般狼狽了。此時,她恍惚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時,她還隻是一個普通的鄉野村姑。


    手無縛雞之力,掙紮在溫飽之間,每日為了吃一口飽飯,絞盡腦汁,蓬頭垢麵。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點。


    “文喜,別跑了,你跑不掉的!快滾出來束手就擒吧!”一聲聲厲喝在上方響起,“隻要你回頭是岸,我們可以饒你一命。但你若執迷不悟,休怪我們不客氣!”


    殺意騰騰。


    不,現在比曾經還要糟糕。


    那時,至少還有娘親陪著她。


    而現在,文喜仰頭看見了圍在上方的人,有很多熟悉的麵孔,皆是曾與她一同修煉或者曆練過的同門。


    他們都用帶著憤怒、蔑視,甚至恨意的眼神看著她。


    娘親死了。


    李師弟死了。


    師尊那裏,在她決定從牢裏逃跑時,便再也回不去了。


    “文喜,出來吧,莫要再負隅頑抗了。你跑不掉的。”來抓她的人,有十幾人,其中不乏元嬰化神,而她僅是一個金丹,還受了傷,怎麽跑?


    怎麽逃?


    文喜眼裏的恍惚緩緩消失,她站起了身,仰著頭,低低說了一個字:“不。”


    “哼,冥頑不靈!”上方的人冷斥一聲,“動手!若她還要反抗,就地格殺!”話音落下,數道靈光朝著文喜急速攻了過來。


    鋪天蓋地,避無可避。


    “啊——!”


    文喜慘叫一聲,身上多了許多傷口,數不清的血湧了出來。她煞白著臉,搖搖晃晃,幾乎要被血淹沒了。


    恍然間,腦海中仿佛多了幾道聲音。


    或是焦急或是恐懼,或是冷酷。


    “你打不過他們的。”


    “還是認輸吧,否則,他們真的會殺了你。”


    “認輸也沒用。你殺了同門,還畏罪潛逃,便是跟他們回去,你也活不了。”


    “我沒有殺同門。”


    “他們是奸細。”


    “你沒有證據,沒有人會相信你。你將背著滿身汙穢去死,將背著罵名,將成為昆侖的恥辱!”


    “你死了,就無法給李韶報仇了。”


    “他們會殺了你的。”


    “他們會殺了你。”


    “他們會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不,不,不!


    “文喜,別再抵抗了,沒用的,你不可能逃的了……”


    一片猩紅緩緩占據了文喜的眼睛。


    咚咚咚——


    胸前裏的那顆心髒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下一下跳得越來越快,無盡的力量從它那裏蔓延開來。


    無窮的力量在她身體裏炸開。


    歡喜劍發出尖利的鳴叫。


    文喜仰起頭,看著包圍著她的那些人,眼中紅光閃動。他們從四麵八方圍著她,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滿臉憤慨和厭惡,誓要抓住她,殺了她!


    “我要活下去。”


    她緩緩啟唇,聲音再無往日的清越,尖利沙啞,刺耳至極。


    “去吧,殺了那些擋住你去路的人。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你就能活下去了!”


    為首的人心中忽然一股不安:“不對勁,不好,她入魔了!”


    金丹巔峰、元嬰初期、中期、後期、化神……直至一躍攀至出竅!


    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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