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耕得理不饒人,步步緊逼道:“賢璟大師,還有什麽要問的沒有?如果沒有的話,咱們還是回歸正題——你到底認不認輸?”


    說到最後一句,他直視賢璟的眼睛,簡直聲色俱厲!


    “貧僧……貧僧……”


    賢璟和尚被擠兌地一滴滴冷汗從額頭上滾滾而落,不知是就此認輸,還是在負隅頑抗一番。


    他帶來的僧人們,也是一陣陣的麵紅耳赤,低下頭去,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這關鍵時刻,救場的來了。


    “報——”


    有一扶桑小船從遠方,急速向碼頭方向駛來。


    船頭上的當頭而立的那名扶桑武土,扯著脖子喊著:“玄昉大師,玄昉大師從大唐回來了。大家快點兒報之島津國主,速速迎接啊。”


    我擦!


    崔耕聽了這話,頓時心頭劇震。


    他暗暗琢磨,在長安城,玄昉和尚和肖力對質,以及為武惠妃治病之時,與我碰過麵。


    在阿倍仲麻呂的身份暴露之後,我也曾經派人追查過他的下落。可得到的消息是,此人早就回扶桑了。


    怎麽今日,竟然和他在薩摩港重逢?他這些日子他究竟去哪了?從時間上看,完全不應該啊。


    這回可麻煩大了,此人也算扶桑的英傑人物。眼裏不揉沙子。若我和他見了麵,被他認出真實身份,那不就全完了嗎?


    不行!


    絕對不能和他碰麵!


    想到這裏,崔耕心思電轉,四下裏仔細觀瞧,尋找脫身的借口。


    這時候,薩摩國主島津藤一,卻正微微一抱拳,對鑒真和賢璟和尚道:“二位也都也聽到了吧玄昉大師已經從大唐回來了,馬上就要到達薩摩港。我忝為地主,理應迎接。呃……幾位都是佛門高僧,不如咱們……一起去接接玄昉大師吧?”


    頓了頓,又看向崔耕道:“崔海護法來曆奇特,想必玄昉大師也甚感興趣,也一起見見吧?”


    我見玄昉和尚?


    我見你妹啊!


    崔耕氣得火往上撞,氣惱之下,竟然有一計上心來!


    第1702章 賢璟來夜訪


    “大膽!放肆!無理!”


    崔耕英雄眉倒豎,虎目圓睜,怒斥道:“鑒真大師乃是大唐的高僧大德,他為了廣傳佛法,才不為艱險,九死一生,到了扶桑。而玄昉和尚是什麽東西,豈能和我鑒真大師相提並論?讓鑒真大師去接玄昉和尚,姓島津的,你究竟是怎麽想的?腦子完全壞掉了吧?!”


    說著話,他猛地一拽鑒真的袖子道:“大師,咱們走。這島津藤一如此無禮,你還同他廢什麽話啊?”


    “可……可是。”鑒真和尚似乎還有些猶豫。


    崔耕卻不管那個,右手猛然用力,道:“走吧,走吧。藥醫不是病,佛渡有緣人。島津國主和咱們無緣,咱們還賴著幹嘛?”


    “好,好吧。”


    就這樣,崔耕一行分開人群,迅速地撤離了現場,往薩摩城方向而來。


    “誒,鑒真大師,你莫走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島津藤一趕緊開口相勸,伸手阻攔,卻被淩十三好不猶豫地推開。完全無濟於事。


    他急得直跺腳,道:“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我不就是建議大家一起去迎接下玄昉大師嗎?怎麽就觸了鑒真大師的逆鱗了?就算玄昉大師真的像他說得那麽不堪,不看僧麵看佛麵,不看魚情看水情,給個麵子總可以吧?我……我可真是冤枉透了啊!”


    然而,他更冤枉的還在後麵呢。


    賢璟和尚也冷哼一聲,道:“玄昉和尚豬狗一樣的東西,也配讓本座迎接?嘿嘿,島津國主的傾向,還真是昭然若揭啊。我們興福寺廟領教了!咱們走著瞧!”


    言畢,也猛然轉身。也帶著興福寺的和尚們去了。


    “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我怎麽隨口一句話,把鑒真大師和賢璟大師都得罪死了?”


    島津藤一滿麵苦澀,簡直無語問蒼天。


    但不管怎麽說,玄昉和尚就要到了。其他人可以不鳥玄昉和尚,避而不見。但島津藤一身為薩摩國主,不見不行。


    最終他還是帶著人,給玄昉和尚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將其接入了薩摩城。


    ……


    當天晚上,薩摩城,輕風客棧。


    這所客棧雖然不大,但甚是幹淨整潔。崔耕等人稍微掃了幾眼,就把此地作為了自已等人暫時安頓的所在。


    輕風客棧的掌櫃橫路木二,整好好今日參加了島津藤一迎接鑒真大師的歡迎儀式。見識了鑒真一行展示的神通之後,將鑒真當作神人一般看待,伺候的殷勤無比。


    當天晚上,眾人吃罷了晚飯,就準備散了休息。


    可正在這時,橫路木二輕敲了幾下門,得到允準,走了進來。


    見禮已畢,鑒真和尚輕咳一聲,開門見山地道:“橫路施主這時候來見貧僧,是有什麽事兒吧?”


    橫路木二滿麵的興奮之色,連搓著大手,道:“造化啊,真是造化!本來小的以為,今日小店能接待鑒真大師,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沒成想,更有福氣的事兒還在後麵呢,賢璟大師今夜主動來拜訪鑒真大師。您二位若在小店內論法,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


    鑒真和崔耕對視一眼,卻沒這橫路木二那麽樂觀,道:“賢璟師兄來拜我?”


    “不錯,正是。賢璟大師就在外麵等著?您到底要不要見?


    “那……還請橫路施主讓賢璟師兄在一間淨室內暫待。貧僧準備一番,稍後便到。”


    “是。”


    橫路木二領命而去。


    他剛一出門兒,鑒真和尚就有些緊張地看向崔耕,到:“對於今日之事,您怎麽看?”


    崔耕眉頭微皺,心中一動,想起了曆史上那段過往。


    在曆史記載中,賢璟與鑒真當眾辯論,是鑒真先做了妥協,部分同意賢璟的論點。


    結果,賢璟卻隨後表示,自已已經被鑒真折服,願意完全按照鑒真的戒律行事。


    這事兒表麵上看,是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一段佳話。


    然而仔細想來,事關扶桑的佛門主導權之爭,就是出幾千條人命都完全在想象之中,雙方可能這麽溫文爾雅嗎?


    平靜的表麵下,指不定有多少暗流湧動。


    雙方不知經過了多少私下裏的溝通、妥協乃至戰鬥,才造成了這種效果。


    既然如此,賢璟和尚夜臨輕風客棧的目的,也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想到這裏,崔耕微微一笑,道:“那還用問嗎?當眾演法不能獲勝,這賢璟就得想些盤外招了。今日他夜訪輕風客棧,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什麽好心啊,咱們必須慎重以待!”


    第1703章 玄昉能力強


    在曆史記載中,鑒真六次東渡扶桑。盡管有五次失敗了,但那五次也不是全然做了無用功。


    每次東渡失敗,在種種巧合下,鑒真都會在不同的地方登陸。這其中有海南島,有明州,有溫州……每到一地,鑒真都會登台講經,廣傳佛法。


    等他在第六次東渡時,身邊已經聚集了一群才能卓絕,信仰虔誠的門人弟子。


    也許正是靠了這些弟子,他才能在東渡扶桑以後,迅速站穩了腳跟,成為扶桑佛門第一人。


    在崔耕的想法中,因為自已的影響,這次鑒真提前東渡成功,除了自已等人之外,身邊沒有什麽傑出弟子。鑒真要應付賢璟和尚的各種手段,自已等人非出大力氣不可。


    然而事實證明,他想錯了。


    賢璟和尚一進房門,就深深一躬道:“興福寺賢璟,拜見鑒真師兄。今日在薩摩港演法,小弟輸得心服口服。沒啥說的,願賭服輸。從今日開始,不單是我賢璟,興福寺的全體僧人,定當唯鑒真師兄的馬首是瞻。”


    這麽容易就認輸了?


    鑒真滿腹狐疑,將賢璟和尚攙扶起來,不置可否地道:“哪裏,賢璟師兄的佛法也足夠精深,令貧僧歎為觀止呢。”


    賢璟似乎看出了鑒真的所思所想,起身之後,微微一笑道:“怎麽?鑒真師兄對小弟的誠意有所懷疑?嘿嘿,實不相瞞,在今日薩摩港演法之前,小弟已經打定主意,要向鑒真師兄認輸了。”


    崔耕心中一動,模模糊糊的好像意識到點什麽東西,插話道:“賢璟大師請坐。照您剛才那麽說,今日的薩摩港演法,隻是走個過程了?”


    賢璟和尚順勢坐了下來,苦笑道:“也可以這麽說。不過,貧僧原本是想放水的,沒想到竭盡全力,還是輸得一敗塗地。”


    “哦?這又是為何?”鑒真和尚問道。


    賢璟和尚道:“鑒真大師以為,邀請您來扶桑的主使之人,是天皇陛下嗎?其實並非完全如此。推動此事最熱切的並非天皇,而是藤原武智麻呂大人。”


    所謂藤原武智麻呂,就是現在藤原家族的掌舵人。已經死去的扶桑傳奇人物,藤原不比等的長子。這事崔耕和鑒真和尚都知道。


    崔耕奇怪道:“既然藤原家族有你們興福寺的支持,又何必請鑒真大師……”


    “何必請鑒真大師來扶桑,主持扶桑佛門?”賢璟和尚主動接話道:“其實藤原武智麻呂大人也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的……”


    然後,他簡要的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扶桑佛門,如今已成為扶桑朝廷、各級貴人之外的第三大勢力。就是以藤原家族的權勢,處理起來,都感到頗為棘手。


    但是,扶桑佛門侵占了大量的財富、田地,不納稅,奢侈腐化、驕奢淫逸、不事生產,不整頓又不行。


    於是乎,藤原武智麻呂想出了一條折中之計:來的和尚好念經。讓鑒真和尚主持此事,自已再從中斡旋。如此一來,怨歸於鑒真而恩歸於藤原家族。


    所以,鑒真一到薩摩港,賢璟和尚就受藤原武智麻呂之命,前來責難,甚至表現出勢不兩立的態度。


    然而實際上,在臨來之前,藤原武智麻呂已經傳下了命令,賢璟此行許敗不許勝。


    這樣有兩個好處:一來,迷惑扶桑佛門;二來,替鑒真和尚立威,試想,連鼎鼎大名的興福寺賢璟都敗在鑒真和尚的手下,其他人還用提嗎?


    然而賢璟和尚也有自已的小九九,認輸可以,但得輸得漂亮,輸得光彩。最好是自已展現了足夠的力量,讓信眾們歎為觀止之後,再主動認輸。


    沒想到,鑒真和尚如此厲害,竟然一點機會都沒給興福寺,讓他完全下不來台。


    崔耕聽完了,暗暗尋思:興許賢璟和尚還沒說謊。在曆史上,鑒真先退一步,承認“自誓受戒”的部分合理性。興福寺的和尚隨後就表示,已經被鑒真折服。


    這事兒固然可以解釋成,雙方經過多次交鋒,鑒真的實力明顯占優,興福寺不得不妥協。雙方在世人麵前,演了一場“惺惺相惜”的好戲。


    但也同樣可以解釋成,興福寺的和尚們,本來就跟鑒真是一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做戲。


    想到這裏,崔耕道:“照大師的說法,您是受藤原武智麻呂大人之命,全力配合鑒真大師整頓佛門了?那可太好了,咱們以後得多親多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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