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讓不明所以,緊接著小弟就遞來一麵鏡,識趣地走遠。


    他隨意一照,脖側不知何時落了個淺淺的唇印。


    謝讓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臘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側,也感受不到半點熾熱。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卻格外冷。


    *


    從馬場出來,薑姝直奔當鋪。


    “老板,看看我這個玉佩值多少錢。”


    她把玉佩隨意一甩,就像甩那條魚一樣,瀟灑自在。


    老板兩眼發光,捧著玉佩報了個價錢。


    出了當鋪,薑姝又往其他鋪裏轉了轉,帶著幾大包東西,走進巷裏最後一戶人家。


    剛一推開門,她就被一群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擁進了院。


    阿來是女孩堆裏最懂事的,把腦袋遞過去給薑姝摸,“薑姐,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務了?我們在這裏住,有吃的有穿的,將來還能上學,這就夠了。你一直把錢花到我們身上,你自己可怎麽辦呀……”


    薑姝確實攢不住錢。手裏一有點錢,自己先吃頓好的,之後都把錢花到了這些女孩身上。


    這些女孩,倘若當初沒被她贖走,早就被牙婆賣到青樓裏接客了。


    當年她也差點被賣到青樓,若非老閣主好心救下,悉心栽培,如今早已活得麵目全非了。


    薑姝用力揉了揉阿來的頭,“接了個棘手的大任務,也接了很多小任務。放心,我有的是錢。”


    每每見麵,大家都不願放她走。但天已落黑,任務在前,薑姝隻能安慰好這些女孩,隨即起身,奔入沉沉夜色。


    她殺人時是另一副模樣。


    悄無聲息地接近,利落割下人頭,處理屍體,再提著人頭去交工。


    當目標遲鈍地察覺到危險時,她已將劍架在了對方脖側。


    “噓……”


    “噓”聲落,人身倒,從無例外。


    *


    夜間是殺手的主場,也是貴胄聲色犬馬的主場。


    醉醺醺地回了家,沐浴時,脖側的唇印一擦就掉。


    謝讓躺在柔軟的床褥裏,莫名感到一股燥熱,緊接著就失了眠。


    閉上眼,鼻腔裏充斥著那股冷香,揮散不去。他摸著脖側,忽地就想,這痕跡怎麽就不能持久些?


    他被這荒唐念頭嚇了一跳。


    次日,他做出了個更荒唐的事——去馬場,翻遍茶廳裏放著的渣鬥。


    小廝善意提醒:“衙內,渣鬥裏的垃圾每隔一個時辰都會清理一次。您要找的東西,怕是早都處理過了。”


    身著綾羅綢緞,卻破天荒地在渣鬥裏翻找物件,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遊戲人生的謝衙內能做出來的事。


    但謝讓的確做了,還做了好久。


    那半月裏,隻要沒事,他就一直在那家馬場打球。邊打邊注意有沒有小娘子從旁經過,一心二用,連著輸了半月。


    謝老爹問他怎麽回事,是不是遇到了煩心事。


    謝讓答不上來。


    他用了點手段,試圖查出那位馬場妹妹的消息,但總是徒勞無功。


    他不斷回想那天的細節,發覺她這人真是有趣。與此同時,他也感到日子越過越空虛。這種空虛,酒肉填不滿,骰子搖不散。


    就連他被陛下任為審刑院知院事,空虛感也不曾消減分毫。


    他幾乎把整個盛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但依舊沒能查出與她相關的半點蛛絲馬跡。


    她像憑空消失了般,留下的印象僅僅是“那個有趣的馬場妹妹”。


    找了好久,收獲全無。


    謝讓隻能不甘心地將其視為一段奇妙的邂逅,到此為止。


    但沒想到,七個月後,會在另一個場所見到她。


    第101章


    下了幾日的雨終於停了下來,轉眼間就到了四月底,薑姝坐在繡凳上,她身前的矮桌上擺十幾個花樣。


    有荷花的,有枇杷的,有葡萄的,還有梅蘭菊竹四君子,各種鳥雀,花樣之多,讓她一時之間犯難了,不知道挑選哪個才好。


    上次借口找薑姝姝要花樣了隻是為了見她,她的繡工從來都不好,即便是被娘親壓著學也始終是學不好,可是已經在老祖宗那裏誇下了海口,且來到謝家這樣久,她還未給婆母送過什麽東西,聽娘親說送長輩東西最重要的是心意。


    所以想試試,說不定這一次能繡好。


    可是她繡的歪七扭八的圖案真的能入衛氏的眼嗎,萬一對方覺得自己是在敷衍她,豈不是弄巧成拙了?


    隻是沁雪已經用花繃子將一塊上好的繡帕固定好了,看著手中拿著的花繃子,她歎了口,眼看著端午將近,她要是再不開始繡花,繼續拖下去怕是連一塊都繡不成了。


    伸手往桌子上的花樣扒拉了幾下,她終於還是將蘭花的樣子拿了起來,因為這個對她來說是最簡單的。


    沁雪似乎想到什麽,提議道:“姑娘,不如趁著這時候,也給姑爺也繡一方帕子?”


    給郎君也繡一塊帕子?


    可是她這繡工怎麽拿得出手,就怕到時候郎君看了會笑自己的繡工如此差。


    看出了薑姝臉上的糾結,沁雪笑道:“姑娘的繡工雖說是比得三姑娘,姑爺不是那等會嘲笑姑娘的人,且這是姑娘自己親手繡的,這樣的心意想來姑爺也會領的。”


    薑姝想了一下,最後選了個竹子的花樣,道:“既是這樣,那便勉為其難給郎君也繡一塊好了。”


    反正在謝家的日子很是無聊,她權當打發時間了。


    沁雪抿嘴笑了一下,知道這位小祖宗就是嘴硬心軟,嫁來謝家的這兩個多月,她已經看出姑娘對姑爺也沒一開始那樣拘謹,或許她自己都沒有發現,每次提到姑爺,偶爾她的臉上會有笑意。


    替她穿好了線,沁雪便在一旁坐下,在她不會的地方指點她,一天的時間就這樣被打發了過去。


    到了晚間,或許是繡帕子得了趣兒,薑姝沐浴完又坐到了繡凳上,借著燭火繼續繡那塊要給衛氏的帕子,經過白天一天的努力,她已經修好了一朵蘭花的花苞,不過期間拆了幾次暫且不提。


    接下來便是繡全開的蘭花。


    到了亥時初刻,涼風從打開的窗戶外吹了進來,她穿著雪白的用緞子做的寢衣,外麵披了一件淺綠的春衫外套,此時正低頭自己學著穿線。


    把嫩黃色的線穿好,她又開始繡了起來。


    隻是沁雪不在,她繡錯了一處地方,沒辦法隻好自己拆了重新繡,隻是在拆線的時候不小心被鋒利的剪刀劃傷了。


    “嘶!”


    怕手指上的血弄髒繡帕,她慌張地放下了繡帕,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卻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屏風。


    “怎麽了?”


    詢問的聲音從外間穿了進來,不是沁雪和晴雨的聲音。


    是謝讓。


    “沒什麽!”


    薑姝正要將那繡了一半的繡帕藏起來,隻是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一轉頭就看見謝讓走了進來。


    男人的目光先是看到她身前桌子上放著的半成品繡帕,最後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因為方才那一撞,披在身上的外衣已經掉在了地上,胸前的領口也微微鬆開了,露出脖子下麵一對精致的鎖骨。


    收回自己的目光,謝讓有些不自然地問她:“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


    她睡覺一向都很早,幾乎每晚他回來她都睡著了,今晚他雖然稍微早了一些,但也是猜想她這個時候已經睡下,才會放心回來。


    薑姝抬頭去看他,她也沒想到他今晚會回得早,隻捂著自己被劃傷的食指悶悶地回答:“方才繡帕子的時候沒注意時辰,所以晚了些。”


    繡帕子?謝讓想起上次謝豫說還給她的那方帕子,他眉頭一皺,那方帕子還在他那裏,現在還未還給薑姝。


    看到了少女捂手的動作,他目光一沉,語氣也冷了一些:“你的手怎麽了?”


    感覺到了他不好的語氣,薑姝撇了撇嘴,委屈道:“不小心被剪刀劃傷了。”


    “手給我。”謝讓上前,聲音不似之前的溫和:“怎麽這般不小心?”


    他這是在質問自己嗎?


    看著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男人朝著自己走來,薑姝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等對方站定,她才亮出那根被劃傷的食指給他看。


    隻見她白嫩如豆腐的指腹上麵有一道細細的口子,有紅色的血珠從傷口裏麵滲了出來。


    “我也沒想到那把剪刀會這樣鋒利。”薑姝感受著指腹上如針紮的疼痛傳來,後悔沒有讓沁雪來幫自己拆線了。


    眼前的少女一臉的委屈,加之她指腹上傷口滲出的血珠越來越多,他到底是心裏一軟,語氣也緩和了下來:“你等一下。”


    說罷他轉身朝著一旁的櫃子走去,很快就從櫃子裏麵拿了一瓶金瘡藥出來走到另一邊的小圓桌旁,他坐下之後拔掉了藥瓶的木塞,對著還站在原地的薑姝道:“過來。”


    薑姝磨蹭了了一會兒才慢慢走了過去,隻是因為他方才的語氣,加上她指腹上傳來細密的疼痛,霎時兩隻眼睛都起了霧氣,雙唇也微微嘟起。


    等她坐下,謝讓讓她攤開了手掌,然後拿幹淨的帕子蘸水後輕輕洗淨了她手上的血珠,清洗完之後又擦幹了上麵的水珠,這才說話:“那把剪刀是新買的,自然鋒利一些,下次再用的時候注意點。”


    薑姝忍著疼痛,一聲不吭。


    謝讓這時才發現了她的反常,抬眼去看她,正好看見她眼中含了淚光,神情看著有些生氣,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柔聲問道:“我弄疼你了?”


    薑姝見他仍舊沒有發現她生氣的點,輕哼一聲,然後用帶著鼻音的綿軟聲音忿忿道:“我不過是不小心把自己劃傷了,郎君一開始就用那樣的語氣問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傷的是你。”


    就算是她嘴裏說著這些話,可是那隻受傷的手還是放在了他的掌心,沒有要拿回來的意思,看樣子仍是要謝讓繼續給她上藥。


    她這一番話明顯是指責他最開始的語氣不好,謝讓歎了口氣,見少女氣得雙頰鼓了起來,明明是在生氣,可是落在他的眼裏卻顯得嬌憨可愛,他隻好低聲哄她:“是我不好,不該用那樣的語氣同你說話。”


    眼前的少女素來吃軟不吃硬,以他對她的了解,如果他不認錯,對方估計能生一晚上的氣,且還要順帶折騰身邊的人,讓他也睡不好覺。


    得了他的道歉,薑姝又哼了一聲,偏頭不去看他:“郎君知道錯就好,如果郎君在明天下值的時候去九華巷李家鋪子買糖點,我就原諒你。”


    她說完這話時對麵的人沒有了動靜,以為是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了,正要說不買也可以,然而一道低沉的笑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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