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寧脾氣是跋扈,如今也七十歲了,四十年前的恩怨糾葛,終究是淡了,周淮康掃墓祭拜阮菱花母子,她沒攔,裝不知情。


    周家人不去,那座城市,無人記得葉家人了。


    荒草萋萋。


    李韻寧亦是不忍。


    那天,悄悄尾隨周淮康上山,葉柏南的墓前有一個女人在燒紙。


    叫阿梅。


    敲詐勒索罪判了刑,剛釋放。


    周淮康問她,她坦白是人間天堂的女人。


    自古,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一炷香,一盆紙錢,一顆葉柏南愛吃的石榴,天下之大,唯有阿梅。


    李韻寧的心結,驀地解開了。


    世間的孽,花開花落自有時。


    ......


    “是出事了。”周京臣沉得住氣,穩得住大局,“我安排妥帖了,您放心。”


    “你去緬北!”林團長勃然大怒,“緬北是龍潭虎穴,你一個姑娘——”


    林薔薇猛地一撞牆,額頭一霎腫了,“我一個老女人,有什麽忌諱的,您同意嗎?”


    “你...”林團長拗不贏女兒,屈服了,“好好好,我同意,你別撞了。”


    周淮康引著林團長去北廂房,林薔薇匆匆離開。


    “你鞋子呢。”周京臣一低頭,發現程禧赤腳踩在羊毛毯上。


    她佝僂腳趾,全是細細碎碎的硌痕,“沒穿...”


    “是沒穿,是丟了?”


    保姆在一旁斟茶,“小夫人風風火火衝出廂房,我喊她穿鞋子,她不聽。”


    周京臣蹙眉,“胡鬧!”


    結婚十年,姑婆亡故,李韻寧隻管周正修和周正儀,不管李家了,程禧地位高,是名副其實的家族主人,周京臣的薪水、分紅統統上繳,她雖不擅長管賬,但周京臣給足了權力和體麵,老宅上上下下的大事小事,一律向她匯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周夫人,嬌養到三十歲,連一塊淤青也沒磕過,頭發絲都是潤澤烏亮。


    “坐下!”他暴躁。


    程禧骨子裏是怕他的。


    規規矩矩坐。


    周京臣蹲下捏她腳踝,一點點消毒,搽藥,“疼嗎。”


    她搖頭,“不疼。”


    “鼻尖冒汗了,不疼?”


    程禧老實了。


    “活該,疼了,長記性。”他嘴毒,手上動作卻輕輕揉搓,“男人和女人心思不一樣,男人複雜,女人單純,我瞞著薔薇,並非不解風情。她固執,柏文剩下一口氣,她也一定去見他,柏文得罪了緬北多少亡命徒,幹臥底的,家人、愛人、自己,一輩子無名無姓,暗無天日。”


    程禧喉嚨一酸。


    “哥哥,那三個臥底安全嗎。”


    “今天是安全的,明天未必。”周京臣抬眸,程禧可憐兮兮,睫毛掛了淚珠,他揩去一滴,又滑一滴,“珍珠說,她以後當刑警。”


    “嗯。”


    “怎麽辦,哥哥。”


    “撫養珍珠,不代表操縱她人生,她當什麽,尊重她。”


    程禧繼續哭。


    “媽媽——”小珍珠抓著小風車,躥進屋,一愣。


    周京臣笑著摸她小辮子,“媽媽擔憂小叔叔。”


    小珍珠懂得男人女人、結婚生娃了,神秘兮兮揪程禧耳朵,“媽媽,你擔憂大斌叔叔,爸爸和方嬸嬸吃醋。”


    “什麽大斌叔叔!你媽媽的緋聞就是你和沈業四處傳播的。”周京臣拉住小珍珠,“是柏文叔叔,你滿月他抱過你。”


    “柏文叔叔帥嗎。”


    “帥。”


    “比爸爸呢?”


    “在媽媽眼中,爸爸帥,在陌生人眼中,柏文叔叔帥,柏文叔叔是英雄。”周京臣耐著性子解釋。


    “爸爸也是英雄,媽媽是母老虎,爸爸有膽量和老虎睡一個房間,是武鬆。”


    程禧不哭了,嚴肅質問,“誰說的?”


    小珍珠大大方方的,“沈業。”


    周京臣陷入沉默。


    大金鏈子小小的年紀,頗有邏輯啊,是個學理工的好苗子。


    “原本,我心軟了。沈業這麽黏珍珠,沈家又顯赫,兩家青梅竹馬。”程禧一邊抹淚,一邊判大金鏈子‘無妻徒刑’了,“‘母老虎’...你是武鬆?”


    糟了。


    炮火轉移。


    周京臣一字一頓教導小珍珠,“爸爸是公老虎,媽媽是女武鬆,去告訴沈業,謝謝他高看我,他看錯了。”


    小珍珠鬼精,察覺氣氛不和諧,飛快溜了。


    ......


    緬北,五月到十月是雨季。


    淩晨五點,客輪靠岸。


    林薔薇撐傘下船,四名保鏢隨護。


    “救命——”隔壁一艘貨輪,是越南的船,一群男人堵住一群女人,往貨艙裏驅逐,“不安分,活埋你!”


    “打電話!”一個蛇頭站在甲板,“贖金五十萬緬幣,湊齊了,讓你們回越南,湊不齊,有的是地方湊!”


    女人們擠在艙門,破破爛爛的衣服,一遍遍聯絡家裏。


    窮的,舍了女兒、妹妹,根本不接電話,富的,和蛇頭砍價,砍一萬,蛇頭搧女人一巴掌。


    林薔薇握拳,“欺負女人...混賬。”


    她生活的大院,李家、沈家,孟家、林家...個頂個是權富家族,老太祖、太爺、父輩、子弟輩,玩歸玩,對女人,大半是情種。而她目睹的緬北,女人如草芥,如寵物,處處是煉獄。


    忽然,一個女人跳江,為首的蛇頭瞄準了浮出水麵的腦袋,‘砰’的一槍。


    鮮血蔓延。


    大巴車從渡口行駛至醫院。


    黃局和一名下屬在抽煙。


    “我通知了雲省警方,調集了外科、眼科的專家,葉隊出境,咱們的同誌馬上接手。”


    黃局點頭。


    “關鍵是,緬北這邊暫時不放人。”下屬發愁,“葉隊朝賽寶開槍,是正當防衛,行車記錄儀證明賽寶威脅了葉隊,可巴黑沒動手,無論是押運、毆打人質,還是襲擊葉隊,巴黑什麽都沒做。巴黑的親屬認為,巴黑有死罪,在法庭審判,由警方槍決,葉隊沒有穿警服,沒資格擊斃巴黑。”


    黃局臉色陰翳掐了煙,下台階,“林小姐。”


    林薔薇看著他。


    “柏文逮捕了張坤團夥,救了烏鴉綁架的十二個華人,擊斃了巴黑,幫我們的老同誌報了仇。在南郊,又阻截了一批人質被販賣,泰國警方也感激他。”黃局安慰林薔薇,“我為柏文申請一等功。”


    “我不在乎他幾等功,我在乎他活不活!”林薔薇壓抑的情緒,一瞬崩潰了,“我在乎...他救的人質回家了,他能不能回家。”


    黃局眼眶一濕,“六年前,柏文要求執行緬北任務,他剛轉崗緝毒,是生麵孔,緬北四雄不認識他,他沒有親屬,未婚未育,無牽無掛,是最合適的人選。葉嘉良和...周柏南,死得不光彩,他經曆了榮耀,落魄,無法麵對葉家的結局。”


    林薔薇捂住眼睛,“他可以活嗎。”


    “在救治。”黃局悲慟,“情況不樂觀,你有個心理準備。”


    上樓。


    盡頭的一間。


    四四方方的窗口,囚困了葉柏文。


    他三十七歲了。


    這一生,最青春的歲月,奉獻在一線,留在緬北。


    林薔薇瞧著他,從風華正茂的男孩變成滄桑的男人,從葉家的小公子變成孤兒,從會笑會鬧、會騎單車載著她去郊外、會係著圍裙煮長壽麵、會在警隊籃球賽上進了三分球向觀眾席的她歡呼...


    那麽厲害的葉柏文,那麽鐵骨錚錚的葉隊,此時,昏迷在病床上,椅子上的衣褲血跡斑斑。


    一片,一大片。


    紅黑色的血。


    子彈刺透皮肉,他多麽痛。


    哪有人不懼痛呢。


    隻不過,痛與忠義之間,普通人選了痛,英雄選了忠義。


    包裹在他血色中的彈孔,也刺她心。


    “柏文。”她推開門,幽寂的病房,冷冰冰的,“我來接你了。”


    男人扣著氧氣罩,雙目緊閉。


    “鑽戒很漂亮,我戴在中指了。”林薔薇停下,一寸寸摩挲他手,粗糙的,厚實的掌紋,“等你醒了,給我戴在無名指。”


    一名護士招呼她,“重症病房不允許家屬進入。”


    她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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