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辰,藏書閣已經沒有其他弟子。


    衛瑾瑜也早習慣了這份安靜,展袖坐於案後,將堆積在案頭和坐席邊的書冊一一撿起,就著一盞燈火認真讀了起來。


    一直到接近天亮時,衛瑾瑜方將所有書冊歸位,從閣內走了出來。


    值夜的管事尚在伏案大睡。


    少年吹滅燭火,關好閣門,先到前院,采集好一碗露茶放在書閣案上,出來後,抬眸看了眼尚籠罩在青灰色天幕下的顧府,獨自朝府外走了。


    幾乎同一時間,魏府大門亦被拍響。


    “我有十萬火急之事尋魏驚春魏大人,還望您快快通稟。”


    前來扣門的戶部官員一臉惶急道。


    仆從不敢大意,道了聲稍待,就疾步去了,不多時,魏驚春便披著外袍,和仆從一道過來了。


    “趙主事?”


    見到來人,魏驚春有些詫異。


    “是下官。”


    趙主事急了一臉的汗,道:“魏大人,出事了。”


    魏驚春心一沉。


    雖然不知出了何事,然這個時辰,能讓這位戶部主事這樣急急趕來,絕非小事。


    “到底怎麽了?”


    魏驚春問。


    “有商戶因為戶部沒有如期歸還欠銀,在戶部門前自縊了!”


    趙主事哆嗦著道。


    魏驚春一怔。


    因這所謂欠銀,便是戶部為了籌備軍餉,攤派給商戶們的任務,因為數額巨大,戶部約定到了約定時間,便將銀子連本帶息分批歸還給這些商戶。


    這還是他向戶部提出的建議,得到了上峰和鳳閣的大力支持。戶部統共向商戶借了三批銀子,這月第一批到期。


    “怎會自縊?戶部三日前不是已經通知他們來領銀子了麽?”


    “戶部哪裏還有銀子呢,連官員的俸銀都已欠了一月,三日前那些商戶來兌銀,尚書大人直接提出了‘以物折銀’的法子,讓人把倉庫裏積壓的一批茶葉翻了出來,兌給那些商戶。可自從河運開通之後,南方的茶葉隨時能運到上京,這些茶葉,在上京根本賣不出去。誰料那商戶聽說兌不出銀子,竟一時想不開,自縊而亡……”


    趙主事歎息著道。


    魏驚春皺眉盯著主事:“不對,之前戶部那批絲絹,不是剛賣了一百萬兩銀子出來麽?怎麽會兌不出銀子?”


    趙主事道:“尚書大人說,那批銀子,要先緊著官員薪俸,還有春祭、春狩這些大事,就最近來說,光長公主祭禮和良辰宴就要花費掉一大筆,陛下又早早吩咐了禮部要大辦長公主祭禮。”


    魏驚春怒不可遏:“長公主祭禮也就罷了,良辰宴是世家主持,世家不出軍餉也就罷了,竟還要花戶部的錢辦宴麽?!”


    趙主事道:“每年都是這樣,今年自然也循例。便是薪俸,也是京營和世家出身的官員優先領取,眼下還要一大部分人沒有領到呢。這些……魏大人您都知道的。下官隻是擔心,明日消息一傳出去,那些商戶怕要鬧事,再不肯借銀子給戶部了。西京雖未開戰,可定南侯麾下兵馬也是要消耗軍餉糧草的,再這樣下去,非得出大亂子。”


    魏驚春自然知道。


    他隻是沒有想到,都到了這等時候,世家大族明明坐擁無數財富,竟然還隻顧一己之私,一味吸食百姓血肉,不肯放一點血出來。


    他讀聖賢書,學濟世安民之道,戶部再捉襟見肘,都可以絞盡腦汁獻言獻策,設法去變出銀子。


    可這一刻,魏驚春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頹然與無力。


    趙主事還在著急:“魏大人,您說怎麽辦才好?蘇尚書說,與商戶之間的溝通一直是您在主持,請您務必想個法子應對才好。”


    “蘇尚書?”


    “是,出事之後,蘇尚書第一時間就派人過來了。”


    魏驚春苦笑道:“想來蘇尚書智珠在握,自有應對之策,我一個小小侍郎,又做得了什麽。”


    語罷,自顧轉身回府去了。


    留趙主事茫然無措立在原地。


    魏懷聽聞動靜,也早跟了出來,聽了個大概,見魏驚春神魂不守往回走,魏懷忙跟上去,擔憂問:“雪青,你沒事罷?”


    “沒事。”


    魏驚春平靜道:“侄兒隻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上京正處於黎明前夕時,西境上空尚是夜色最濃時。


    平西軍駐軍大營,裴北辰容色冷峻坐在長案後,手指捏著一封自上京傳來的書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時機將至,不計代價,攻打西京。


    送信人乃裴行簡心腹,裴氏家奴裴歡。


    “家主說,裴氏一族興衰,在此一舉,望大公子勿要辜負先祖期望。”


    裴歡覷著案後人冰冷麵孔,小心翼翼道。


    這位大公子,寡言少語,性情出了名的冷酷刻薄無情,裴氏上下無人不怕,昔日有裴氏子弟在軍中仗勢欺人,直接被其一刀斬了首級。


    裴歡謹言慎行,生怕一個不慎也犯了這位忌諱,把腦袋交代在這裏。


    “我知道了,退下吧。”


    裴北辰淡淡道。


    裴歡也不敢要回信,如蒙大赦,恭敬退出軍帳。


    不多時,副將夏侯江進來。


    夏侯江已經知道裴歡送信的事,進帳後,小心將熱茶奉上,試探問:“裴大人是讓大將軍攻打西京麽?”


    裴北辰冷削著麵,沉默不言。


    夏侯江越發小心道:“其實攻打西京,順便除了雍王,於裴氏而言,的確是一個絕地反擊的機會。”


    “大將軍。”


    這時,忽有士兵在外稟:“轅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大將軍故人,求見大將軍。”


    “故人?”


    夏侯江先擰眉。


    心想,哪有故人在這個時辰造訪的。


    “是。”


    士兵進來,並呈上一塊玉佩,道:“來人說,大將軍看了此物,會明白。”


    裴北辰視線落在那玉佩上,原本漫不經意的冰冷目光果然倏地一定。


    顧府,顧忠一早帶人打掃書閣,就發現了那盞露茶。


    露茶講究時辰,過了時辰,自然不能再飲,但顧忠依舊將茶端到了顧淩洲麵前。


    顧淩洲默然看了片刻,問:“他昨夜依舊待在藏書閣看書麽?”


    “是,約莫又是看了一夜,那些藥方,都是這孩子徹夜翻閱醫書尋得。”


    顧淩洲披衣而起,在窗前站了片刻,歎道:“去把他叫來吧。”


    顧忠一喜,應是。


    不多時,顧忠去而複返,手中捧著一個長匣,麵有異色。


    “閣老……”


    顧淩洲轉頭問:“怎麽了?”


    顧忠將長匣放到書案上,道:“管事說公子天亮前就回去了,隻留下了這個。”


    顧淩洲到書案後坐了,打開長匣,亦是一怔。


    匣中放著一遝宣紙,一柄玉尺,和一封信。


    每張宣紙上都工整寫滿字,顧淩洲看了看,是針對那本他正在編撰的書冊補充的各種詳細案例。


    顧淩洲接著取出信,展開,隻見上麵寫著:


    恩師在上:


    弟子幼失怙恃,未承庭訓,性若野草,桀驁難馴,承蒙恩師不棄,收入門下,贈予玉尺,傳道授業,教以君子之道。世上能稱親人者,唯恩師一人。


    弟子本應感激涕零,恭侍恩師左右,敬同於父,永誌師恩。


    然弟子心有夙願未償,錐心刻骨,終日難忘,終要辜負恩師期盼,違逆恩師教導。弟子自知無顏忝居顧氏門下,敗壞顧氏清譽,故將玉尺歸還,自請逐出顧氏門下。隻盼來世能結草銜環,再奉巾櫛,以報師父大恩。


    不肖弟子瑾瑜拜上。


    第170章 詩萬卷,酒千觴(十六)


    顧淩洲握著那封信久久說不出話。


    顧忠顯然也沒有料到衛瑾瑜會主動歸還玉尺,脫離顧氏門下,一時也隻剩震驚。


    直到門房聲音在外響起:“閣老楊禦史來了。”


    楊清過來,一為探視恩師病情,二為例行稟報督查院內事務。進到書閣一眼看到擺在案上的長匣和玉尺楊清亦愣了下。


    楊清看向顧忠顧忠隻歎口氣,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畢竟,天下學子無論什麽出身都以拜入顧氏門下為榮,何況還是家主門下,閣老收的這些弟子裏這還是頭一個主動脫離師門的。且不論在外會引發何等軒然大波便是閣老自己怕心裏也不好受。


    顧淩洲收斂起思緒讓顧忠先將東西收起,才問楊清:“這幾日諸部可還太平?”


    楊清在一側坐下苦笑搖頭。


    “師父既如此問想來心中有數。其他部還好,眼下戶部可真是快亂成一鍋粥了。”


    “因為軍餉的事?”


    “是之前戶部虧空為了籌措軍餉向上京城內一百餘家民間商戶借了一筆款子誰料到了還款日戶部卻拿不出錢來,反而以積壓的茶葉抵款一個商戶為此直接自縊在戶部衙署前,剩下的商戶聽聞消息,正聚在戶部門前鬧事呢,聽說連兵馬司都驚動了。”


    說到此,楊清道:“軍餉消耗靡大,聽聞戶部此次借款,數額高達數百萬兩之巨,眼下兵荒馬亂,生意不好做,戶部攤派任務,實力強一些的商戶還好,實力弱一些的商戶,為了籌錢完成朝廷任務,幾乎傾家蕩產,好不容易等到還款日,卻隻受到一批堆積多年的茶葉,如何能不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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