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到有時候他會心生怨懟,懷疑父皇的用心。


    晉王妃為李璋再次檢查禮服。


    他今日身穿冕服,冕板前後各懸掛九條白珠旒,左右青絲帶懸掛玉充耳,以犀角簪束發。


    上衣為黑色,繡“龍、山、華蟲、火、宗彝”五章,領口繡花;絳紗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種紋,共九旒九章。


    九,青銅器有九鼎,帝座旁設九卿,九是至純至陽之數,也是最尊貴的數字。


    王妃的手輕輕撫過李璋腰間的大帶,半跪下來,為他撫平係有火、山兩種章紋的蔽膝;手指輕觸由赤、白、青、黑四色絲絛織成的綬帶;視線掠過李璋腰帶上懸掛的玉柄劍、玉鏢首、玉雙佩。


    就是這樣了。


    這就是她的夫君。


    俊朗的、尊貴的、莊重得體的,大唐皇太子。


    晉王妃滿意地起身道:“好了。”


    “多謝。”李璋輕輕握住晉王妃的手,晉王妃臉上展露笑容,李璋的手卻已經收回。


    “到時間了吧?執事人員已經就位了。”身後的王府官提醒道。


    皇太子的儀仗,早在日出前已準備妥當。此時就等著吉時升輅,仆立授綏,便能啟程前往宣政殿,拜見皇帝,接受冊書、璽綬。


    升輅,是指乘坐象征皇太子身份的輅車。


    果然,負責儀式的東宮讚善大夫出列,跪奏道:“請發引。”


    李璋舉步登車。皇太子輅動,三師乘車訓導,三少乘車訓從,鳴鐃而行,文武宮臣皆乘車跟隨。


    李璋端坐輅內,額前白珠九旒在暖風中拂動。他知道自己距離晉王府越來越遠,而距離宣政殿,一步步近了。


    冊封太子大典,與葉嬌無關。


    她隻是兵部庫部郎中,小小從五品官,連隨太子進宮的資格都沒有,更沒有資格共同聽皇帝訓誡,或者去太廟告祭先祖。


    所以葉嬌先睡了個好覺。


    日上三竿,聽閨房外的丫頭說,宮中響起黃鍾聲,她才翻了個身起來。


    梳洗完畢,葉嬌身穿官服,拿起昨日打造好的陌刀,直奔軍器監。


    王監正的官職也不夠高,所以正坐桌案前,漫不經心地翻看文書。見葉嬌進來,他抬眼道:“聽說葉郎中已經數日不去兵部點卯,今日又閑下來了?”


    表情倨傲,聲音陰陽怪氣。


    葉嬌不跟他廢話,抬手便把陌刀扔過去。


    陌刀從空中飛過,“啪”地一聲落在王監正的案頭。文書紙張掉落一地,葉嬌抱臂道:“王監正,陌刀煉好了,請你試刀。”


    王監正抓起刀就要動怒,被這句話驚得麵容扭曲,問道:“什麽?煉好了?”


    “一試便知。”葉嬌道。


    軍器監有專門試刀的校場,裏麵各式兵器一應俱全。


    陌刀再次煉好的消息傳揚開,許多官員工匠擠過來,要看熱鬧。


    王監正板著臉,把陌刀交給護衛,然後指揮他們按照兵部測試兵刃的方法,分別測試過這把刀的重量、長度、強度以及韌度。


    葉嬌耐著性子,安靜地在一邊等待。


    終於,最後一項也通過測試。人群歡呼,軍器監上下鬆了一口氣,王監正的神情也緩和下來。


    他走近葉嬌,有些尷尬,也有些謙遜,揉了揉臉道:“那個……陌刀是怎麽鍛造好的,還要請教葉郎中。”


    葉嬌並沒有賣關子,她直截了當道:“土,你們覆土燒刃用的土出了問題。”


    “不可能!”王監正麵色微變,斷然道,“土沒有換過,一直用的那一種。”


    原本葉嬌打算說明原因,就回兵部稟告,但如今王監正這麽說,她就要留下,把事情弄清楚。


    “沒有換過?”葉嬌道,“要不然你用我的土,再鍛造一遍?”


    “真的沒有換過,”王監正的下屬也搖頭道,“年後軍器監整理過庫房,那些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風吹雨淋的也沒人管過。但是年後上朝,司天台說今年春天或有風災。為免揚塵,所以把土挪到了屋內。挪一次而已,怎麽就出了問題?”


    “難道是風水不行?”有人這麽提議,被王監正一腳踢在屁股上,罵道:“少在這裏怪力亂神!”


    他罵完人,又轉頭同葉嬌說好話。


    “葉郎中幫忙幫到底,還是去看看吧。”


    於是一群人移步到庫區,軍器監的人推開門,給葉嬌看那一大堆土。


    的確是顏色較淺的黏土,微風吹進來,裹著庫房的空氣和土塵,撲了葉嬌一臉。


    她用帕子在臉前揮一揮,並沒有捂住口鼻,而是道:“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些黏土要麽透水性不好,要麽傳熱太厲害。到底是不是,一試便知。”


    王監正若有所思地點頭,差人抬來一個小鐵爐,就在庫房門口試。


    “大人,把土抬到鍛造區去試吧?”有下屬提議。


    “外麵有風,”王監正道,“本官要親自看看,到底是不是土的問題。在這裏試,裏外上下的土全部試一遍。”


    他親自去舀了一瓢土,讓工匠攪拌均勻,覆在鐵刀上,與葉嬌帶來的土做對比。


    接下來把鐵刀投入火爐,等燒到一定時辰,就可以浸入冷水,測試韌度。


    這個工藝流程葉嬌已經很熟悉,她站在庫房內,靜靜等待。


    幾位軍器監的官員時不時說幾句閑話。


    “冊封大典完成了吧?”


    “這會兒是不是該去太廟祭拜了?”


    “明日見到太子殿下,就要行稽首大禮了。”


    也有人取笑聊天的官員。


    “就你們?有沒有機會見到太子殿下,還兩說呢!”


    葉嬌靜靜等著,她發現這裏似乎隻有她和王監正比較認真。而王監正的認真裏,又夾雜著一種莫名的緊張。


    大唐皇太子已經受冊寶、璽綬,進行完朝拜皇後的禮儀。


    皇後娘娘今日身著吉服褘衣,待太子叩拜後,她端莊的臉上露出笑意,眼中星光閃閃,有淚珠若隱若現。


    這是她悉心培養的皇子。


    今日終有所成。


    儀式進行到這裏,基本已經完成。


    接下來,幾位皇子和宗室成員要陪同皇太子,前往太廟祭拜列祖列宗。大唐太廟在永寧門內東側,離開大明宮,還要穿過半個長安城,方能到達。


    雖然是白日,但還是在禦街兩側,燃放九支煙花,以示慶賀。


    煙花響聲悅耳,飛上天空,隻能看到紅黃兩種色彩。禦街外的百姓歡呼陣陣,李策坐在隨行馬車內,掀開車簾,忽然蹙眉。


    “這是什麽味道?”他問道。


    這個味道,跟昨日軍器監的黏土裏摻雜的味道,一模一樣。


    今日仍有花香,這味道濃了許多,隱約可以分辨,是——


    “是煙花的味道,”同李策坐在一輛車內的宗親道,“軍器監配比的新火藥,用在了今年的煙花裏。味道淡了許多,不知摻了什麽,隱有花香。”


    “火藥?”


    李策向外看去,忽然重複道:“火藥?”


    他神情劇變,掀開車簾跳下馬車,走了幾步,又轉身回來,對駕車的禁軍衛士道:“掉頭!”


    得掉頭,得去軍器監,葉嬌她還不知道黏土裏有火藥。


    ……


    第162章 爾等退開


    如此看來,黏土除了隔水性變差,摻雜的火藥也讓它更易燃,溫度更高。


    這才是軍器監陌刀出問題的根本原因。


    而這火藥是什麽時候摻進去的,摻了多少,有心還是無意,他和葉嬌一無所知。


    葉嬌在軍器監吧?離火藥遠不遠?


    未知的一切令李策恐慌,他心跳加快,臉色慘白如霜。


    太子冊封大典,乃至去太廟祭奠先祖,在李策心中都無足輕重。


    他要去軍器監,一刻都不能等。


    駕車的禁軍衛士聽到李策讓他掉頭,莫名奇妙道:“楚王殿下,現在的目的地是太廟。”


    “不去太廟,”李策掀開車簾,命令道,“去軍器監!聖上責罰,有我一人擔著。”


    禁軍聞令掉頭,車上的宗親叫起來:“去軍器監做什麽?你讓本王先下去啊。”


    這人正是皇帝唯一住在京都的兄弟,康王。


    他五十來歲,膽小怕事身體也不好。馬車猛然掉頭,康王的腦袋撞上車廂,磕得七葷八素地起來,頭腦昏沉罵李策:“你小子!快讓本王下車!”


    李策卻一刻都不想耽誤。


    “康王叔抓緊車廂,”他頭也不回道,“等小侄到了軍器監,自然放你下去。”


    馬車離開太子儀仗,拐進坊街,飛馳中急速轉彎,康王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手腳並用爬到馬車前麵,扒拉住李策的腰帶,喊道:“什麽事啊這麽急?本王要去太廟,去太廟——”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遠處軍器監的方向,正騰起一股濃煙。


    黑色的煙塵直衝向天,道旁的百姓紛紛抬手指過去,問:“走水了?”


    走水了。


    在大火燃起的一瞬間,葉嬌手裏還抓著一捧土。


    她站在鐵爐前,盯著那兩柄刀,隱約間,感覺刀身上包裹著的黏土似乎一起在燃燒。她覺得難以置信,說道:“取出來看看。”


    工匠聞言夾出赤紅的鐵刀,卻並未放入冷水,而是放在幹燥黏土上,讓葉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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