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還聽說,趙家的馬車才出城呢,馬突然受驚,翻下了溝渠,趙耀祖的眼睛戳在了折斷的木杆上,瞎了一隻眼,”月露痛快地說:“真是惡有惡報,活該!”


    聞姝手上拿著一條靛藍色的帕子,正繡到墨竹的葉片,聞言下意識地看向聞翊。


    聞翊本在看遊記,但看著看著就玩起了踏雪,把踏雪圈到他腿上,踏雪不肯,想去找聞姝,他不讓,急得踏雪喵喵叫,險些要張口說人話了,聞翊看它這副樣子卻覺得好玩,更不放它走。


    他隨口說了句,“真可惜。”


    聞姝覺得稀奇,“可惜他瞎了眼?”


    聞翊捏著踏雪的後頸毛,看著踏雪湛藍色的瞳仁,惋惜地說:“可惜才瞎了一隻眼,兩隻眼珠子都不該留下。”


    聞姝:“……”


    就知道四哥不可能心軟。


    每每想起趙耀祖那雙汙穢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流連過,聞姝也恨不得弄瞎他,如今瞎了也好,至於是天災還是人禍,聞姝可管不著,隻要沒賴到她和四哥身上就無所謂。


    趙耀祖一離府,聞姝心情好得很,心情一好,好消息也跟著來,殿試結果出來了,徐音塵被皇上欽點為狀元,賀隨為榜眼,周羨青是探花,這三人都曾在善習堂讀過書,褚先生的學生,還和聞姝聞翊是好友。


    當天下午,聞翊就帶著聞姝出府了,三人在福來酒樓廂房設宴,衛如黛自然在,連陶綺雲都來了,他們七人數次聚過,這一次還多了個依舊穿著一席紅衣的千留醉。


    “不用管我,我就是來蹭飯。”千留醉自來熟的很,一到就吩咐夥計上菜。


    都是相熟之人,眾人也不拘束,大周雖也有男女之防,但他們是同門,又恰逢這樣大的喜事,算不得出格。


    衛如黛一瞧見聞姝就打聽趙耀祖的內情,陶綺雲也湊過去,三個姑娘家一塊說悄悄話,那邊幾個少年飲酒笑談。


    幾杯酒下肚,賀隨就飄了,喊道:“衛大將軍,我和你說,今日皇上說要給徐兄與公主賜婚,你猜徐兄怎麽說的?”


    “衛大將軍”是賀隨給衛如黛取的混名,因為衛如黛說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當將軍,可大周從未有過女將軍,賀隨便這樣喊她,讓她過過癮,也是玩笑,衛如黛懶得糾正他,隻看著徐音塵,“怎麽說的?”


    賀隨站了起來,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有模有樣的學了起來,“徐兄慌忙下跪,對皇上說,微臣謝皇上抬愛,臣才疏學淺,不堪配金枝玉葉,且臣已有心儀之人,允諾她高中之後便求娶,望皇上恕罪!”


    “哇,徐公子當真是少年豪傑,非同一般的膽魄,如黛可歡喜?”聞姝笑著打趣衛如黛,忍不住豔羨,那可是公主啊,不是常人能拒絕得了的。


    衛如黛輕哼了一聲,耳垂泛紅,“算他聽話。”


    徐音塵說時沒覺得什麽,現下被賀隨學起來,反倒覺得難為情,一把扯下還要繼續說的賀隨,給他嘴裏塞了個雞腿,“吃你的吧。”


    賀隨訕訕地笑,便啃起了雞腿。


    周羨青拍了拍賀隨的背,“你這是羨慕了吧,徐兄與衛姑娘兩情相悅,咱們很快就能喝上喜酒了。”


    賀隨沒說話,仍舊笑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酒!”


    衛如黛一聽喜酒,便道:“綺雲的喜酒可比我早,你們想喝盡管問綺雲討去。”


    此話一出,周羨青下意識望過去,陶綺雲羞怯地扯了下衛如黛的衣袖,說:“別鬧。”


    周羨青略移開些目光,狀似隨意的問了句:“陶姑娘定親了?”


    “對呀,”衛如黛搶著回答,“與南臨侯世子呢!”


    陶綺雲垂眼微笑,“屆時遞喜帖,還望諸位賞光。”


    賀隨眉頭一挑,“南臨侯世子?這婚事不錯啊。”


    即便南臨侯的爵位空有虛名,也比一般的官員強得多,更何況是世子,周羨青點了點頭,“是不錯。”


    周羨青仰頭飲盡了杯中酒,說道:“酒也不錯。”


    “這酒確實不錯,就是點心差了點,還是七姑娘的手藝好。”千留醉回味起那天的點心。


    聞翊不緊不慢地往聞姝碗裏夾了塊筍片,說道:“想也別想。”


    千留醉撇嘴,護得這般緊,“不至於吧,我可以拿銀子買。”


    聞姝這幾日聽聞翊說了些在外邊遊學的事,曉得千留醉曾救過聞翊,便說,“千公子抬愛,改日你來尋四哥,我做給你吃。”


    千留醉一拍大腿,“好,七姑娘痛快,不像某些人,小氣得很。”


    某些小氣的人睇了千留醉一眼。


    千留醉忙和賀隨拚酒去了,假裝沒看見聞翊要吃人的眼神。


    賓主盡歡,這場宴席可比冷冰冰的家宴舒適得多,吃飽??.??喝足,打了招呼,各自散去。


    陶綺雲走的慢些,下樓時不見旁人,隻見周羨青駐足,“周公子。”


    周羨青回頭,目光隻打量了她一瞬便移開,落在了她發間的珠釵上,從袖袋中取出一方錦盒,“不知你已定親,這方墨錠便當是送你定親賀禮罷。”


    “周公子客氣,我還未曾給你備禮恭賀你高中探花,往後平步青雲,富貴通達。”陶綺雲溫聲笑語,她嗓音小,無論說什麽,聽來都有一股溫柔的意味。


    “平步青雲……”周羨青輕喃了一句,隨即笑了,“那便借你吉言,墨錠你收下吧,從前我不是也用了你一塊墨錠。”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虧周公子還惦記著。”若是他不說,陶綺雲都要忘了,那還是好幾年前的事,周羨青墨錠用完了,陶綺雲坐在他斜對角,瞧見便遞了一塊墨錠給他,又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


    一塊墨錠,陶綺雲也就沒推辭,道謝收下後,兩人互相道別。


    眼見著陶綺雲跨出門檻,周羨青忽然開口:“陶姑娘……”


    “周公子還有事?”陶綺雲側身回眸。


    周羨青望著她,喉結微滾,片刻後搖頭,“無事,回去路上小心些。”


    “周公子也是。”陶綺雲微笑頷首示意,離開了酒樓。


    上了馬車,陶綺雲打開錦盒,才發覺裏麵竟裝著一塊徽墨,這可比她當初贈予周羨青的墨錠貴得多。


    “姑娘,這墨錠上的雲紋倒是好看,從前不曾見過。”丫鬟說道。


    陶綺雲伸手撫了撫雲紋,瞧著像是後來刻上去的,她略偏頭往酒樓的方向瞥了眼,沉思片刻,將墨錠收回錦盒中,合上了蓋。


    ***


    聞姝也喝了杯酒,回府時臉頰微紅,走路像個搖搖晃晃的小鴨子。


    “小心些。”聞翊攙著她。


    “四哥,沒事,我沒醉,我好開心呀。”聞姝很享受和好友相聚的日子,她怕日後出閣,被規矩約束著,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


    “徐公子和如黛的感情真令人感動,他竟為了如黛拒了公主,我著實佩服。”


    “誒,四哥,你喜歡怎樣的姑娘?”聞姝嘴裏說沒醉,眼神卻迷蒙起來,仰著頭,眸中像裝著爍爍銀河,呆呆地望著聞翊。


    聞翊睨著她,“反正不喜歡醉鬼。”


    聞姝努了努粉唇,“我才沒醉呢。”


    說著沒醉的人走路的姿勢歪到沒邊了,差點跌進花壇,聞翊撈了她一把,無奈至極,“慢點。”


    兩人一歪一扶,緩緩往蘭苑走去。


    待兩人走了,林子後的聞婉走出來,眼神嫉恨地瞪著他們越走越遠的背影。


    她的兄長被永平侯打掉半條命,現在還躺在床上昏迷著,趙姨娘也因受驚病了,她方才去請大夫,大夫竟推三阻四說正忙,要等晚些才有空。


    牆倒眾人推,眼瞧著南竹院失寵,一個個都要踩上他們一腳。


    可偏偏這個時候,聞姝卻如此得意,還能出府遊玩,憑什麽!


    分明聞姝從前是她的腳下泥,任她隨意欺辱,可如今卻調轉了風向,聞姝長得比她漂亮,她心儀表哥,表哥卻從不正眼看她,隻追在聞姝後邊跑,現下連府裏的下人都說聞姝比她好。


    這口氣,聞婉怎麽咽得下去!


    “姑娘,”聞婉的婢女香果從另一端跑來,靠近聞婉小聲說,“奴婢打聽到月露和張鐵的妹妹說過話,還送給了她一根頭繩。”


    聞婉一聽就明白了,因為趙耀祖肖想聞姝,聞姝索性通過聞琅的手把趙耀祖趕出府,還順帶害了南竹院。


    “果真是心機深沉,蛇蠍毒婦!”聞婉怒不可遏,眼中迸發一絲陰狠,“虧得表哥還當她是純良之人,我絕不會讓她得逞,想嫁進江家,做夢!”


    第023章 聖旨


    賭債事件後,永平侯府安靜了很長一段時日,章氏等人也不想觸了永平侯黴頭,老實許多,直到快七月,老夫人六十大壽到了,章氏為表孝心,說要大辦,府裏才再度熱鬧起來。


    可誰也沒想到,七月初,柳淑妃小產了,龍胎沒保住,皇上龍顏大怒,處置了好一批宮人,消息都傳到宮外了。


    “五月柳淑妃有孕時,柳家設過賞花宴,我還去了,沒想到竟會小產。”聞姝不懂宮裏那些事,也是和聞翊才會閑聊,要不然是絕不會議論宮裏這種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


    聞翊躺在青梅樹下的竹製躺椅上,撥弄著踩在他腰腹的踏雪說:“後宮水深,懷上容易,養大難。”


    聞姝閑來無事在打珠絡,頗為讚同地點頭,“皇上子嗣不多,皇子隻有瑞王和榮郡王,我聽人說瑞王會被立為太子。”


    瑞王雖非皇後所生,卻被皇後養在膝下,又娶了魏家女做王妃,是皇後一手扶持,聞姝也常聽人說,榮郡王不得寵,皇上愛重瑞王,冊為儲君是遲早的事。


    夏日的風不算涼爽,但吹過樹蔭下也不覺得燥熱,幾片葉子飄飄搖搖地墜下,落在聞翊衣上,他半閉著眼,意味深長地說:“這可不好說。”


    踏雪似乎讚同這話一般,“喵嗚~”的叫了聲。


    聞姝心想朝堂事她知道的不多,且天家的事誰能想得到,當初她去柳家時,不少人還祝賀柳夫人要做皇子的外祖母呢。


    雖說隻是一個未出世的龍胎,但永平侯還是叮囑章氏,老夫人的壽辰不必大辦,請些親朋好友就是,可哪怕這樣,壽辰那日來得人也頗多,慶德院擺了十幾桌,侯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老夫人過壽,江夫人自然要帶著江允淮前來賀壽,冤家路窄,聞姝從老夫人院裏出來時,又遇到了江允淮。


    “表妹,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我……”江允淮熱切上前,想和聞姝解釋上次同心佩的事。


    聞姝瞧見他扭頭就走,一句話也不想和他說,隻當沒瞧見,她可不想再和江允淮有半點幹係。


    江允淮望著她的背影,垂頭喪氣,聞姝定然生氣了,都怪母親壞他好事。


    他心儀聞姝多年,發誓此生一定要讓她成為自己的妻,如今母親拘著他,不許他來侯府,若不是外祖母壽辰,他連聞姝的麵都見不到。


    他不能再猶豫了,一定要得到聞姝!


    “表哥,許久不見,你怎麽站在這兒?”聞婉來給老夫人請安,瞧見江允淮,欣喜上前。


    奈何江允淮一見是她,麵色淡淡,“無事,我母親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說完,江允淮轉身離開,走得像剛才聞姝一樣決絕。


    瞧見方才那一幕的聞婉險些咬碎一口銀牙,都是庶出,憑什麽江允淮對聞姝笑臉相迎,對她卻連句話都不想說,她哪裏比聞姝差了?


    “香果,附耳過來。”聞婉對婢女招了招手。


    香果靠過去,聽得自家姑娘吩咐,瞠目結舌,“姑娘,這也……若是被侯爺曉得……”


    聞婉瞪了她一眼,“屆時生米煮成熟飯,誰敢說什麽,父親一時生氣,還能殺了我嗎?”


    聞琛犯下那樣大的錯,不也留著一命,更何況如今姨娘禁足,南竹院的日子難過,連先前想與她議親的人家也再不敢上門,等一年後姨娘解了禁足,她都要成老姑娘了,若是此事辦成,說不定姨娘便可以出來。


    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搶也要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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