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擎手指一緊。


    格格一聲細響,邱和驀然瞪大了眼睛,滿眼的不可置信,他拚命張著嘴,可這回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林擎一直漠然地用著力,血流滿手,毫不遲疑,直到那頭顱哢嚓一聲,整個軟軟地垂在他臂上。


    邱和死了。


    林擎鬆手。


    屍體落地沉悶一聲,至死眼眸大睜,似是不解,為什麽自己全盤想錯了。


    林擎漠然看著他的屍首,輕聲道:“是,你是獨子。是邱家獨苗。但是如果老邱知道你幹了什麽,他一定會自盡以謝。老邱兒子的命和老邱的命比起來,當然我更愛老邱一些。”


    邱和眼底最後一點光芒,慢慢散了。


    士兵們此時才反應過來,驚呼奔上。


    林擎將邱和屍首踢到一邊,輕聲一笑。


    “其實還該謝謝你呢,幫我下了決心。”他咧咧嘴,“不然自己解決,總覺得有點怪沒麵子的……就是你下手的時間……有點不大好。”


    林擎緩緩抬頭,看向對麵陣營,西番女王正舉起一個瞭望筒,他可以想象到,瞭望筒裏那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的每一個舉動。


    隻要他露出一點衰弱之態。


    邊軍會大亂,女王會立即進攻,不僅這批帶出來的兒郎再也回不了東堂,甚至青州也會不保,然後……徽州的噩夢會重演。


    林擎慢慢地吸口氣,挺直了背脊,對趕上來的將領道:“傳令下去,邱副統領在和西番作戰時英勇殺敵,不幸戰死。”


    他和邱和所站的位置相對較偏,大部分士兵此刻還在追擊西番兵,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刻的變故。


    那將領卻遲疑地道:“大帥,您背後……”


    一根箭還明晃晃地紮在林擎背後,紅羽耀眼。


    “哦。”林擎灑然一笑,阻止了將領喊軍醫的舉動,伸手到背後,輕鬆一拔,將箭拔了出來。


    他將箭裹在掌心,對地下一擲,箭射入凍土,隻剩一點紅羽在外頭。


    隨即他輕鬆地笑道:“沒事,被甲片夾住了,沒受傷。”


    那將領這才放心,又要喚軍醫來給他處理手傷,林擎攔了,翻身上馬,道:“窮寇莫追,這一次殺了兩個藩主,西番邊境一線必將有一番變亂,咱們可以回青州了。不過倒也不必急,先殺個痛快再回去。”


    “是!”


    ……


    西番女王疑惑地放下瞭望筒。


    先前那一箭她看見了,明明射入了林擎的後心……


    不過他穿著輕甲……


    她盯著那邊的舉動,卻見林擎沒有立即退兵,心中更加疑惑。


    如果林擎真的重傷,那此刻就極其危險,他該立即整兵回東堂才是。


    難道真的沒有……


    西番女王舉棋難定,終究眼看這局勢糜爛,又要趁此機會挽回頹勢,將兩藩主的兵力盡量收歸麾下,當下下令先後退,邊軍軍鋒如火,不可輕攖其鋒。


    林擎軍隊追擊了西番軍一日,將西番軍趕出百裏外,解救了一大批之前被西番軍擄來做苦奴的東堂百姓,才整兵回西番。


    大軍撤走之後,西番軍鬆一口氣,這才敢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遙遙望著那些滾滾而去的雪浪和煙塵。


    西番女王卻下令全軍做了一件事。


    在兩軍交戰的戰場上,尋找一枚釘入地麵的紅羽箭。


    這事兒難比登天,畢竟戰場上到處都是箭,西番士兵隻能趴在凍土之上,扒開泥濘的血跡,一寸寸地尋找。


    兩天之後,一枚斷箭放在托盤上,呈給了西番女王。


    西番女王盯著那隻有箭杆箭尾卻沒有箭頭的斷箭,良久,格格一笑。


    太好了。


    西番等了幾十年的機會,終於來了!


    她會成為西番曆史上最為強大,功勳彪炳的女王!


    隨即她霍然起身,將那染血的斷箭一扔。


    “出兵!”


    ……


    邊軍打入西番境內急若星火,奔馳回青州一樣快如流星。


    林擎端坐馬上,馬蹄下濺起的雪騰起乳白色的煙塵,他盔甲下的長發凝了一層霜色,遠遠望去便如一夜白頭一般。


    他身後,邊軍狂奔之中,依舊隊列齊整,騎術高超,無人掉隊。


    所有人隻要望見前麵那個並不算特別雄壯的背影,便如見長城,心間溫暖而充盈力量,不懼任何磨折風霜。


    林擎的披風高高揚起,雙眼隻望著青州的方向。


    側側。


    等我回來。


    他的馬背上,一直緊緊栓著一個方方的盒子,他在策馬驅馳時,時不時會將手溫柔地放上去,仿佛那樣便可以汲取到溫度力量一般。


    風從耳側過,呼嘯若哭,他忽然想起當年,他第一次聽見她哭,還是在相王府。


    她自幼被傳命硬,在尼庵長大,性情又倔,沒少吃苦頭,自幼一個老尼姑待她好些,也不過是在她餓飯時會給她留一個冷饅頭,在她生病時會給她一杯熱水。


    但也就是這個老尼姑,為了攀附相王,把她騙進了相王府。


    小姑娘驚人的美貌令相王急不可耐,當晚便要洞房花燭,她假意屈從,卻將一杯滾水倒在了相王的襠內。


    然後她奪門而逃,被相王親衛抓住,大怒的相王要將她賞給親衛們享用,她沉默抵抗,咬牙掙紮,別人撕扯她的衣裳,她就撕扯別人的皮肉,打折了一根手指,也要用斷了的手指摳別人的眼睛。


    那晚他從屋頂上跳下來,從那群親衛手裏抱走她就跑,怕她成為靶子,他將她抱在懷中狂奔,身後箭雨嗖嗖,然後也有一支箭,那般射入他肋下。


    他一聲不吭,她也不說話,卻忽然伸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夜星月之下,她揚起的臉,眸子裏漸漸盈滿了淚水。


    當時他沒有說話,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其實那時候,他很想低下頭去,親親她,親掉她的淚水。


    林擎忽然俯下身去,將臉靠在冰冷的骨灰盒上,輕輕親了親。


    ……


    急行一日夜,經過西番和青州之間的西府郡。


    那是側側的家鄉,但是側側自從離開過,再也沒回去過。他駐守青州多年,也沒去過,那裏不是側側念茲在茲的美好所在,而是所有噩夢的起源和開端,這故地,不踏也罷。


    此刻為了抄近路,卻不得不從此過了。


    經過一道山坳,他遠遠地望了望黑黝黝的山中。


    側側的父母就葬在這裏。


    那一對無情父母,世人傳言是側側所殺,其實是他殺的。


    隻因為那一對得了怪病的父母,竟然聽信謠言,認為災難是早已送出去的女兒帶來,且隻要吃了她的血做的饅頭便可以痊愈。便想著要以思念女兒為名,把她帶回家弄死。


    她不知內情,還以為父母終於接納,歡天喜地收拾行李。


    他知道消息,一路狂奔,在她踏進家門的前一刻,攔下了她的馬車,來不及解釋,便將她那馬上就要出手的父母殺死。


    當那對父母的鮮血流在她腳下時,麵對她駭然不敢置信的目光,他的心緩緩沉底。


    側側畢竟還沒遭到毒手,於她心裏,是終於等到了父母接她回家,開始幸福的生活,可這樣的美夢,就被他不由分說地砸碎了。


    她會怎樣恨他……


    而他連解釋都不能……


    那小姑娘凝視著他,眼底漸漸發紅,他心中絕望,苦笑一聲,轉身便走。


    衣角卻被拉住。


    他回首,便見側側凝視著他,鬢邊一朵黃綠色的花在風中輕顫。


    她輕聲問:“他們想要害我是嗎?”


    “你是來救我的是嗎?”


    他所有的言語頓時哽在喉頭。


    “為什麽……你會這麽信任我?”


    “我為什麽要信待我冷漠的家人,而懷疑待我好的外人?”她道,“有些情感,不是以血緣論的。”


    那一刻,他想緊緊抱住他的小姑娘。


    但當時他沒敢,他怕淚水落在她肩頭,丟了麵子。


    側側啊。


    我一生的所有顏麵,都不過是你繡履下的微塵。


    可惜,無論是美夢還是噩夢,我們都再也回不去了。


    馬蹄踏過山路,這二月天氣,路邊竟開出幾朵那種鴨屎綠的花。


    那本就是極其耐寒的植物,在側側家鄉長得遍地都是。


    他於疾馳中俯身,采了兩朵花,一朵插在骨灰盒上,一朵插在自己鬢邊。


    他端詳著骨灰盒,咧嘴一笑。


    “真好看。”


    側側啊,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這種顏色難看的花,其實有個非常好聽的名字。


    叫“永春”。


    遇見你的那一刻,你鬢邊戴一朵永春花。


    從此之後,此花是你,彼花也是你,世間萬紫千紅都失了顏色,唯有情深永駐,繁花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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