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這麽定下來,葉嬌沒有告訴工匠她要換土。過了一日,青峰帶黏土回來,葉嬌特地問:“城門口的人知道嗎?”


    青峰道:“我封在竹筒裏,沒人發現。”


    葉嬌點頭,她重新調配黏土,然後趁工匠不注意,倒入陶罐。


    這一日,新的陌刀鍛造完成,簡單打磨完刀刃,葉嬌和青峰一起,手握兩把橫刀,麵對麵,退後數丈。


    春光正好,微風在雪白的刀刃上繚繞,葉嬌舉起刀,神色瞬間冰涼。她對麵的青峰不敢大意,揮刀搶上,與葉嬌打過幾個回合,忽然橫刀向前。


    葉嬌會意,踩著桃樹躍起,再翻身而落,重重砍下。


    兩刀相擊,“鏘”地一聲巨響,葉嬌虎口發麻,青峰勉強沒有鬆手,卻也被這衝擊的巨力推著,退後幾步。


    等雙腳站穩,他們下意識低頭,都去看兩把刀。


    雖然葉嬌那把刀的刀刃有一處翻卷,但刀身完好無損。


    沒有裂痕,更沒有斷。


    “成了!”丫頭水雯在不遠處歡呼,青峰向她看過去,嘿嘿一笑。


    葉嬌舉起刀,雙眉彎彎,向觀賞他們試刀的李策跑過去,一把抱住。


    “思思真厲害!”


    “是嬌嬌厲害。”


    他任她抱著自己搖晃,眼中有寵溺的笑。手指握住葉嬌的手腕,向下滑動,取下她手裏的刀,問道:“手腕疼嗎?”


    “青峰應該更疼吧。”葉嬌道,“我用了巧勁兒,他可是硬接。”


    青峰揉著虎口道:“聽說葉郎中之前打不過宗全武,現在再打,應該可以了。”


    他隻敢說話,眼睛飄忽著,不敢去看親昵的二人。


    葉嬌很開心。


    青峰是李策身邊一等一的高手,他說自己進步了,肯定是進步了。看來這半年的勤學苦練,沒有白費。


    “明日就是七日之期,”葉嬌道,“我要到軍器監去,把刀拍在王監正臉上,讓他換掉黏土。”


    “明日也是太子冊封大典,”李策的神情刹那間鄭重,溫聲道,“我需要待在大明宮中。”


    “你忙你的。”葉嬌鬆開李策,抱臂看著那把刀,忍不住蹦跳起來。


    哥哥說錯了,她做大唐的庫部郎中,簡直是皇帝知人善任!


    趙王李璟差人送來的信,就放在李璋的書案上。他隻看了一眼,便丟在一邊,去處理別的公事。


    明日便是冊封大典,典禮流程自有禮部的人操心。而李璋一日也不敢鬆懈,要把奏折文書全部看完,以免明日積壓更多。


    他有時緊蹙眉頭,又有時神情不屑,更多的時候,認真拿起筆,在奏折上批注一二,寫上自己的處理意見,放到一邊。


    終於,那些奏折全部批完。


    王府官上前,把奏折搬走。書案上便隻留下一封信、一本表麵有些髒汙的書冊。


    李璋的視線落在信上,問王府官道:“軍器監的陌刀怎麽樣了?”


    王府官垂頭道:“軍器監不太配合,葉郎中就把工匠抓到家裏去,這些日子安國公府很不消停。”


    王府官對葉嬌還有敵意,說話難聽,很正常。


    李璋笑笑,把毛筆丟入筆洗,問:“還沒有找出原因嗎?”


    王府官搖搖頭。


    李璋嘲笑道:“工藝不變,無非是因為那些材料。礦石成分、雜質多少,甚至是土。李策詭計多端,犯不著求到本王這裏。”


    王府官點頭稱是,恭謹地退出去。


    一直等在門口的隨從此時走進來,回稟道:“屬下查到些東西,跟軍器監有關。”


    “說。”李璋打開那本書,視線落在書頁中,漫不經心。


    “軍器監王監正,有件事求到魏王那裏,魏王應下了。”


    “什麽事?”


    “家裏親戚在戶部做小吏,偷賣種子被抓。”


    “什麽時候的事?”李璋抬眼看過去,神情冷厲。


    “上個月。”隨從道,“還有,軍器監近日頻繁挪動軍械,更換庫房,說是趁著天暖,收拾整齊,不知道在搞什麽名堂。小的打聽了一圈,說是現如今就連他們自己,都常常走錯庫房。”


    李璋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小人多作怪,”他搖頭道,“讓他們折騰。”


    明日之後,一切將成定局。


    那個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李琛,還能改天換地嗎?


    這一晚,大唐皇帝也沒有睡意。


    “高福。”


    燈已經熄了多半,他還忍不住喚。


    “奴婢在。”高福立刻走過來,輕輕拉起帳簾,緩聲道,“請聖上吩咐。”


    “那丫頭怎麽樣了?”皇帝道,“這幾日也沒有她的消息。”


    無需皇帝明言,高福便知說的是誰。


    “在家裏煉刀呢,”他笑道,“聖上給咱們大唐,選了個稱職的庫部郎中。”


    “早知道讓她去梨花院編曲兒了,空閑也多些。”皇帝抱怨,想到葉嬌煉刀的模樣,又忍不住笑起來。


    “明日冊封大典。”他輕聲歎息。


    “是,”高福道,“大唐國祚綿延,可喜可賀。”


    皇帝沉沉點頭,半晌才道:“李琛呢?老實嗎?”


    高福謹慎地回稟:“沒有什麽消息。”


    “最好是沒有。”皇帝的手重重拍在床欄上,“最好沒有。”


    他不怒自威,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因為躺著,這句話像是在牙縫裏咬過。


    大唐京都長安城以北,有一座小小的道觀。


    道觀裏前幾日來了位道長,年約五十,卻已有仙風道骨之相。


    他道號青雲,俗名葉羲。


    葉羲每日卯時即起,卻並不參加早課,隻是看著東邊緩緩落下的星辰,手指微動,不知在掐算著什麽。


    這一日是大唐太子冊封大典,葉羲站在風中,清瘦的身影如道觀前的一棵青鬆。


    他看著逐漸黯淡的星辰,唇角微動,平靜超然的臉上突然掠過一絲擔憂。


    “葉嬌,”他道,“三災九難十劫。”


    三災九難十劫,是道家修行之人才需要經曆的劫難。


    其中“雷、火、風”三災中的任一個,凡人都無法承受。


    葉羲眉心微蹙,仔細向空中看去,然而那昭示劫難的星辰已經一閃而過,再也看不到。


    他看向不遠處的京都,下意識邁步,卻又收回雙腳。


    小小的道觀外,一枝桃花稀疏地開放。枝椏被風吹動,輕輕擦碰葉羲的衣角。


    天意如此,不敢違抗。


    ……


    第161章 她很囂張


    星辰黯淡,天色由靛青轉為蒼藍,極東的天空中緩緩出現橙色祥雲。


    那雲彩滾動翻卷,不時變幻形態,卻久久不散。


    一刻鍾後,伴隨著長安城雄渾洪亮的鍾聲,抬頭看天的百姓發現,空中已又添紅、黃兩色彩雲。


    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為吉日出現的彩雲嘖嘖稱奇。


    而太史令和司天台、太卜署的官員,卻在抬頭看天時,駐足停步,手指輕輕掐算。


    這是因為冊封大典的吉日是他們擇定的。若再添兩種顏色,便是五色祥雲,是“慶雲觀”,是大瑞天象。


    得此天象,乃得上天昭示。皇帝和太子都會歡喜。他們這些定日子的朝臣,也能跟著沾些喜氣。


    遺憾的是,期待的天象並沒有出現。


    而掌管天文曆算的太史令,隱隱從那抹紅色彩雲後,看到一縷飄忽的黑色雲線。


    黑雲,是甲械,是敵兵,是凶兆。


    太史令大驚之下揉眼去看,那縷黑色卻不見了。


    他搖頭沉思。


    一定是老眼昏花,看錯了。


    太史令在心中安慰自己。雖然沒有“慶雲觀”,但今日天朗氣清,沒有下雨,更沒有冰雹狂風之類的天氣。


    他這個太史令的小官,還能繼續做下去。


    而此時晉王李璋,也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


    “是祥雲啊。”王府官垂手侍立在李璋身後,輕聲讚歎。


    李璋神色不動,甚至還有一絲不屑。


    無所謂有沒有祥雲,無所謂有沒有吉兆,今日什麽事,也擋不住他的冊封大典。


    從開始識字起,就有無數人告訴他,他是皇嫡子,是這天下未來的主人。而今日,他已經三十四歲,才能夠站在這裏,冊為太子。


    太久了,也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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