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執迷不悟,就去思過峰呆上一年半載。你今日敢踏出太虛門一步,別認我這個師父!”


    陳勤被訓懵了,被趕去在殿前罰跪了三天三夜,人來人往地看他笑話。


    他頭回這般丟臉,深感自尊受挫,此事便先擱置了。待一年後他下山曆練,背著師父偷偷回了一趟明淶仙境,然而為時已晚。


    同村人告訴他,他爹兩年前就故去了,他娘也在年關病逝。兩人家底殷實,過得還算不錯。


    隻是有兩件事萬分後悔,一是災年時將女兒賣給了人販子,二是點頭讓兒子跟著仙人一去不回。


    整日哀歎晚節蕭瑟,無人問津,都是當年狠心欠下的債。


    對此,陳勤其實心緒起伏不大,隻感到些微的悲涼和孤寂。


    不過有一點極為疑惑:他當初收到的那封信,是以父親口述所記,可倘若父親兩年前就已過世,又是誰寄來的?


    村人則道,寄信?那是老陳尚且在世時的事了。


    虞淵和明淶相距甚遠,陳父找了許多關係,才尋到一個拍著胸脯打包票,說能托信到太虛門的。


    老兩口動了多年前太虛門送來一直壓箱底的錢財,才堪堪補上這個窟窿,還附了陳勤兒時的貼身之物。


    誰知還沒等來回音,陳父便駕鶴西去。


    一封信周周折折地飄搖一年多,才落到陳勤手中。


    聽罷,陳勤啼笑皆非,終於明白了師父所言,究竟何為“仙凡有別”。


    這回來尋李草,他本打算若是對方天資愚鈍,不堪鑄造,便尋個好人家,給些錢財,就這般徑直離去的。


    卻不想意外之喜,李草的靈根之好,甚至與他不相上下。


    如此,他定然要把人帶回師門,精心照看。李草是他僅剩的親人,也會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日後前途無量。


    至於愛吃什麽,愛玩什麽,重要嗎?


    等人不再是個傻子,入了道統,那些皆為身外之物,何必留意?


    長生漫漫,唯有“求道”乃真諦。


    偏偏——


    麵對眼前身量不及自己,年紀也不及自己的孱弱凡人,陳勤發現他說不出口。


    謝征見他麵露困色,並不多言,隻道:“好自為之。”


    留陳勤一人,一杯接連一杯,獨自飲完了那壺桂花釀。


    *


    陳勤沒有繼續出現在李草眼前。


    他依舊跟著這位傻了吧唧的外甥,隻不過隱去了身形,默默觀察對方,企圖得到答案。


    他仍不太能認可謝征的說法,但再壞也不比先前把人惹哭的糟糕,不妨一試。


    第一天時,李草還小心翼翼,警惕著四周,仿佛驚弓之鳥,隨時會撲騰起飛。


    不是往楊家跑,就是在來福客棧附近晃悠,好像這兩處地方格外令他安心。


    等到第二天,發現那個奇怪的男人真的消失不見後,小團子開始樂嗬了。


    他從鳥雀變成了一隻小老鼠,到處亂竄,又是在草地上打滾,又是鑽到稻草垛裏睡午覺,又是刨坑又是玩水。


    短短幾日,陳勤幾乎隨他逛遍了大半個永安鎮的郊野。


    都說外甥肖舅,陳勤不由懷疑地回憶從前,難不成他小時候也這麽頑皮?反複回想幾遍,他確信這是李草的問題,與他無關。


    這個外甥跟他半點不像。


    李草天真爛漫,隨時隨地都能傻笑出聲,一朵野花攥在手裏玩半天,很能苦中作樂。


    而他打記事起就麵冷心倔,自覺比同齡孩童成熟得多,受了委屈也不說,隻會默默記在心裏,等有機會報複回去。


    機會不是想有就有,大部分時候,隻有打落牙齒和血吞。


    但他每一回被欺負,無論說不說,大他兩歲的姐姐陳秀都會飛快發現。她會抱著他問疼不疼,隔天用點小計謀,就能讓那群欺負他的人吃癟。


    這是他們不會對父母說的小秘密。


    那個時候,陳秀在他眼裏無所不能,是他最親最驕傲的姐姐。


    陳勤怔然出神,忽地記起知曉陳秀被賣的那天。


    災年饑荒,顆粒無收。家裏揭不開鍋好些天,爹娘成日唉聲歎氣,他有些害怕,陳秀卻牽著他的手說沒關係。


    沒關係,會好的。她這麽安慰。


    可當他給鄰村的親戚送完東西回來,僅僅半日,會照顧他、安慰他,會溫柔地牽住他的手,趟過清晨潮濕的蘆葦蕩的姐姐,就不見了。


    她被爹娘賣掉了。


    無論怎樣大聲哭鬧、拚命叫喊,陳秀也不會回來。陳勤抗議地餓了自己三天,最後不得不妥協於饑餓之下,小口小口地吃娘喂來的稀粥。


    那一刻,陳勤感到由衷的屈辱,以及自己的軟弱無能。


    似乎也正是如此,在後來遇到老道,見識過對方的神異之處後,他才會義無反顧地跟過去,踏上飄渺仙途。


    那是很久以前了,陳勤想,久到……他幾乎忘了個幹幹淨淨。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忘記的?


    正出神間,前方驀然傳來孩童的叫囂聲。


    陳勤蹙眉望去,卻見幾個高高壯壯的少年將矮小的李草團團圍住,手裏還拎著木棍或是笤帚,一看就來者不善。


    “喂,傻子!跟你一起那個……那個妖怪,他去哪裏了!”


    頂頭的曹老大咬牙切齒,先前他被嚇跑後,到處跟大人說碰見了妖怪,卻沒一個信他。


    爹娘煩他丟人,硬是關了他數月讓他好生念書,差點沒把他關出毛病來。


    這剛放出門,他便叫上狐朋狗友,壯著膽子,誓要把那妖怪捉給不信他的人看。首當其衝就蹲到了李草。


    “啊啊……”李草一見他就想跑,卻被其他孩子攔住了去路,隻能恐懼地蹲下身抱住腦袋,熟練地護住腦袋。


    “今天沒空揍你!”曹老大不耐道,“讓你帶路,聽到沒有?幾個月不見,倒是穿得像模像樣,是不是偷了哪家的?”說著,隨意地一腳踹去。


    暗處,陳勤差點被氣笑了。


    當著他陳晚風的麵,欺負他的小外甥?


    聽口氣,也不是第一回,都是熟客了。


    真是……好膽!


    曹老大腿剛伸出去,就覺一陣勁風打在膝蓋下邊,狠狠一折。


    瞬息之間,隻瞧見抱頭蹲下的小乞丐身後,出現了一個月白華服的男人。


    “你,你是誰……啊!!”話才出口,就演變成了慘叫。


    曹老大後知後覺地感到腿骨斷了一般疼痛,摔倒在地,鬼哭狼嚎起來。


    不過他的鬼哭狼嚎淹沒在一片痛呼聲中,仿佛花朵綻開的盛況,圍住李草的幾人紛紛仰倒在地,七葷八素。


    陳勤走過去,拎起曹老大的衣領晃了晃:“你所言妖怪,是何意?”


    “妖怪啊!”曹老大慘叫,被男人駭人的注視嚇得直接失禁,哭哭啼啼道,“跟、跟這小子經常一塊的那個人,他左眼是藍色的!是妖怪!”


    “一派胡言。”陳勤嗤之以鼻,“妖怪之談何其嚴肅,不過瞳眸異色,許是外域血脈,許是眼部患疾,何來妖怪一說?亂傳謠言,其心可誅!”


    他鬆開手,丟垃圾似的扔掉曹老大,環視一圈,眼神漠然:


    “念在你們年紀尚小,這回隻稍作懲戒。若下回再犯,可休怪我無情。”


    這裏不算多偏僻,很快,孩子的哭喊聲就引來了鎮民前來查看。


    “大壯!”一個女人尖聲撲到其中一個身旁,將人扶在懷裏,“你這是咋了?別嚇娘啊!”


    陳勤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瑟瑟發抖地透過胳膊朝外張望的李草抱起來,準備離去。


    “是你做的吧!”身後,卻有男人縮在看熱鬧的人群中,衝他喝道,“打完孩子就想跑?”


    “傷我孩兒!”那女人跟著叫道,“你拿什麽來賠!”


    “是啊是啊,光天化日的,這怎麽了得?”


    陳勤並未開口,隻一一掃過喊聲最大的幾人。


    被掐住脖子般,他們頓時發不出半點聲音,在男人輕蔑的目光下瑟縮不已。


    見無人說話,滿場鴉雀無聲,陳勤心情稍霽,冷哼一聲:


    “誰先動的手,長眼睛的自然清楚,那些木棍笤帚,可並非我拿來的東西。”


    有人咕噥:“小孩子之間玩鬧,大人插手也太……”


    “你管這叫玩鬧的話,”陳勤向他那邊走出一步,“我也不介意和你玩鬧一番。”


    那人再不敢出聲。


    陳勤眯起眼,猶覺胸中一團火氣,但所見皆凡人,他不屑動手。沉吟半晌,才沉聲道:


    “這孩子是傻子,我可不是傻子。今後若誰動他,我不介意親自登門拜訪,玩鬧玩鬧。”


    “你,你憑什麽這麽囂張!”


    “憑我……”


    憑我是太虛門峰主首徒,憑我已臻元嬰之境,憑我殺爾等如滅螻蟻。


    憑我不再如當年一般弱小,有能力護我想護之人。


    陳勤抱著李草,冷笑一聲:“憑我,是他舅舅。”


    他慢步離去,無一人敢攔。


    ……


    自那日後,不知是否為錯覺,李草似乎不再那麽戒備他。


    陳勤依然貫徹暗中觀察的方法,偷偷跟在對方身後,然而這點再也瞞不過已經知曉他存在的小團子。


    他直覺機敏,好幾回猜中了陳勤的藏身之處,朝這邊扔小樹枝和小草團,沒有懸念地被陳勤接住。


    最開始,陳勤還以為這是厭惡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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