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裏的酸澀,更濃了。


    周京臣三十歲的年紀,落了一身的病根兒,十次有九次是為了救她。


    ......


    秘書傍晚到達李家老宅,把行李和藥物交給周京臣,“程小姐很關懷您。”


    周京臣靠著書桌,注視箱子裏大大小小的包裹。


    她一貫細致,愛整潔,分類得妥妥帖帖。


    秘書清了清嗓子,“在程小姐的立場,父親自殺‘有冤’,隱情全部指向了周老先生,為人子女,替父‘伸冤’報仇,其實沒錯。在您的立場,周老先生清廉勤勉,是程衡波拖累了他,程衡波貪婪作惡,罪有應得,周老先生‘陪葬’,太不值得。”


    男人捏著藥瓶,一團朦朧熏黃的燈光籠罩住他麵孔,喜怒莫測。


    “您心疼父親,她也心疼父母,周家撫養了她,可程衡波夫婦何嚐不是寵愛她到十二歲呢?葉柏南口中的周老先生,自私,虛偽,狡猾...他是周老先生的‘長子’,程小姐才相信了。舉報那天,在紀委大樓又哭又跪,程小姐的糾結和掙紮,外人體會不到。調查結果周老先生和程衡波的自殺無關,她後悔了。”


    窗外,是梅雨時節,周京臣腹部微微刺痛,擰開瓶蓋,含了一粒止疼藥。


    “周夫人排斥程小姐,她不敢登門,並非是記恨周家,記恨您。”秘書勸慰,“程小姐同意生下孩子,周家抱走,沒有倚仗懷孕爭取過名分,甚至同意孩子跟著後媽生活,隻求逢年過節見一見孩子,一則,不希望您為難,和周家反目;二則,是彌補。”


    周京臣起身,推開窗。


    潮濕纏綿的空氣,夾雜著窗柩下的茉莉花香,一如她呼吸。


    他在南方一連待了兩個月。


    每周六固定打電話詢問保姆,程禧的飲食、睡眠、出行,卻從不主動和她通話,程禧自然也不主動。


    僵持著。


    美容院的客流量非常大,員工不夠用,程禧也會親自上陣,一些簡單的清潔護理。


    這天,一位富太太聊起魏夫人,送長女去南方了,在家族企業任職秘書。


    另一位富太太好奇,“什麽家族企業那麽大的排麵,副市長的千金當秘書?”


    “李氏集團啊!”富太太擠眉弄眼,“周公子的秘書。”


    “周公子好福氣呦,馬上是魏家的女婿了?”


    “魏小姐離過婚,官家公子看不上她,富家公子呢,她又看不上。周公子恰好和養妹有短暫的畸戀,加上懷了私生子,未婚的官家小姐不嫁他,富家小姐呢,周家也看不上,於是,周、魏兩家一拍即合了,這樁姻親是門當戶對,婚史相當,互相包容了。”


    程禧在對麵的房間整理儀器,聞言,愣住。


    “魏小姐有婚史啊?”


    “結了半年,男方那方麵不行,守活寡一樣,在男科醫院碰上熟人了,流傳開了。”富太太唏噓,“新婚夫婦不和諧是大忌諱,百分百離婚的。”


    “你曉得關靚吧?”富太太小聲,“關家暴發戶,就是沒素質。關靚和周公子談了一段兒,周公子甩了她,給了一千萬補償費呢,好聚好散唄,她不肯,到處造謠,什麽周公子欲望大,一邊和她,一邊包養女大學生。”


    富太太噗嗤笑,“我猜魏小姐是當真了,前夫不行,她吃過虧,二婚一定嫁個厲害的!”


    原來...


    周京臣和魏青瓷一起在南方。


    婚前培養感情。


    培養到位了,再結婚。


    雙方家族也省心。


    所以,他無暇顧及她。


    更不方便在魏青瓷麵前聯絡她。


    ......


    8月初,下了一場大暴雨。


    連綿數日。


    周家是老式四合院,臨近郊區,地勢低窪,積水淹了院子,程禧回去了一趟。


    周夫人不在,何姨迎她進門,“你周叔叔在呢!院子裏的玉蘭是他新種的,明年開花了,您帶著孩子在院子裏玩兒。”


    程禧笑了一聲,“我沒經驗,爺爺奶奶帶。”


    何姨忽然想到什麽,歎了氣。


    周淮康從書房出來,站在二樓的拐角處,“禧兒,願意回來了?”


    都說明星是紅氣養人,普通人是財氣養人,權貴場亦是官氣養人。周淮康不體麵、不光彩的退休,整個人蒼老了十歲,鬢角白發斑駁,那股子儒雅又威風的勁頭,完全消失了。


    程禧五髒六腑一擰,開口嘶啞,“周叔叔...”


    他笑眯眯下樓,慈愛端詳她,“肚子這麽鼓了,是不是雙胞胎?”


    何姨在一旁附和,“禧兒小姐四個月的肚子,和五個多月似的。”


    “是單胞胎,我羊水多。”程禧哽咽,“雨太大,我不放心您...”


    “雨大,你少出門,我一個老頭子不平安又怎樣?我活膩了,你二十歲,你日子長。”周淮康匆匆去廚房,拎著袋子,“下屬空運過來的燕窩和水果,你周阿姨饞,我不給她吃,給你留著,你再不回來,我打算過去的。”


    程禧鼻腔一脹,接過袋子,“檢查了,是男孩。”


    “哎呀!周家有長孫了——”何姨高興,在宅子裏嚷嚷。


    “無所謂孫子孫女,母子平安最重要。”周淮康搓了搓手,招呼程禧坐下。


    疏離了一點,不自在了一點。


    “葉家有消息嗎?”程禧惦記這茬兒。


    周淮康表情悵惘,“葉太太6月底回老家探親,至今未歸。葉氏集團是葉國章和京臣在管理,我問過公司的情況,京臣不答複。”


    不答複,也心知肚明。


    名義是管理,實則是控製。


    葉國章懦弱無能,是葉嘉良強扶上位的,而葉氏的一大半董事高管歸順於葉柏南,葉國章在董事局純粹是‘傀儡董事長’,一樁樁一件件,周京臣在幕後指揮,葉國章負責在台前宣布。


    葉柏南關押期間,周京臣已經是‘實權董事長’,調教得葉國章像一條狗,唯命是從。


    葉國章是沒轍,論本事,論口碑,不敵侄子,集團上上下下輕視他,敷衍他,他若不服從周京臣,在葉氏根本混不下去。


    周京臣鎮壓各路妖魔鬼怪確實有手段,做生意也有一套章法,董事和高管實打實的撈到好處,漸漸地,服氣了。


    程禧猶豫了一會兒,“柏南呢?”


    第295章 墮掉孩子


    “失蹤了。”周淮康表情愈發惆悵,擔憂,“我聯係了葉太太,葉太太也找他,還沒音訊。”


    6月初,局子查封了人間天堂,又查封了酒吧,葉氏集團旗下的娛樂場所無一幸免,一代‘娛樂巨鱷’隕落。


    保利俱樂部獨占鼇頭,成為本市最大的會所。


    風光無兩。


    而葉柏南仿佛人間蒸發了。


    ......


    程禧從老宅返回市區,一眼發現泊在小區門口的紅旗l9。


    車門敞著。


    天色灰蒙蒙,男人的輪廓影影綽綽,若明若暗。


    縱然隔了這樣遠,這樣模糊,她也分辨出他消瘦了。


    半掩的車窗,側臉蒼白近乎透明,清晰剛毅的下頜。


    秘書鳴笛,撐了傘下車接她,“今天下午產檢,周董陪您。”


    程禧回過神,坐進車裏。


    撲麵一股凜冽的,強悍的壓迫力。


    周京臣身上依稀是熟悉的味道,頭發剪短了,削薄的發茬,利索有型的發頂。


    他闔目養神。


    一路,車廂死寂。


    車駛入東城區的私立醫院。


    這家醫院是專門服務於富豪、權貴的,私密性極佳。


    正因此,許多‘外室’、‘小太太’在這裏生產,或者墮胎。


    產檢完,周京臣神色嚴肅,翻閱彩超片子和化驗單,“現在墮胎,有危險嗎?”


    程禧一懵。


    “四個月的引產手術,多多少少傷身了...”醫生也懵了,打量著周京臣。


    男人雖然低調,但衣飾奢侈,氣質華貴,車鑰匙是紅旗l9,全市僅三輛。


    如此大富大貴,即使孩子有什麽先天疾病也燒得起錢,聘得起團隊,為何墮掉呢。


    不是名正言順的夫婦?


    三樓vip單間的孕婦是小三兒,大老板很稀罕,天天照顧著,小三兒慫恿大老板離婚,大老板昏了頭,擬了協議給原配,原配請了娘家人出馬,強行引產了六個月的男胎。原配的娘家舅舅是權貴一代,封殺一個商人如同碾死一隻螞蟻,大老板磕頭求饒,小三兒下場也蠻慘。


    這個男人外形英俊,又年輕力壯,大概率是權貴小姐的贅婿,小情人懷孕了,怕嶽父家怪罪,悄悄處理了。


    私立醫院有的是亂七八糟的關係和身世神秘的非婚子。


    醫生開具了引產證明。


    “你什麽意思?”程禧追出去,堵在走廊。


    “不留了。”他言簡意賅。


    “讓我懷孕,是你,讓我引產,是你...我自己的肚子,我做不了主嗎?”她崩潰了,“一個月的時候,你幹什麽了?四個月成型了,你墮了他,他不是你的血脈嗎?”


    周京臣將單據折疊得四四方方,攥在手裏,望著盡頭的天窗沉默。


    她恍惚明白了什麽,“是魏家不容我,不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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