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淩洲皺眉。


    “之前戶部不是申請賣了一批貢緞麽?”


    “是,但弟子聽說,那一百萬兩銀子都被挪作了他用,其中一大部分便是補發拖欠的官員薪俸,還有一部分,用作了長公主祭禮、良辰宴。”


    顧淩洲久在朝中,自然一聽便明白其中關節。


    這也是他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大淵這座曾經固若金湯的大廈,在一次又一次的風雨摧折中,已經如此殘破不堪,搖搖欲墜。


    他雖坐在書閣一隅,甚至已經聽到了房梁深處裂紋一寸寸裂開的聲音。


    顧淩洲問:“良辰宴還未開始罷?”


    楊清回道:“尚有半月之期,隻是按著慣例,戶部已經提前將款項撥出。”


    顧淩洲直接站了起來。


    楊清跟著站起來,問:“師父是要?”


    “進宮,麵見陛下。”


    “從今年開始,良辰宴的款項,必須從戶部劃掉。”


    顧淩洲徑直吩咐顧忠去準備朝服。


    楊清略顯擔憂道:“如今的戶部尚書是衛嵩,他既已做主將銀子撥出去,想讓世家再把銀子吐出來,隻怕不易。而且——師父如此做,恐怕要得罪整個上京的世家大族。”


    這間隙,顧忠已將朝服捧來。


    “都已鬧出人命,這筆錢,世家不想吐也要吐。”


    “至於得罪人的事,這些年本輔做的也不少了,不差這一樁。”


    顧淩洲將臂伸進紫色朝服內,平淡而不容置喙道。


    “那弟子陪師父一道過去。”


    楊清道。


    **


    天盛帝並未著明黃常服,而是穿一件素色道袍,正在殿內齋戒,聽聞顧淩洲過來,親自迎出殿外。


    “閣老還在病中,有何事直接讓人遞個話與朕便是,怎麽還親自來一趟?”


    天盛帝關切道。


    顧淩洲恭敬行過禮,道:“臣無礙,今日過來,是有要事請奏。”


    天盛帝頷首。


    “閣老入殿吧。”


    又吩咐曹德海:“給閣老看座,再讓禦膳房煮一盞薑棗茶過來。”


    “先不必忙。”


    顧淩洲阻止了曹德海,直接開門見山道:“戶部的事,陛下已然聽說了罷?”


    天盛帝點頭,露出沉痛色。


    “戶部虧空如此,著實出乎朕的意料,到底是朕無能。”


    “陛下不必如此自責,此事表麵上是戶部責任,根源卻不在戶部。臣今日過來,便是想請陛下擬一道旨。”


    “閣老是指?”


    “讓世家退還良辰宴款項,且自今之後,所有世家宴飲遊樂活動,都不得從戶部劃款。”


    “閣老此法朕也想過。”


    天盛帝沉吟須臾,道:“朕可以擬旨,但讓世家歸還款項,恐怕不易。”


    顧淩洲正色道:“陛下秉性寬仁,這是好事,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再由事態蔓延下去,動搖的不止是民心,還有江山社稷。”


    “眼下形勢,還當以穩固民心為主,讓錦衣衛隨傳旨太監一道過去,若世家拒不歸還款項,直接讓錦衣衛以抗旨罪緝拿入獄,臣會另派督查院禦史隨行,監管此事。”


    天盛帝眉頭舒展些許,緩緩一笑,道:“閣老思慮周全,再好不過,朕同意,就依閣老所言吧。”


    顧淩洲又道:“良辰宴的款項,即使追回,也隻能解燃眉之急,想要扭轉戶部虧空現狀,還須想一個長久之計,從根源解決問題。”


    天盛帝隱約感知到,今日這場談話,此刻才真正進入主題,頓了頓,問:“閣老的意思是?”


    “窮則思變。”


    顧淩洲神色肅然。


    “陛下,大淵,也該變一變了。”


    “戶部連年虧空,除了天災人禍影響,更大的原因在於世家侵吞良田,瞞報田畝數量,導致各地上繳的田賦一年比不上一年,如此下去,別說戶部,隻怕整個朝廷都會被掏空。這些年,朝廷雖然年年丈量田畝數量,編製成魚鱗圖冊,但都是由世家主持,其中內幕手段甚多,丈量結果與實際情況並不符合。臣想,朝廷應該對全國田畝再進行一次清量了,且由督查院、北鎮撫與戶部一道主持,以防弄虛作假。”


    頓了頓,顧淩洲道:“天盛三年時,臣記得,鳳閣也是聯合三司進行過一次清量的。”


    這話一出,不僅天盛帝,連侍立在一邊的曹德海都神色一變。


    天盛三年時,大淵的確進行過一次轟動全國的土地丈量,且持續了整整五年,一直到天盛八年,都沒能徹底完成丈量,而當時主持此事的,便是已經以叛國罪死去的鳳閣首輔,寒門宰相陸允安。


    天盛帝默了半晌,才問:“閣老的意思,是要效仿舊法麽?”


    “沒錯。”


    顧淩洲毫不避諱道:“大淵積弊已久,若不破舊立新,便真的無可救藥了。”


    這話何其重。


    天盛帝道:“閣老應該也知道,天盛三年時,此事引發了何等軒然大波,當時連長姐都險些壓不住此事,現在舊事重提,恐怕會引起世家激烈反對。”


    “即便如此,也不可不行。”


    “隻要陛下肯全力支持此事,臣,願意為陛下破除阻力,推行此事。”


    顧淩洲平靜而果決道。


    天盛帝手慢慢握緊了龍椅扶手。


    曹德海更是聽得心驚膽戰。


    “閣老,容朕想想吧。”


    半晌,皇帝道。


    楊清還在轎旁等著,見顧淩洲出來,第一時間迎上去。


    “師父似有心事。”


    楊清道。


    顧淩洲抬眼望了眼天際,道:“陛下態度,與我所想有些不同。”


    “不過,此事的確會麵臨非同一般的阻力,陛下綿善,有所顧忌,也在情理之中。且再等一等吧。”


    第171章 詩萬卷,酒千觴(十七)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頂皂色轎子低調停在了衛府後門。


    轎簾掀開,從裏麵走出一個通身隱在黑色鬥篷裏的人,由衛府管事衛福親自引著經後門往衛府鬆風院書房而去。


    “雜家給首輔請安了。”


    來人虛虛行了一禮,揭下鬥篷,露出一張白胖臉竟是現任司禮監掌印內廷大總管曹德海。


    衛憫坐在書案後問:“曹公公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首輔折煞老奴了。”


    曹德海麵上陪著笑,道:“老奴過來,自然是有‘要事’稟報首輔。隻是這事兒事關重大,老奴隻能對首輔一人說。”


    說完他目光閃動往立在後麵的衛福身上看了眼。


    衛憫並無特別反應反而審視著曹德海不緊不慢整了整袖口,道:“既如此曹公公應當去韓府才對怎麽反而來衛府?”


    曹德海幹笑兩聲。


    “俗話說得好,良禽擇木而棲。老奴以前糊塗選錯了枝頭眼下是迷途知返悔不當初隻要首輔肯給老奴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老奴必全心全意效忠首輔。”


    衛憫這才抬了抬手,示意衛福退下。


    待曹德海離開衛嵩與衛寅一道進來,聽過曹德海所稟消息,二人皆是一驚。


    “這顧淩洲是瘋了麽,竟敢舊事重提,意欲推行一個已經廢止掉的、叛國罪人的舊法!父親,若顧淩洲執意而為,可如何是好?”


    衛嵩皺眉道。


    顧氏的影響力不可小覷,若真要重新丈量田畝,第一個受衝擊的就是戶部和他這個戶部尚書。


    衛憫端起案上茶盞,徐徐飲了口茶,沒有回答衛嵩,而是忽道:“陸允安死了有十年了吧。”


    這三字在大淵一直是禁忌。


    而因為牽涉到另一人,在衛氏內部也是禁忌中的禁忌。


    衛寅一怔,心頭忐忑不敢接話,衛嵩則冷哼:“十年又如何,還不是有人替他招魂!”


    “父親好不容易帶領衛氏和諸世家走到如今地位,若真開始推行那勞什子舊法,世家還如何在朝中掌握話語權。”


    衛憫淡淡道:“已經死了十年的人,想要招魂談何容易。”


    衛寅這才小心翼翼開口:“父親看起來似乎並不著急。”


    “本輔急什麽。”


    衛憫一笑,意味深長道:“顧淩洲一心為國,想出此法不奇怪,隻是這世上容不下陸允安的,又何止是本輔與世家。他想破舊立新,也得推得動擋在麵前的巨石才行。”


    說到此,衛憫話鋒一轉,問:“戶部的事解決得如何了?”


    衛嵩恭敬道:“父親放心,不過是幾個不知好歹的商戶而已,孩兒自有法子解決。”


    “什麽法子,把他們全部都殺了,還是統統關進兵馬司的大牢去?”


    衛憫目光冷厲壓下,道:“治家治國,最重要的是衡平二字,這種時候激怒民心,於世家與你這個戶部尚書毫無益處。你待會兒便親自往各家走一趟,讓他們將良辰宴款項全部歸還戶部,用以償還商戶。”


    衛嵩不敢相信抬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和死對頭奉旨成婚後[重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若蘭之華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若蘭之華並收藏和死對頭奉旨成婚後[重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