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


    花娘妓女,希望大家可以理解,鞠躬。


    第4章 大娘子


    聽魯嬸子講,這位黃老爺從麵相上看,少說也有四五十歲了。這要是相中了要娶親,那可就真就成了一樹梨花壓海棠。也不知四姐自己心裏是怎麽計劃,就是縣丞地位再尊崇,胡子一大把的老叟能頂什麽用呢。


    玉娘還在這裏胡思亂想,那邊廂嬌娘已經開了箱櫃,從匣子裏挑挑揀揀選出了幾樣首飾。


    金頭蓮花的一根銀腳簪,鑲青紅寶石的兩個耳墜子,另外還有兩個素金戒指,俱都是實心沉甸甸的。


    她一把遞給玉娘道:“這些你先拿去給媽,或是當或是融了換些銀子,暫且撐過這些時日再說。”


    說到這裏,嬌娘頗顯愁悶地抿起嘴角:“這裏雖說是我管著家,可銀兩用度上幾錢幾文都得記賬,家裏這位大娘子時不時的還要翻看總算,在這上頭我是動不得什麽法了。這些首飾都是我素日裏不常戴的,就是不見了也沒人知道。”


    望著大姐有些黯淡的神情,玉娘連忙放下首飾,拍手安慰她道:“大姐說哪裏話,就這些也夠我們幾個月了,哪還能貪求多少。總不至於姑娘出嫁了還要補貼娘家的,大姐放心,家裏有媽媽呢,一定能撐過去的。”


    她這裏推辭來推辭去的,忽聽得外邊屋子那誒呦了一聲,玉娘眼疾手快就將袖子裏的帕子取出蓋在了首飾上,扭過身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詢問道:“出了什麽事?”


    春華便帶著個穿青緞背心的丫頭走了進來,她身量高,搶先一步站在了門口堵住了半邊門,那丫頭自然不能強擠進去,隻得站在了春華後邊。


    春華回道:“是正房的蘭香過來了,說是大奶奶醒了,想見見五姑娘。”


    那蘭香才留頭,歲數不大,站在屋門口先是好奇似的打量了幾眼玉娘,然後才行禮解釋道:“大奶奶午睡了一會就醒了,聽底下人說姨奶奶家裏人過來送節禮,忙怪我們不懂事,說姨奶奶家裏人自然也是親戚,怎麽不提醒她來接待,所以現趕著讓我們來請五姑娘過去一聚呢。”


    這話當然是抬舉了。


    玉娘雖說頂著個李家五姑娘的名頭在,可清平縣哪個不曉得李家是做什麽勾當的,她也知道自己的尷尬身份,即使現在還沒往外頭去唱,可早晚的事,大姐又隻是個二房,她怎麽敢真把自己當成是張衙內家的親戚呢。


    隻是既然大娘子如此鄭重相邀,嬌娘玉娘兩人當然不能拒絕,點頭頷首的就準備過去,玉娘假裝靦腆的請大姐先動身,眼看著幾人都出了門,連忙將首飾嚴嚴實實用帕子裹好放進了披襖內裏縫的一個小插兜中。


    這是她自己縫的手藝,外頭賣的荷包錦囊雖然精巧,可掛在身上總覺著有丟失的風險,還是縫在衣服裏的暗兜緊貼著身子最安全,拿取也方便。


    她這裏放完快步趕去,倒也沒差多少時間,正正好的前後腳跟著嬌娘就到了趙娘子住的正房。


    正房可比嬌娘住的東廂房寬敞,連上兩邊耳房一共有五間,三明兩暗的格局,俱都是雕花格木窗子,廳上還擺設著花瓶香爐寶鼎,門邊各站著一個丫鬟,屏氣凝神,垂手肅立,見著了人到也不說話,隻沉默著行禮。


    好大的排場。


    要是換成玉娘她妹福娘過來,小姑娘恐怕是要被這樣大的規矩嚇到打寒顫的。可換成是玉娘嘛,就多少差了點意思。


    玉娘不僅沒被震懾到,反而心裏嘖聲,好家夥,真夠能貪的!


    張衙內不過隻是有個當縣衙主薄的老爹而已,才正八品呢,放電視劇裏這連小反派都混不上。


    他自己身上更是什麽官職也沒有,一介白身,名下也沒經營什麽產業店鋪,可家裏愣是比那土財主還富貴些。


    光玉娘眼下就看見五六個下人了,還不包括在前院伺候的,以及灑掃做飯的那些仆婦們。


    怪不得人人都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老張還真是能夠撈的。


    等著見了麵,那位趙娘子穿著就更富奢了,一件大紅織金五彩的通袖緞子袍,底下妝花織金藍緞裙,莊莊正正的坐在椅上,頭上還帶著貂鼠臥兔兒,倒是顯得剛剛那丫頭蘭香的話可笑起來。


    這樣的莊重打扮,哪像是午睡起來的樣子,頭發一絲不亂,衣裳整整齊齊,顯然是花功夫準備好的,也不知她想做什麽。


    玉娘心裏不由得升起幾分戒備,明麵上還是照舊的羞怯問好,端坐下來裝她的靦腆小□□,不問不說話,一戳再蹦躂。


    趙娘子因她生在六月的緣故,所以取名就叫六月,家裏人隻稱呼她為六姐,後來嫁到張家,底下的人便尊她大娘子大奶奶,舊名少有人提起,隻偶爾嬌娘過來時,才稱呼她幾句六月姐。


    這會嬌娘見她這樣裝束,鵝蛋臉上收攏了客套笑容,語氣平淡道:“大奶奶怎麽不在床上躺著,我家五妹也不是外人,用不著虛禮客套,您這樣折騰萬一傷了風可怎麽好呢。”


    趙六月倒是不慌不忙,她眼睛如同剛剛的蘭香一般,也從下往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玉娘,眼底就露出幾分滿意,又見她安靜坐在椅上也不抬頭,唇角便上揚起來道:“《論語??八佾》上說禮不可廢,既然五姑娘是客人,就該起身相迎,哪裏能躺在床上見客。我看五姑娘比幾年前長高了,今年該十幾了?”


    “十三歲,還有兩月才過生辰。”玉娘壓著日子回答,十四隻是虛歲,過了生日那才是實打實的年紀。


    “您別看她十三了,其實還是小孩心性,今年過年的時候還拿點炮仗炸燈籠呢,氣得媽媽和我念叨了足有大半月。”嬌娘雖不知大娘子的用意,但也跟著玉娘描補佯裝取笑道。


    趙六月卻擺擺手,反駁了一句,“也不算小了,再過一年就該及笄了。好妹妹,不是我偏心,我看五姑娘的樣貌比你還強呢,也不知嬌花似的姑娘最後落到誰家。”


    說著她便長歎了一聲,埋怨起來:“你瞧瞧咱們家這位,都已經納了你這麽個天仙似的小妾,還不到三年五載呢就拋在了後頭,今年又時常的不歸家。我是想著,托你家媽媽幫我打聽打聽,尋摸尋摸,有哪家姑娘好的,隻要出身清白,再納一房也不是什麽事。你瞧我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嗎。”


    那您可太是了!


    玉娘心內嘀咕著,先是一套殺威棒,緊接著又來蜜語甜言挑撥,真不愧是教諭家的女兒,書上學的手段全用上了。趙教諭教書用的是三十六計吧。


    她隻當自己沒聽懂大娘子的暗示,奉承了一嘴不要錢的好話,“那哪能啊,大奶奶為人坦蕩寬厚,連我媽媽提起都讚不絕口呢,說是滿縣城也找不出比您更仁愛的當家主母了。依我看,衙內倒未必是被外人絆住了腿,多半是他出去辦正經事去了,您就放寬心吧。”


    “是呀,姐姐就是真想著找人,也得精挑細選不是,哪能這麽急慌慌的和個孩子說呀。”嬌娘自然也沒把大娘子的話當真。


    趙六月寬厚?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頑笑,瞧她對自己嚴防死守的那個樣子吧,恨不得派人站在門口監視自己了都。


    “也罷,”趙六月並不為她們拒絕的話著惱,瘦削的臉龐上依舊掛著廟上菩薩般的笑容,“我聽蘭香說你家節禮送的是花糕,我這裏也有地藏庵裏才送來的五色方糕,五姑娘你帶一盒回去給你媽媽嚐嚐吧。”


    “那靜虛老姑子說了,這是特意在菩薩麵前供過的方糕,你家媽媽吃了呀,定能為她消災解難。”


    第5章 亂糟糟


    這話是什麽意思,聽得底下兩人心中頓時就是一咯噔。


    玉娘眼見著坐前頭的大姐像是驚住了神沒來得及回話,她便站起身來十分歡喜道:“這可多謝大奶奶了,我就愛吃甜食,早聽說地藏庵做得一手好糕點,偏劉媽每次去都搶不著,今兒可算是借大奶奶的光嚐嚐了,菩薩就是保佑也一定先保佑大奶奶,我們這起子人還得排著隊呢。”


    有她這麽一打岔,嬌娘也沒露出什麽破綻來,跟著笑笑就帶了玉娘出去,麵色如常,隻在攥著玉娘的手上漏了分寸。


    玉娘忍著痛,直等走到花園裏才跺著腳要大姐放手,捂著通紅的手忙不迭的就開始呼痛,一邊嗬氣一邊勸說道:“大姐放心,未必是四姐的事傳開了,地藏庵在南門外呢,鄭老鴇就是會飛也沒這麽快的。”


    嬌娘卻臉色煞白,緊張道:“你不知道,趙教諭家就住在南門那邊,鄭老鴇的話傳不過去,可要是大娘子家裏人過來呢,縣丞擺的宴席,怕是教諭家也邀請了,恐怕她們知道的比咱們還快些。”


    “那也沒事!”玉娘斬釘截鐵道,一臉的篤定,“就是大娘子真知道了又有什麽關係,姐夫難道是為四姐才娶的大姐你不成?”


    “大娘子頂多說笑譏諷幾句,您左耳進右耳出的隻當沒聽見,姐夫沒發話,大娘子又三日五日的病著,這個家照舊還得您來管,外頭風言風語的牽扯不上。再說了,咱們家還有媽媽在呢。”


    清平縣裏赫赫有名的臘梅巷子胖頭鵲,這名氣可不單隻是指李媽媽橫吹豎長的二百斤肉,還有那多得叫人數不清的心眼。


    一提起幹娘李媽媽,大姐懸著的心總算安穩了下來。


    畢竟她跟著李媽媽的時日最長,是見過李媽媽怎樣從孤兒寡母的操持家業,乃至於最後在縣城裏紮下根來的,無非隻是跑了個人,家裏還有兩個妹妹,玉娘和福娘長得也不比老四差,總是能熬過去的。


    嬌娘有了底氣,那臉頰的酒窩便重新浮現出來,她拉著玉娘的手替她揉搓,見玉娘齜牙咧嘴呼痛,笑嗔道:“往日看不出來,你個小丫頭今天倒是機靈,還有幾分急智替我打圓場。趕緊回去吧,天色晚了街麵上亂的很,可不是你一個姑娘家能應付來的。到家了和媽說,我這裏好著呢,讓她別擔心。”


    這話倒是沒錯,天色晚了確實不安全。


    這年頭可沒有什麽監控攝像頭,天一黑就像是給了那起子小人行動的庇護,大街上燈籠燭火照著,可能還收斂些,那小巷子牆根底就隻能看自己運氣了。


    玉娘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別人發不發善心,既然大姐這裏暫且沒出什麽意外,她就趕緊帶著劉婆子坐上抬轎回家。


    及至到了十街上才鬆口氣,花街上是舍得出燭火錢的。院子生怕客人來了卻找不著自個家門,天稍黑就高高懸掛起燈籠來,從街頭一直亮到街尾。


    巷子口也是如此,邊上還有婆子和漢子守門,真論起安全性來,恐怕比縣衙大街還要強,衙差大爺們可不會天黑了還苦哈哈的守在衙門口。


    隻是不知是玉娘心裏藏著事,還是別的,下了轎後她總覺著周圍守門的瞧她的眼神透露異樣,似乎等著要看好戲。


    還是海棠巷裏的小七素日和她有些交情,探頭探腦的蹲守在巷子口,一見著她急忙就往自家拉扯,“哎呀,你怎麽這會回來了。快,跟我先回家裏躲一躲吧,你家逼債的都找上門啦。”


    這是什麽話?


    玉娘聞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想跟著小七進巷子,才起意就醒悟過來急忙頓住了腳,劉媽還跟在後頭呢。


    她趕緊拉住小七,“是誰來逼債?我從沒聽媽媽說我們家外頭還欠著賬呢,是不是黑鴇子故意派人來搗亂的。”


    小七聽玉娘一說就拍手道:“可不對上了,我就說好好的怎麽突然來人要賬,三個人圍著你家門叫喊,肯定是黑鴇子暗中使壞。你還不知道,大晌午的她出了你們家就在那罵罵咧咧,偏生我媽怕惹事,不讓我去聽。”


    小七鼓著臉有些埋怨親娘膽小,有新鮮樂子卻不能湊上去聽,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玉娘倒覺著宋媽媽做得對,鄭婆子可不是吃素的,要是見著有人看她熱鬧,保不齊就記恨上了以後挖坑。


    “沒事,晌午那會的熱鬧你沒趕上,大晚上的我送你一場樂子看,你確定就隻有三個人過來?”


    小七點點頭,眉飛色舞得意起來,“那當然,我跟上去特意數過的,人我都打聽清楚了,就是平常過來給咱們送米麵糧油那幾家的夥計,也不知拿了黑鴇子多少錢,豬油蒙了心的上門找事。”


    既然知道了來人不過三個,且是認識的鋪子夥計,玉娘就有了主意,她帶著劉媽小七走過去,果然見臘梅巷子口烏泱泱圍了一群人,都跟著起哄想看熱鬧。


    玉娘接過劉婆子手裏拎著的食盒,先解放了她的雙手,然後才在外沿圈哼唧一聲,“嬸子們姐姐們且讓讓,有什麽熱鬧等我開了門大家一起進去瞧豈不是更好,冷風冷氣站在外麵仔細腳疼。”


    見著玉娘回來,邊上人倒不嫌她說話帶刺,忙讓了空地出來拱火道:“李家五姑娘回來了。”


    那三個站門前喊話的夥計雙眼一亮,扭身急忙就朝她跑來,一邊伸手一邊叫嚷著:“可算來人了,快還錢來。”


    笑話!


    有劉媽媽在還能讓她們碰著自己個,玉娘連身子都不帶搖晃的,鎮定的看著劉媽媽左手擒抱住一人,右手推搡開一人,雙腳那麽一使勁,將三人牢牢擋在了身前,指甲蓋都碰不到玉娘身上。


    “好!”小七情不自禁就鼓起掌來,實在是好力氣,怪不得劉媽媽在這一帶從不見有人招惹。


    玉娘沒理會圍觀群眾,隻朝著那三人沒好氣道:“有話就好好說,什麽還錢,哪家的錢?”


    那幾個見實在突破不了劉媽媽的銅牆鐵壁,左邊那個被卡著脖子喘粗氣紅臉的先說道:“還有什麽錢,你家打元宵節起在我家每日訂的菜蔬,總該交錢了吧。”


    “對,還有我家的柴火。”


    “還有我家的蠟燭。”


    玉娘呸了一聲,“我還沒見過像你們家這樣窮瘋了的人,這賬難道不是端午節的時候拿賬簿來總計合算的嗎,一年三節元宵端午中秋結賬,打我們搬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規矩,哪有沒到節就上門來要錢的,你們這幾家生意怕是不想做了吧。”


    十街上做生意,哪有說按日給錢的,都是記賬等到了一年三節再上門算的,當初訂貨時就說清楚了的,她們家可從沒拖欠過,年年痛快給錢。沒想到啊,才剛出事就有往上潑冷水抽梯子的了。


    這要是不壓服下去,趕明天其他商戶也學著來要債,傳出去她們李家還不得破產嘍。


    玉娘看著他們直搖頭,就這腦子還能做夥計?


    她對自己贖身後轉行再就業又增添了幾分信心。


    “你們且去打聽打聽問一問,十街上哪家院是給現錢結賬的,”玉娘朝著邊上看熱鬧的互動道:“七姑娘,你們家是現給錢的麽?”


    “哪的話,不都是三節算賬,現結賬我們直接去外頭買多好,說不準還更便宜呢,我看這幾家不老實耍花頭,要不咱們也換了吧。”小七適時鼓動起旁人來,說出的話讓夥計們慌了神。


    這可不成,他們可全靠著十街這幾十家撐著生意,那要是換了人,他們就是把家當都賠上也不夠。


    玉娘見幾人似乎啞了口,才搖著頭痛心疾首道:“多少年的老客戶了,難道你們這個條例都不懂?無法是聽了外頭的流言怕我們缺錢還不上罷了,實話說吧,爛船還有三斤釘呢,忒看小了人了。你怎麽不見其他人來要賬,難道他們就不怕?”


    “既然如此,我這邊也痛快,幹脆明天拿了賬簿過來,大家把錢結算幹淨了事,以後也用不著你們家的東西,省得你們吃虧。”這一番夾槍帶棒下來,聽得三人麵麵相覷,倒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劉媽這才撒開了手,見三人確實猶豫地停住了身子,玉娘才話音一轉幫著他們推卸起責任來,“我也知道,你們怕是被那起子黑心沒卵的人挑唆來的。我是能拿主意的,現在在這拍了板,隻要你們現在回去,咱們照樣是外甥打燈籠—照舊的做生意,今天的事就當是沒發生。”


    有她這麽一句話,那三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囁喏了半天也沒反駁,隻留下一句這事我得問問掌櫃的就轉身灰溜溜地跑了。


    其餘人見玉娘嘴巴比往日厲害了許多,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事端,也不想平白無故的討她罵,紛紛訕笑著打個哈哈道:“既然玉娘回來了,這不,天色也暗了,我們先回去了,要是再有人過來隻管招呼我們,都是街坊鄰居的。”


    玉娘客客氣氣的從她們中間走過,扣著門環邊等裏麵人開門,邊笑道:“倒不用好鄰居發善心幫忙,隻求別再人傳人的說閑話了,要是累壞了您的嘴,我們家可沒多餘錢去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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