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的意思是讓魏曦去替他做中間人,說說好話,拿到差使,但魏曦也不知說了還是沒說,他也不知那大奶奶是什麽意思,此時倒有些猶豫。


    夏桑又道:“還是說,爺眼下沒空?”


    魏五德自然不能說沒空,隻好應下:“那我便在此候著奶奶。”


    夏桑便笑道:“我就先送曦姐兒回去了。”說著看向魏曦:“曦姐兒,走吧,回頭紫燕又四處找你。”


    紫燕原本是宋胭的陪嫁丫鬟,魏曦搬過來後,宋胭將她身邊的丫鬟全換了,把紫燕派在魏曦身邊,統管從其他地方抽調過來的丫鬟,同樣是陪嫁,夏桑自然和紫燕關係好。


    魏曦不說話,乖乖跟著夏桑回去。


    到了院中,夏桑道:“曦姐兒你怎麽自己去見那位爺了?他是族裏的?不管怎樣,嫡親的大哥叔伯尚且要注意,更何況是這不知隔了多遠的,被人看見了,還不知你們在拉扯什麽呢。”


    魏曦不好解釋,隻是沉默,夏桑接著道:“你先去歇著吧,紫燕去找奶奶了,我見他纏你,才出來的。”


    魏曦意識到什麽,問她:“你怎麽會去那邊?”


    夏桑倒直接承認:“奶奶見姐兒這幾天不對,今日她又要去繡春堂那邊,這裏人少,就讓紫燕注意著你,紫燕剛剛和我說你一個人出了院子,又不讓人跟,我就和她一起跟著你了,這才見到你去見那人。紫燕就馬上去告訴奶奶了,我候在那裏。”


    魏曦這才知道內情,她心煩意亂,覺得自己又犯了個大錯,可她也不知為什麽會錯,加上今日三姑姑納征,父親也在家,她又害怕起來,不知這事會不會捅到父親那裏去。


    一時惶恐又委屈,不由就濕了眼眶,一聲不吭進屋去了。


    夏桑看看她,轉身去看院外,沒一會兒就見紫燕匆匆進來。


    見了她,紫燕道:“曦姐兒呢?”


    夏桑看向屋內:“在屋裏呢,你見著奶奶了沒?”


    紫燕點頭,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喘了會兒氣才道:“見到了,但那邊正忙呢,奶奶就先讓我過來,叫把曦姐兒先領回屋,和那位爺說叫他去景和堂先候著,等一等奶奶,奶奶得空了就過去。我又去了祠堂那邊,沒見著你們,隻見著那位爺,就和他說了。”


    “那便好,那你在此陪著曦姐兒,我去景和堂看看,給他上茶。”


    魏曦在房中聽見了她們的話,知道從現在起,這事便和自己沒關係了,由繼母接手了。


    她突然覺得鬆一口氣,不知怎麽,自己不用麵對這事了,有人替她接了過去,而她是如此無助,如此惶惑,隻要不必麵對,她都覺得感激。


    可是,繼母又會怎麽做呢?


    是給他差使,還是不給?給了,憑什麽?繼母隻是協理,才剛接手,就安排個人做采買的活,二太太那裏怎麽應對,管事們又怎麽肯服?


    不給,他是族裏的人,又有這樣的關係,還求上門來,是不是就平白得罪了人,還顯得不近情義?


    魏曦知道繼母在管理事務上都是再三考慮的,她是新媳婦,當然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如此在心裏糾結,隨後紫燕進屋來,給她倒茶,端到她麵前道:“難怪昨日見姐兒要開鎖拿銀子,姑娘家的銀錢首飾,最好別落到外人手上,你怎知外人會拿去做什麽?他一個大老爺們,有事該去找大爺,找姐兒做什麽?姐兒以後可不能再單獨去見他。”


    紫燕是宋胭派過來的,魏曦自然知道,就是要紫燕盯著她,管著她身邊的丫鬟,所以她哪怕和別處調來的小丫鬟親,也不和紫燕親,如今紫燕和她說這番話,她突然就倍感親切,不由點了點頭,然後將茶推給她:“我不要喝,你喝吧。”


    紫燕笑了:“這是姐兒的杯子,我自己拿杯子去倒水。”


    等到下午,宴席結束了,那邊下人們去收拾,宋胭回來了,去景和堂,也讓春紅來叫魏曦,叫她從後門過去。


    宋胭見魏五德,是在景和堂一處待客茶室。


    魏五德已在茶室內等了許久,見宋胭來,連忙行禮,叫嬸娘。


    他心中原本忐忑,覺得心裏盼的那事多半沒指望,想拿了手上的銀子走,可此時乍一見這大奶奶,不隻年輕,還嬌美得跟朵花兒似的,一雙杏眼,櫻桃似的紅唇,窈窕身段,這樣容貌的女子,倒不像正室娘子,像是在外麵偷養的外室!


    他便開始放鬆了,覺得這大奶奶肯定不像二太太那般厲害,算下來她比曦姐兒也大不了幾歲,興許會應了他的事。


    宋胭一邊坐下,一邊朝魏五德道:“不必客氣,你就坐吧。”


    待魏五德坐下,她問了魏五德家中情況,妻子身體,有幾個孩子,如今做什麽營生,魏五德自是訴苦,宋胭便讓人拿了兩錠銀子來給他,順勢又道:“曦姐兒年幼不懂事,她那幾個碎銀能做什麽事,首飾也不值什麽錢,是姑娘家的東西,實在不合適給你,這些錢你先拿著,給你媳婦買些藥,孩子們也弄點吃的補一補。”


    白花花的銀錠在麵前,魏五德拿了銀錠,將魏曦給的那小包銀錢首飾拿了出來,還回去。


    丫鬟接了那包東西回來,宋胭便又問:“你找曦姐兒是為什麽事?”


    魏五德便道自己識得海貨,聽聞廚房缺人,府上接連辦喜事,可以幫著采買海貨。隨後又補充:“當然,若有其他什麽空缺,我都幹得來,還忘奶奶憐憫,大小給個差使。”


    “原來是為這事。”宋胭一陣歎息,“這麽個小事,你怎麽不早說?早說了,我直接就能安排下來,你卻不來找我,或是找你叔叔,跑去找曦姐兒,她一個孩子能懂什麽。”


    魏五德忙笑道:“這不是就求到奶奶……”


    “你糾纏一個孩子也就罷了,還要說她忘本——”宋胭打斷了他,也冷了語氣:“我倒要問你,這‘忘本’二字從何說起,她是大爺的閨女,何時輪得到你這個遠房的大哥說忘本?”


    魏五德驟然被責問,仗著對方年輕,開口辯解道:“我是她親大哥,如何不能說她忘本?”


    宋胭緩聲道:“要不然,你去宗祠裏,去族長麵前說這話,告訴他們,你覺得曦姐兒忘了什麽本?”


    魏五德陡然想起來自己言語中的錯誤,一下變了臉色。


    所謂過繼,便是在宗祠裏祭拜祖宗,由族長主持,族老作證,立下文書,修改族譜,從此那被過繼者就變了父母,與原來血親父母再無關係,就算有,也隻是父輩間親戚的關係。


    而原來的血親父母,既然同意了過繼,就絕不能再去認親或是糾纏,這告到族裏也是犯了宗法,輕則受訓斥重則受罰。


    魏五德低下頭來,支吾道:“這這,是我一時口誤,我……”


    “今日之事,我還未同大爺說,他平日朝事本就繁忙,我實在不願再讓這事惹怒他。”


    魏五德連忙跪下來:“求大奶奶恩典,不要叨擾大爺,是我一時嘴快說錯話,以後再不會犯了,實在不必汙了大爺的耳朵。”


    宋胭沒開口,茶室內一陣沉默,而這沉默讓魏五德心中的緊張懼怕漸漸加重。


    他隻是想謀個差使,卻絕對不敢糾纏國公府,更何況是朝中那位。


    不知如何是好,隻好給宋胭磕了個頭,又求饒道:“求求大奶奶,求求嬸娘,就寬恕這一次,我以後絕不再來。”


    宋胭卻又笑了:“大侄兒這又是何必,快起來,都是一家人,言重了。”


    魏五德抬眼看看她,見她笑得溫善,好似剛才那個說要告到族裏、告到大爺麵前的不是她。


    宋胭又道:“你快起來吧。”


    魏五德這才慢騰騰站起身來:“謝過奶奶。”


    宋胭一副平常語氣:“不過是小事,隻是大爺而立之年,膝下隻有這麽個女兒,難免在意,以後這話還是不要讓他聽到了。


    “這一次那廚房的差使是不湊巧,二太太那邊已定好了人,便隻好得罪了,下次你再有什麽為難的,隻管來找我便是,找曦姐兒沒用,她這年紀隻知道玩呢!”


    魏五德連連稱“是”,再不敢多待,宋胭一放人,他轉身就走。


    待魏五德離開,魏曦才從屏風後出來,紅著眼,到宋胭跟前,低著頭不說話。


    宋胭問:“他找你,為何不來告訴我或是你父親?”


    魏曦埋著頭,半天才道:“我不知該不該告訴……”


    “什麽意思?”


    “他畢竟,是我……是我哥哥。”最後幾個字,聲音極小。


    宋胭於是明白,她是理不清,無助。


    她看著魏曦:“先不說你已過繼到你父親名下,便已和他沒關係。就說這血親——”


    她語氣硬了一些:“他明知你是被過繼,明知如今你養在繼母院中,還要來找你,他可有想過你怎麽做人?要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你不是大爺的嫡親女兒,外麵的才是你大哥,你老父親早已過世,母親是做妾的?”


    魏曦頓時淚如雨下。


    “他還是同以前一樣自私,對你毫無血親情義,這樣的人,你與他過多糾纏,隻會毀了你自己。


    “他既不做大哥,你又何必做妹妹?你若全心對他,又要怎麽對將你養大的父親?”


    魏曦泣不成聲,一下一下用袖子擦著眼淚,她一向自矜又倔強,還從未如此脆弱過。


    她從不知如何對待自己的身世,隻能一遍遍告訴自己,自己是父親唯一的嫡女,恨不能向所有人宣告自己身份尊貴,可在心底,她卻明明白白,她什麽也不是。


    父親根本就沒在意過她,將來也不會在意,他會有自己的親生兒女,自己又算什麽?


    原本還能欺騙自己知道的人不多,可魏五德出現了,找到她。


    她既抗拒,又內疚,覺得自己無情,那畢竟是親哥哥,能翻臉不認嗎?可她又要怎麽辦呢?


    痛苦這麽多天,她找不到答案。


    可今天繼母卻告訴她,他既不做大哥,她也不必做妹妹。


    所以,她是可以拒絕他的,可以不認他的。


    宋胭從椅子上起身,將她拉著坐到自己身旁。


    她知道魏曦不喜歡自己,所以向來也沒對她露太好的臉色,自然也不會過於親昵,如今見她這樣,到底不忍。


    好在魏曦顧著傷心,倒沒顧著不喜歡自己,扶她她也沒拒絕。


    待她坐下,宋胭撫著她的肩道:“不過一樁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便來告訴我,你信不過我,告訴你父親也好,他雖忙,但你現在和他住得近,總能遇到他空閑的時候。”


    魏曦隻是痛哭,一聲不吭。


    又有繡春堂的丫鬟來叫宋胭過去,宋胭沒時間待了,便將這兒交給夏桑,自己過去了。


    魏曦在椅子上哭了足足半個時辰,似乎哭得淚都幹了,才又在椅子上呆坐了一會兒,擦了眼淚,埋著頭,由夏桑紫燕陪著沉默無聲地回自己院中。


    ……


    晚上回了房,宋胭自然將這事告訴魏祁。


    不告訴他他也會知道,畢竟人是在景和堂見的。


    魏祁點頭,讚許道:“你做得好,如此他便不敢再去糾纏曦姐兒。”


    “隻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去族裏編排這邊,說我們無情。”


    “他要說是他的事。”魏祁回答。


    宋胭報備過,便閉上眼睛睡去。


    隔了一會兒,魏祁問她:“今日在繡春堂那邊累麽?”


    話問出口,許久沒聽見回音,到床邊一看,就見她已經睡著了。


    看來是真的累了。


    他輕緩地坐到床邊,將她胳膊放進被子裏。


    現在的她早已洗了妝,拆了發,可那臉卻細得像半透的瓷,嘴唇像還沒擦去口脂。


    真好看,不隻好看,在她這小小的身體裏,還藏著十足的聰慧和能耐,人言“娶妻娶賢,納妾納色”,她卻是“賢”與“色”在一身。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看著她已睡著,他在她臉上輕輕吻了吻,側過身,將她輕輕環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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