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征手一抖,好險穩住了,無語凝噎地看向男人:“陳公子?”


    有段時日未見,陳勤依舊身著先前那身月白錦袍,一塵不染,儀態非凡。


    隻是原本高渺傲岸的眉眼間,隱隱浮現出失落和沮喪的意味。


    一眼瞧上去,也沒那般惹人厭了。


    不過在引人矚目這一方麵,功力尚在,甫一現身,就聚焦了客棧大部分人的視線。


    偏偏陳勤對此無知無覺,又或許是習慣被注視,泰然自若地說:“有事,找你一敘。”


    “我正忙,”謝征並不喜歡被他人打量議論,當即拒絕,“有什麽事,陳公子不妨問問別人。”


    他轉過身,陳勤卻依依不撓,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一路回到了櫃台邊上。


    “你說你是賬房,”陳勤打量了圈客棧,若有所思道,“便是這兒的?你當真隻是個凡人?”


    “千真萬確。”


    謝征稍有不耐,冷淡道:“陳公子世外之人,無須憂心生計,我卻還有個表弟要養的。還望不要糾纏於我,妨礙生意。”


    陳勤環視周圍,在離櫃台最近的一張空桌旁坐下身:“給我上壺酒。”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得色:“這樣一來,就不妨礙你做生意了吧?”


    蹙起眉,謝征深感麻煩,沉默片刻,徑直道:“李草的事,我幫不了你。”


    被切中心事,陳勤麵色一僵。


    隨後,他搖搖頭,手指輕輕扣著桌麵,自言自語一般地說:“我不明白。為何那孩子會親近你,更甚過我這個舅舅?分明我才是他的親人。”


    “我聽聞你也不過認識他月餘,究竟用了何種手段?”


    “我沒有動用手段。”謝征端上一壺桂花酒,漠然回答。


    要說他做了什麽,隻不過隔三差五地帶點東西去罷了。隻不過李草和傅偏樓關係要好,認得他,愛屋及烏,很自然就熟悉親近起來。


    不過,一個多月未見,這人雖和當初不大一樣,卻還沒什麽長進啊。


    他暗暗搖頭,看陳勤不自知地露出煩悶神色,微歎口氣,問道:“為何非要把李草帶走?”


    陳勤不能理解地蹙起眉:“我是他舅舅……”


    “你看上去,似乎對這個傻了的外甥無何感情。”謝征則道,“血緣一物,於常人而言極重,可你已脫離倫常,何必執念?”


    “照你這麽說,”陳勤氣極反笑,“我該放任他留在這個鎮上,四處流浪,過得和小乞兒似的,朝不保夕,不知何時就會餓死或是凍死街頭?”


    “我……”他略一停頓,接著咬牙道,“我終究是他舅舅。不知道他時,便也算了,既然知道他的境況,還能充耳不聞麽?”


    這番話讓謝征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陳勤求仙問道,便把世俗親情全部拋之腦後了。


    原來的確有為李草打算的意思在裏邊。


    既然如此……


    他沉吟不語,爾後,忽然開口問道:“你這些時日,都對李草做了什麽?他似乎更害怕你了。”


    陳勤提起酒壺斟了杯,瞪著桌上的濁酒好一會兒,才猶疑地放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聞言,不知是酒水太澀,還是回憶起了在外甥身上吃癟的情景,眉頭都快鎖成死結。


    “我想讓他先熟悉我的氣息,好進一步親近,便一直跟著他。”


    “一直?”


    “嗯。”陳勤頷首,“自然,有外人在時,我不方便出麵。都是等他孤身一人時才現身。”


    “……”


    謝征不由想起剛剛這人突然出現在身後時,那種悄無聲息的驚悚感,當下無語。


    李草沒被嚇出個好歹來,真算堅強。


    “他見到你,就沒有跑嗎?”


    陳勤低頭又抿了口酒,咂摸出些香醇的滋味來,回道:“最開始,看見我就會跑,我便追了上去。”


    “你追著他?”


    “跑了還怎麽熟悉氣息?”陳勤理所當然道,“不過我也不想太嚇到他,上回便是,違逆了他的意願,才導致他這般抗拒我。故而我沒有阻止他跑,而是跟在他身後,正巧一舉兩得……”


    【一舉兩得個鬼啊!有個人在身後窮追不舍,怎麽都甩不開,又不能不跑……更可怕了好嗎!】011崩潰道,【這家夥,腦袋是不是不太聰明?!】


    實話說,若非陳勤一臉不作偽的苦惱,甚至為此放下身架,向他求教,謝征真以為他是在拿李草尋樂子。


    陳勤卻好像自我感覺十分良好,自滿道:“這方法不錯,熟悉幾日過後,他便不再見我就跑了,到目前為止,進展順利。”


    ……是實在心累,跑不動了吧。


    謝征不由有些憐憫起小傻子來:“然後呢,你又做了什麽?”


    “人們憧憬仰慕的,是強者。向往的,是變強。”陳勤傲然道,“我能讓他不再受人輕視欺辱,知曉這些好處,他就會懂得我的苦心了。”


    謝征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於是,我便在他麵前,露了一招。”


    “……”唇角抽搐幾下,謝征問,“今晨後山那片莫名坍塌的樹林,是你的手筆?”


    陳勤微笑:“不足掛齒。”


    這人沒救了。


    謝征想,隨他自生自滅去好了。


    “看你的神色,似乎春風滿麵。”他嗤然一聲,“你打算得好,為何還要來問我?”


    “……”


    說到這兒,陳勤麵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嗆咳兩聲,才漲紅著臉,懊惱道:“……他哭了。”


    【能不哭嗎?嚇死個人。】011鄙夷,【換做我,早哭個天昏地暗了。】


    “為什麽要哭?我沒有傷到他半根毫毛。”陳勤喃喃道,“我也……不會傷害他,我是他舅舅,他唯一的親人啊。”


    頓了頓,又幾不可聞道:“他……他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他抬起眼,看向櫃台後似乎專心記著賬,有一搭沒一搭回他的謝征,不解地問:“他這樣……讓我不禁懷疑——難道,我哪裏做錯了麽?可我究竟哪裏錯了?”


    能叫這位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說出“我錯了”的疑問,也算不可多得。


    謝征放下筆杆,閉了閉眼,複又睜開,冷厲地望向陳勤,毫不客氣地指責道:


    “你當然錯了。從頭到尾,大錯特錯。”


    這些天費勁心思、低三下四,卻連連受挫,又被謝征如此否認,陳勤眼神不禁銳利起來:“何意?”


    “我說的不對?”謝征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始至終,你可有放下過半點你的傲氣,去低頭看看李草在想什麽?你一直在用自己的見解和觀念去欺壓對方,還美其名曰為他好,有沒有問過,李草是否想要這樣的‘好’?”


    陳勤想辯駁,剛出聲就被截斷話頭:“你想說不是?你沒有?你是誠心想讓李草接納你?那我便問了——”


    “你自詡是李草的舅舅,這一個多月來,時時刻刻跟著他,可知他喜歡什麽食物?口味偏甜還是偏鹹?沒事會做什麽?平日裏怎樣生活?”


    “我一介外人都清楚得很,而你可能回答出一個?”謝征逼視他,“他唯一的親人?”


    陳勤焦急地想要扳回一城,可無論怎樣回憶,想起的都隻有小團子驚恐的神色,以及慌亂的背影。


    “我……”


    他一時無言以對,白淨麵龐血色充盈,感到由衷的羞愧。


    “話我不說第二遍。”


    見他手足無措,謝征也不再咄咄逼人,搖頭道,“若你還這般所視甚高,自以為是的話……人,我會幫忙照顧,而你,就請回吧。陳公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老師小課堂開課啦


    今天的嘉賓是——


    噔噔噔,高達而立之齡(劃掉)還很年輕(指心態)的陳勤公子,晚風真人(鼓掌)


    讓我們采訪一下:請問陳公子,你對謝老師的課堂有什麽感悟嗎?


    陳勤:自閉改過自新中,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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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歡喜


    陳勤已很多年沒有被誰這樣訓斥過了。


    上一回,還要追溯到數年前。


    和發現他的老道人背井離鄉,去往太虛門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陳勤都活在惴惴不安中。


    當時是為了什麽,令他一口答應和初次見麵的老道人離開,陳勤有些記不太清楚了。


    他隻記得途中自己後悔過好幾次,可開弓沒有回頭箭,隻得一路向前,拜在如今的師父麾下。


    師父給他賜號“晚風”,因他入道較從小養在仙山上的同門要晚許多,望後來居上。


    陳勤就這樣,孑然一身,憑借卓絕天資,一步步爬了上去。雖也偶有受挫,但總歸稱得上一句順風順水。


    師父對他偏愛有加,傾注無數心血,終於讓陳勤成為了同輩第一人。師徒二人關係和睦,從未鬧過紅臉。


    唯一的一次,是因陳勤接到千裏之外,爹娘托來的一封信。


    信中說,經年而過,夫婦身體愈發下行,纏綿病榻。不求孩兒能盡孝膝下,但求在合眼前能見上一麵,了卻心願。


    山中無日月,陳勤這才恍然——距他離家竟有十餘載了。


    他不假思索,就決定下山探望雙親。臨走前向師父辭別,不曾想,向來待他慈眉善目的師父勃然大怒,劈頭蓋臉將他痛斥了番。


    “癡兒,你不專心向道,反倒貪戀塵緣,可對得起為師教誨?!”


    “你已登仙,與凡人雲泥之別,生養恩情,早在你拜入為師門下時,便差人送去黃白之物,結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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